5、第四章 ...
-
时七小心翼翼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片小树林。说是小树林，其实就是有几棵树的杂草坡。时七靠着记忆数着步子，终于来到了一个小丘前，小丘上已经长了一些杂草，不仔细点看很容易就错过了。
时七把带来的东西从兜里拿出来，排开在地上，自己盘腿坐在小丘前。
“林哥。”时七低声对着空气唤了一声，开始动手拆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纸钱和一个打火机。
“今年没赚多少，就这些，你别嫌弃。”说着，便把这些纸钱点着了，轻轻丢在小丘前。
这是林哥的坟头，没有立碑，没有石板，也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林哥被打死以后，时七托程叔帮他收了尸，就埋在这个小坡上。林哥以前很喜欢到这一片来，因为这里是袁叔地盘的边缘，翻过去就是大马路，就是另一个世界。
程叔连夜找人挖了个坑，把林哥埋了，程叔的面子，袁叔也不会怎么样，知道人没了，也知道是谁干的，但从没计较过。今天是林哥的忌日，时七一大早就赶过来，主要还是怕更多的人发现这里。
时七把小瓶子打开，开始往地上倒，嘴里还念着：“这是你最爱的二锅头！”然后悄咪咪地凑上去小声说，“我从程叔那里偷来的，他不给我，我只好趁他不在偷偷倒了一些，也就只有这些，喝完了没了啊。”
这些仪式做完了以后，时七收拾了一下地上的残渣，双手搭在膝盖上，对“林哥”露出一个笑脸：“我跟你说哦，前两天巷口五金店家的女儿生孩子了，我还去看了呢，现场好多人，我好不容易挤进去，看到一个肉乎乎的脑袋，还想伸手戳一下的时候，又被人挤开了。你说我这样的，挤人是肯定挤不过了，但他们连钻都不让我钻，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还有哦，张婶家的那个烧饼出了新口味，其实我觉得一般，还是没有牛肉馅的好吃，但她每次都给我两个新口味的烧饼，我都扔给程叔啦，反正他贪吃，撑不死他。”
卖烧饼的张婶此刻正和着面糊准备天一亮开始摆摊，不知道鼻子里进了什么东西，突然就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两天天气很好，难得没有下雨，本来想着要去小公园逛逛的，结果又要交差了……”时七话音未落，意识到什么，赶紧改了口，“呸呸呸，不提这事。”
时七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跟“林哥”唠了半天，还不住的傻笑，直到天色愈发淡了下来，太阳几乎全露了出来，照在这小坡的树上，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光斑，这些光斑随风晃动着，时不时扫过那个长满杂草的小丘。像小心翼翼又不敢靠近的呵护，偷偷摸摸的。
“对了我跟你说。”时七已经聊嗨了，闭着眼睛想到啥就说啥，“我前天遇到个人，就是偷别人钱被人打了，然后那人救了我。你知道吗，那人肯定贼有钱，肯定大城市来的，是个大学生。不过这边大学生有钱的也不少，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刚好就让我碰上一个……
“而且啊，这人长得真的好看，人也好，就是性格太不好相处了，没话，我都尴尬死了。昨天晚上去他家要衣服，他那件衣服想着今天干了再还给他，结果他居然还不要！把我气死了，我辛辛苦苦洗的衣服，他居然说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哪有这样的……”时七想想又觉得委屈，“哼，他就是傻子，渣男！否定人家劳动成果！”
时七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他家真大啊，还有那些家具，一看就很高级，就像我们以前看电视里面那些有钱人家的家里，还有他家的灯，摸上去暖呼呼的，不像我们家的，贼拉烫手……”
“嗯……林哥。”时七感觉自己今天叨叨的有些多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没事儿，反正，你看不了的，我替你看，我还答应你要去大城市逛逛呢，你不用太担心我，你不是说我可能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嘛，那我肯定和大城市有缘，大城市说不定在等着我回去呢！”
时七说着，自己笑了起来。那是一个轻松的，坚定的，像阳光一样的笑容，让从他脸上经过的冷风都一下子暖了起来。
“行吧，今天就到这，以后有空再来看你呀！拜拜！”时七把打火机装回黑塑料袋子，再把它和小瓶子一起塞进兜里，起身时看了看周围，便原路返回了。
时七一路低头走着，经过一个便利店，买了两包烟，揣进兜里，两手插着兜漫不经心地走到一家早餐店，坐在了一个已经坐着两个人的餐桌旁。
他旁边那人比他看起来壮实多了，皮肤也比他黑，此时正拿着筷子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嗦粉。另一人注意到时七，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着油条。
时七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两包烟，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什么别的人在看他，才把拿两包烟塞进了旁边那个大汉的兜里。
“软的？”那人问了一句。
“没……硬的。”时七嘿嘿地挠了挠头。
那人瘪了瘪嘴，叹了口气：“行吧，也凑合。”
时七乖乖地冲他眨了眨眼，两只眼睛弯成两条缝，那人一看他也没什么脾气了，无奈的笑了笑：“小林也是可怜的孩子，袁叔那边不用担心了，早饭还没吃吧，来点？”
“谢谢哥。”时七用力地点了点头，又一脸人畜无害地冲他笑笑，接过碗喝了两口汤，拿袖子擦了擦嘴，起身就要走，“今天不回去了，想去程叔那看看。”
那人意料之中地点点头，时七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把那边那一堆的书都搬到这边来。”程叔坐在一个书架前，手边都是散摊在地上的书，“对，就那个蓝皮的《三国演义》，就那一堆。”
程叔本来想盘腿坐的，奈何腿上肉太多，能坐着弯着腿就不错了，更别说起身去拿书，他一旦坐下，真是一点都不想动，幸好有一个免费劳动力。
时七抱着一堆书走了过来，往地上一放，盘腿坐下跟程叔一起收拾。
“你不许盘腿坐。”程叔瞟了一眼时七的腿，很轻松地盘起来，心里不舒服，“你就弯着腿。”
程叔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时七看了看他，把两腿自然放平弯曲，结果把书架推出去一点距离。
“你看，我腿太长了，不盘起来没法跟您一个频道。”时七忍着笑，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
“嘶——气你程叔是吧？”
时七一脸无辜：“是你自己说让我这样坐的，我试过了。”
“啧。”程叔觉得自己今天肯定是不大对劲，居然自己给自己找屈辱。这个臭小子，这两年长得还挺快。
两个人花了两天终于把满书店的书收拾好了，时七出了一身汗，跑上楼洗澡去了。
程叔书店的二楼是卧室，外加一个卫生间。卧室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挨在一块，床边一张椅子上堆满了衣服，地上还有很多食品包装袋和纸箱。
“怎么又不收拾垃圾啊！”时七的叫喊声从楼上传来。
“嗐，这不等着你来给我收拾嘛！”程叔在柜台数着钱，数完，把钱随意的丢回抽屉里，看也没看桌上的表格。
“啊……真舒服。”时七洗完澡，换了身衣服，躺在程叔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程叔正好上楼来，看见时七一个大字型躺在自己床上，两条腿已经长到要拖到地上了。程叔恍惚间看见了时七小时候，也喜欢在他这里忙活一天，然后冲个澡，换完衣服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过那会儿还是个小不点，占地面积没那么大，程叔看了看觉得没有自己的位置了，就自觉的把椅子上的衣服搬到床脚，自己坐在椅子上。
“你说你从小就爱看个天花板，看出啥名堂了？”程叔尝试着翘起二郎腿，但失败了。
“没啥，就是觉得外面的天太高了，看不到头，而且刺眼，就看看屋里的天花板吧，心里有底，还可以想象天花板上面就是天，然后可以自己想象那个天是什么样的。”时七盯着天花板，慢悠悠地说道。
“嗯……那你想象出了啥？”程叔又问。
“没啥……”时七顿了顿，坐起身来，“天花板上面还是天花板。”
程叔笑了笑，但时七紧接着说道：“所以我以后要住在顶楼，这样天花板上就是天，我才能看得到天。”
时七只是呆呆地盯着地上不知道哪个地方，眼睛试图聚焦，嘴里像是无意识一样说出这句话，看不出是什么心情，好像只是陈述一件事情而已，不痛不痒。
程叔愣了几秒，但又立刻恢复笑容，一脸老父亲般的慈祥：“我们小时七是长大了啊，会思考人生了，不错不错。”
“是啊，小时七都长大了，你什么时候能够学会自己收拾垃圾啊？”时七话音一转，一脸幽怨的看着程叔。
程叔哭笑不得：“这不是在学嘛，你看，这次我都把这些纸箱按照你说的放在一堆，包装袋放在一堆。”
时七心里甩了程叔好几个白眼，但脸上还是面不改色地叹了口气，起身帮他收拾。
时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躺在程叔的床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还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时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程叔正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支着脸睡得正香。
敲门声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更加急切，没一会儿，程叔也被吵醒了。
“程叔！程叔！”楼下传来急躁的喊声。时七想着是有什么急事，赶紧飞奔下楼，开了门。
门外的人直接冲了进来，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朝时七喊道：“程叔呢？！”
时七认了出来，人是前两条巷子的便利店家的儿子陈二，比时七大一点。时七见这阵仗，说是来追债的都不为过，但他知道程叔从来不欠债，所以并没把事情想的很严重，很淡定地回了一句：“楼上呢。”
“快把他叫下来！”陈二冲时七着急道。
“出什么事了吗？”时七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可能真出了什么事，但出了什么事会这么着急地找程叔呢？
不会是……时七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一股凉意穿上脊背。
“程叔！快下来——出事啦！”时七扯着嗓门大声喊道。
“来了来了，哎哟耳朵都震坏了。”程叔一脸午睡被人吵醒的样子，屁颠屁颠地抖着身上的肉摇摇晃晃地下楼来，看见两个小孩一脸紧张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时七紧张到声音都开始抖了。
“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程叔从柜台桌子上拿了杯水喝了，一脸无所谓地样子说道。
陈二见到程叔后，紧张的程度更深了。他爸只说让他来找程叔，他当然也听说过一些程叔的光辉事迹，但他每次看到这个头发有些花白，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就知道泡在书店里的胖老头子，都觉得大人们有些夸张了，他越看程叔越觉得有些不靠谱。
陈二想着，就转身凑到时七耳边小声说：“程叔是不是又胖了？”
“是。”时七毫不犹豫地出卖了程叔。
“喂喂喂，我还在这儿呢，我都听见了啊——”程叔又灌了一杯水，瞅了瞅两人，好像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就扔了一次性杯，拿上外套，大踏步走出了门。
两个小孩见状，自然也不多说什么，赶紧默默地跟上。
程叔走得不紧不慢，身后的陈二却沉不住气了：“程叔，要不要找点帮手啊？”他始终还是不太相信一个快两百斤的胖子能有多厉害。
程叔也确实看上去就是一个糟老头子，个也不高，浑身上下肥肉不少，走个路肚子都能抖一抖，而且总是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
“找帮手？为什么要找帮手？”程叔一脸疑惑。
呃……陈二突然没话说了。但他突然转念一想，又说：“那要找点工具吗？打人利索点的。”
程叔毫无预兆的停下来，两个小孩差点没刹住车撞上去。程叔转头看着陈二，话却是对时七说的：“时七，告诉他什么最可靠。”
“拳头！”时七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他知道这种时候一般不能打扰程叔，运气会跑走的，这是程叔说的，所以他刚刚一直默默跟着，没出一声。
“对，就是拳头。”程叔会心一笑，摸了摸时七的脑袋，“走，看看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