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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   00.
      你是我年少时抽中的下下签,我在漫天飞尘中拼命奔跑,却始终擦不去签上深镌的哀怨。
      01.
      4月15日,大雨,今天是江柔的生日。
      走出校门时,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柏油路上的积水顺着地势涌向马路牙子下的排水道,“哗啦啦”的声响混着雨滴落在伞上细密窸窣的声音,钻进江柔的耳朵里。
      江柔的心情不错。今天关于《红楼梦》时代背景的论文,她得到了戴着金丝眼镜的古板的文学教授的表扬。
      而且,今天是自己的19岁生日。
      最后一年一字当头的年龄,江柔难得的注重起仪式感,约了宿舍里的同学一起去吃个饭。北大食堂的饭很好吃,但是江柔想去西单一家新开的餐馆,听说那里的特色菜是三鲜脱骨鱼,是江妈以前拿手的菜。
      江柔拿出手机,按下指纹解锁,她的锁屏还是周郁,解锁后,壁纸是还剩一天的高考倒计时,拍的很糊,是在课间偷偷摸摸按下快门的杰作。
      今天路上的出租车很少,几辆挂着“有客”的车耀武扬威地从江柔身边经过,溅起不少水花。她打开滴滴打车,时间观念很重要,在自己的生日宴上迟到更是说不过去。
      幸好不远处就是一辆滴滴,江柔盯着手机屏幕,离她只有500米。她的手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江柔想看看什么样的司机会开着奔驰做滴滴,这一天跑下来的收入可能还不够油钱多——但是,随它吧,这种有钱的人和我们这种省吃俭用的大学生大概总是有代沟的。
      白色的奔驰停在了北京大学的校门口。

      江柔拉开后车门,小心翼翼地抬脚上车,她可不想把这辆车的任何一个部位弄脏,谁知道这位多金的奇怪司机在不在乎满车的泥水。
      “雨伞随便放就行,这车也该洗了。”
      江柔下意识地答应,忽然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疑惑地看了司机一眼。后视镜里,女司机戴着墨镜,嘴角微微上扬。
      江柔最终还是坐下了,外面的雨有演变成暴雨的趋势。
      “师傅,西单跳跳鱼饭店,谢谢。”
      司机没说话,她戴着墨镜,江柔从后视镜里判断不出她是否在看自己,盯了一阵后,司机发动了汽车,江柔于是无聊地看起了手机,舍友在催她。
      车速忽然慢了下来,江柔抬头,眼前是灯火辉煌,望不见尽头的车流。虽然她只在北京呆了半年,但是也去过几次西单。
      但是,江柔以前并没有走过这条路。
      “堵车了。”司机松开方向盘,简单的几个字,江柔听出了一种玩味,“北大食堂的饭应该不难吃,怎么想起来去外面?大雨天,还是晚上,挺漂亮的女生一个人出来挺危险的。”
      江柔重又抬起了头,把手机关上,注视着后视镜。司机摘下了墨镜,浓重的黑眼圈掩映下,是一双熟悉的亮亮的眼睛。
      江柔出人意料的平静,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即便此时心中已是波涛汹涌。对的,她想,车里的味道她似曾相识,没有什么香水味,可能是直觉,车厢里似乎有一缕卷子的墨味,松香味,掺杂着熟悉的霉味和机油味。
      对的,她想,就是她了。
      “生日快乐,小女朋友。那家店的三鲜脱骨鱼我吃过,挺难吃的,和你妈妈做的差远了。”周郁的声音把江柔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这句话似乎染上了深深的疲惫,仿佛上一句话是用尽了力气的调笑。江柔还是嗤笑一声,死性不改,大晚上累成这样也不忘捉弄自己一把。
      周郁把墨镜戴上,双手又搭上了方向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随着拥挤的车流一同凝固了。
      良久,江柔忽然叹了一口气,似乎刚刚从回忆里抽离。周郁瞟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的人比一年前瘦了不少,个子也高了,还戴上了眼镜,从内而外散发着知书达理的气息。周郁收回眼神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黑色西装加白衬衫内搭,没长个的身体撑不起架子大的西装又没钱定制,活脱脱一个卖保险的。周郁不禁笑了起来,闷笑的声音被江柔捕捉到,后座上的人抬起头。
      “你瘦了。”
      “你也是,还长高了,比我都高。”周郁没料到江柔会开口,记忆中软糯的声音似乎和方才清冷的声线重合不起来,“堵车了。”
      周郁又重复了一遍,顺便把手放下来,拿了包纸巾扔到后面。
      “擦擦鞋,等车的时候溅了不少泥吧。”
      江柔盯着落到自己腿上的那包纸巾,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出来擦鞋。不是以前常用的那个牌子。
      周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慢悠悠地说:“那个牌子的纸巾我没买到,这个也一样,没关系吧?”
      江柔咬了咬下唇,赌气似的一连抽出三张,低头擦起了鞋,白色的鞋帮抹去了泥时,江柔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落在鞋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你什么也没说,就消失了。”
      周郁知道自己迟早要听到这句话,但是真真正正捕捉到这句带着哭腔的话时,脑子里装的那些借口忽然都烟消云散。她恍惚一下,仿佛听到了高考前夕在江柔家里听到的她带着哭声的诉怨。
      只不过从虚弱悲愤的“走。”变成了哀怨冷漠的“你为什么走?”
      02.
      牛排端上来时,江柔还在低头用匙搅拌着桌上的咖啡。
      “我以为你至少会请我到一个高档餐厅吃一顿烛光晚餐。”虽是在开玩笑,但话一出口江柔就有些后悔,她不该挑起对面那人的伤疤。
      周郁握着玻璃杯的手顿了顿,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餐厅外面挂着发光的Logo,一顶红色的帽子。虽然江柔发誓这是她第一次吃必胜客,已经很奢华了,但周郁还是浑身难受脸颊发烫地陪着女朋友吃完了这顿生日餐。
      江柔不太熟练地拿着刀叉,僵硬地切着八分熟的牛排,周郁也不帮忙,亮亮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周郁说接她前已经吃过了晚饭,此刻只点了杯柳橙汁饶有兴趣地看着江柔把好不容易才扯下来的牛排放进嘴里。
      “我爸的老朋友是公司的财务总监。”周郁喝了一口橙汁,很凉,唤起了她内心那段凉彻心底的回忆,“他骗人,撒谎,做假账,偷税漏税……不说了,总之才裕现在是没了。”
      江柔听周郁小孩子气地用了一连串排比句来斥责那个“中年油腻秃顶骗子大叔”的造假事迹,若不是听到“税”字,都要险些以为那大叔只是骗了周郁的零花钱。
      “你好歹正经些,才裕也是你们家的心血。”江柔又吃了口牛排,“公司倒闭了你也很难过吧。”
      周郁没有说话,小口地喝着柳橙汁,仿佛在喝很烫的粥。
      “也没什么……现在我也过得不错。”周郁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橙汁倒进嘴里,然后大大咧咧地把下巴搁在玻璃杯口,小鹿一样的眼睛湿漉漉地注视着江柔,“我只是感觉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切断联系方式的。那段时间,我只要一开机就会收到无数电话和短信的轰炸,我们家的人无一幸免,甚至我弟弟在学校都能受到围堵,全是来要债的……”
      将近一年,江柔没有收到周郁的任何消息,焦急也好哀怨也罢,说不生气那是假的。但是此刻面对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周郁,江柔那些埋怨的话似乎统统都堵在了胸口。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江柔只问了这么一句话。
      周郁抬起头,下巴上沾了些柳橙汁,她抽了几张桌上的纸一边擦一遍说:“我爸现在失业在家萎靡不振,我妈得了乳腺癌,查出来已经是晚期了……她一周前去世了,我弟弟休学了,在我工作室当帮手。我开了个工作室,做电子游戏的,第一款游戏下个月上市。工作室就四个人,除了我和我弟外还有冯畅和她男朋友。”
      周郁的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江柔的刚切好的一块牛排不慎掉到了地上,她愣了半天,直到周郁满眼心疼地用纸裹着捡起牛排才反应过来,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周郁,你……”
      “已经过去了,现在都在变得越来越好。”周郁笑了笑,想起来什么似的揉了揉江柔的头,“你跟你室友请假了吗?”
      江柔心下一惊,连忙打开手机,宿舍群里尽是对她的狂轰滥炸,距离聚餐时间八点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江柔头痛地点开聊天框,思忖半天默默按下一行字。
      “发好了?说的什么?”周郁有些好奇。
      江柔没有说话,勾唇冲她笑了笑,狡猾得仿佛阴谋得逞的小白兔,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绿色的气泡里是一行黑色的字:“非常对不起放了大家鸽子,我对象突然回来了,不得不陪这个烦人精吃晚饭。”
      “明明是我陪你——你倒也不怕回去被她们手撕了。”周郁笑得很开心,仿佛得了赏的大金毛,“我还记得在冯畅面前秀恩爱时她“恐怖”的神情。”
      “反正我已经付过钱了,她们愿意吃完饭去K歌的话我也包好了厢。”江柔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我的女朋友现在可真是财大气粗,以后就要靠你养着我啦——”周郁拖着长调,语气里除了自豪,江柔还听出了淡淡的忧伤。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江柔低头认真地对付着牛排,思绪却飘到了九霄云外。她在想,周郁怎么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了她面前。这一切都过于巧合了,以致于现在她还有种飘渺的不真实感。她还在想,明明过去的一年里她发了疯似的四处寻找周郁,时至今日才渐渐平静下来,为什么现在周郁坐在她对面,自己除了淡淡的埋怨外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自己笃定她一定会回来。
      江柔想到这里,露出一丝苦笑,把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对面的周郁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快速地敲打着键盘,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在屏幕的映照下变幻莫测。那样的表情不该出现在周郁脸上,江柔心想。
      从前的周大小姐,现在怎么可能过得不错啊。

      吃完饭两人从必胜客的大门出来,雨势小了一些,淅淅沥沥地从屋檐上落下来。
      “我送你回学校?”周郁低头看了眼手表——浪琴,估计是曾经辉煌的才裕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江柔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瞟了周郁一眼,身旁西装革履的人有些窘迫,“带我回你家。”
      周郁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同手同脚地朝着自己的车走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手势请江柔上车。
      “这还差不多,”江柔扬起一个笑容,“不过你不是说以后要开□□奇瑞来接我吗?”
      周郁故意似的叹了一口气:“唉,买不到你们家那样的车,只好委屈你坐我这苟活下来的大奔驰了。”
      江柔掐了掐周郁的脸,软乎乎的触感还和曾经一样,令人心安。江柔钻进车里,拉上车门,静静地看着周郁绕过车头到另一侧上车。宽大的西装不怎么修身,里面白衬衣的领口有些松弛,露出白皙的锁骨。
      周郁瘦了很多,但是依旧有一种高中时期干干净净的少年气,让江柔迷恋。
      或许这就是爱情,历久弥坚。江柔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身边飘来刚上车的人身上潮湿的味道,安心地闭上了眼。
      03.
      周郁开车很稳当,半个多小时后停在一栋居民楼下时,江柔已经在副驾驶平稳了呼吸,睡得迷迷糊糊。周郁熄了火,伸手帮她解开安全带,凑近时愣了下神,雨丝潮湿的味道掩盖下,江柔身上氤氲着陌生的薰衣草的味道,怪甜的。周郁解开安全带,轻轻地揉了下江柔湿乎乎的头发,笑着说:“到家了,下车。”
      江柔努力地睁开眼睛,嗫嚅了几声便支撑不住又合上了眼,周郁哑然失笑,看到那人眼眶底下淡淡的青黑色又有些心疼,看来即便是上了大学,小学霸学习也依旧很认真啊。
      周郁伸了个懒腰,靠在靠背上望着车窗外面发呆。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地板砖上反射着路灯模糊的光芒。

      “小郁,你听话,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们还能东山再起,爸爸没有能力了,但是你还年轻,还能去闯,你听爸爸的话好不好,好不好?”
      眼前的男人脸色苍白,眼里布满血丝,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头顶上的几绺白发尤为扎眼。
      周郁强压住反胃感,双眼通红地盯着自己的父亲,支撑在办公桌上的两只胳膊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桌上的文件全都撕碎。
      “你默认了郑叔的行为,对不对?”周郁松开酸痛的胳膊,用力抓起桌上的文件扔向狼狈的男人。
      “对不对!”周郁踢开身旁的转椅,黑色的椅背砸在一旁的柜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你跟我说过,才裕是周家的心血,是我们的骄傲,是令人景仰的存在。但是我从来就不在乎这些!”
      周郁发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渐渐带了哭腔:“爸爸,我只是为了妈妈和弟弟才答应回来打理才裕,你身体不好我知道,我如果上了大学就没有时间在才裕建立威信,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你怎么就这么糊涂!郑叔手脚不干净,我不清楚,你难道也不清楚吗?!”
      “你把才裕毁掉了!”
      周父坐在沙发上,失神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父女二人对峙在办公室中,气氛几近凝固。良久,周父哑着嗓子开口:“小郁,算爸爸求你,你答应爸爸好不好。”
      周郁呆呆地钉在原地,露出若有若无的一丝苦笑。
      “你放不下才裕,何必当初。”
      “郑恽他家里困难,当初才裕建立起来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有时候他周转不开,偷偷挪用一点公款,也会及时补上,我实在是不知道……”
      “别傻了,所谓的周转不开,就是买车买房吗?”
      周郁闭上眼,叹了口浊气,僵硬的身体渐渐疲软下来。
      “好,我听你的。我会拯救才裕。”
      周父眼神一亮,想要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咧开嘴,眼泪却掉进嘴里,苦涩而咸。
      “小郁,那你的女朋友……”
      “别他妈婆婆妈妈的装好人了,既然让我听话,就别提其他人,”周郁忽然拔高声线,大步走到沙发前,瞪着通红的双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父,“你这个样子我看了恶心。”
      “……小郁,爸爸也是没有办法……”
      “你把心放到肚子里,既然答应了我就不会违背约定,江柔不会毁了你的才裕,你才会。”周郁咬着牙加重了“你、的、才、裕”四字,眼神空洞,末了轻笑一声,拖着疲惫的身子默然离开了办公室。

      “周业,你女儿答应了吗?”电话那头的人漫不经心地燃了支烟,嗓音带着慵懒。
      “穆董,小郁答应了,婚期您定就行了。”
      穆晓“呵呵”笑了两声,把抽了两口的烟捻到烟灰缸里,随口答道:“行,就五月三号吧,我儿子生日。”
      “哎,哎,好的,那穆总,下一轮融资……”
      “通稿已经给你们才裕写好了,郑恽那事好解决,害,你早答应把女儿嫁了,我们华穆不会坐视不管的。”穆晓眯了眯眼睛,把手机从耳畔拿下来放到嘴边,“很快,你放心,才裕还会是原来的辉煌。”
      电话戛然而止,周业举着手机,身子慢慢滑下来,客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天边的晚霞是血一样的红。西装革履的男人瘫在沙发上,良久,偌大的客厅里传来微弱的抽泣声。

      “周郗,你要休一年学。”
      周郁站在卧室门口,面无表情地冲着床沿上刚刚坐起的男孩说道。男孩的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愣愣地看着她。
      “姐姐,是家里的事吗?”
      周郗两天前被从学校接回来,原因是受到了同学们的排挤,周郁接了他一路风波回到家里,车窗上布满鸡蛋液。
      “是。”周郁言简意赅,眼底是显而易见的疲惫,“过两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新家吗?”
      “咱们还没到要搬家的程度。”周郁笑了笑,“家里很安全,放心吧,没人会排挤你了。”
      周郗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里湿漉漉的,低了头不说话。
      “一年,”周郁忽然低了声音,“小郗,你相信姐姐,一年后你就可以回学校了,你还是我们的小少爷。”
      周郗把自己蒙进了被子,良久,被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奶音:“我相信姐姐……但是姐姐,你也不要委屈自己。”
      周郁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周姐,你这工作室不错啊,打算搞什么?”冯畅跨进门里,大大咧咧地把提包扔在崭新的沙发上。
      “电子游戏。”周郁戴着黑框平光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偶尔灌一口桌子上的可乐。
      “没想到啊,你还有这爱好?”冯畅走过去,看着周郁敲打着键盘,屏幕上飞快地闪过一行行代码。
      “嗯,高二的时候我就想开一间这样的工作室来着,我对商业集团没什么兴趣。”周郁无视了冯畅“我有兴趣啊!”的嚎叫,兀自停下了手,把可乐罐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罐新的出来。
      易拉罐被单手打开,修长的指节握住渗出水珠的锡制罐身,周郁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只不过现在搞这个工作室的计划提前了。”
      冯畅停下了四处闲逛的脚步,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双手交叠陷进沙发里的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周郁,你们家……”
      “才裕还有救。但是,我的任务只是挽救才裕,我不会再经营它了。”周郁苦笑一声,“之后这个工作室才是我的事业,才裕和我无关。”
      “还有救?你来救?什么意思?”
      周郁的眼神阴暗了几分。
      “我和穆筠止订婚了。”
      04.
      “阿郁——在想什么?”江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把手伸到周郁眼前晃来晃去。
      周郁从回忆里惊醒,慌乱地摇摇头。
      “没什么,江柔,醒了就上楼吧。”
      “这里是你家吗?”
      “嗯,我的工作室,我一般就在这里睡。”
      “真落魄啊。”江柔调笑了一句,打开车门,帆布鞋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你也快下车吧。”
      周郁应声,下了车快走几步赶上江柔,把车锁好后便牵起江柔的手。江柔握紧手心里的温度,抬头望去,面前是一栋三层楼,一楼是便利店,二楼窗外歪歪扭扭地挂着“有耳工作室”的牌子,三楼则是紧紧地拉着窗帘。
      “二楼三楼都是我的地盘。二楼是工作的地方,三楼是住的地方。有耳是我工作室的名字,你猜是什么寓意?”
      江柔微笑,捏了捏周郁的手指:“你忘了我是什么专业的了?有耳合起来不就是郁吗?这还难不住我。”
      “我女朋友就是厉害。”周郁笑眯眯地抽出手,揉了揉江柔的头,“头发都湿了,待会先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江柔点了点头,跟着周郁从便利店内的楼梯上了楼。

      “周郁,我洗完了,你洗吗?”江柔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周郁放下手机,应了声走过去。
      “阿柔,睡衣我放在那个小凳子上了,你穿好出来就行。那个蓝色的毛巾是擦头发的,绿色的是擦身子的。”
      “好。”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周郁在浴室外面拉了把椅子坐下,伸了个懒腰。浴室门打开,江柔的发梢带着水珠,眨着眼睛就要扑进周郁怀里,周郁两指并到一块抵住女朋友的额头。
      “且慢——你看你,头发都擦不干,坐着,我去拿吹风机。”语气里有些嫌弃,江柔不以为然地憨笑两声,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周郁起身去卧室的衣柜里一阵翻腾。
      暖洋洋的风吹拂着发丝,江柔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周郁熟稔地拨弄着江柔乌黑的发丝,耐心地烘干着。
      “你头发没长多少啊,经常去剪吗?”
      “嗯,这个长度刚刚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头发很快就干了。吹风机的鸣叫戛然而止,出风口还有些发烫,周郁把吹风机搁在茶几上,捋下自己的发绳,头发散开在肩上,比江柔稍短一些。
      “你要留长发吗?”
      “嗯,我爸总说我像个男生。”周郁笑笑,转身进了浴室,“阿柔待会帮我把睡衣拿进来——和你那套是情侣的。”
      “真不把我当外人,这就使唤起来了。”江柔气鼓鼓地揉弄着自己的头发,趿拉着拖鞋进了卧室。

      周郁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在江柔扑到床上时恰好亮了起来,锁屏是一张奇妙角度的自拍,江柔嘴角微微上扬。屏幕上的那张脸此刻被一条微信挡住,江柔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但是与周郁分别近一年,她实在是好奇周郁的生活。
      在床上天人大战了一番,江柔心虚的瞥了一眼浴室门,悄悄抓起了周郁的手机。
      1221,周郁的生日。不对。
      0415,自己的生日。不对。
      0603,在一起的纪念日。不对。
      江柔挠了挠头,正在苦思冥想时手机忽然被从上方抽走。
      “我的小女朋友不给我送睡衣,反倒在这里尝试偷窥我的手机,好伤心哦——”周郁刻意拖长了音调,一副可怜巴巴的小狗模样。
      “我不是故意——你怎么裹着浴巾就出来啦!着凉了怎么办!”江柔刚想解释便红了脸,此时眼前人只裹了一条白浴巾,上面是漂亮的锁骨,下面是一双修长的腿,它们的主人此刻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扑进江柔怀里蹭来蹭去。
      “你起来啦,头发连擦都没擦,我衣服都被你弄湿了。”
      “可是这是我的衣服诶——”周郁委委屈屈地抬起头来,亮晶晶的黑眸盯着江柔的脸看。
      “看着我干什么……”江柔的脸更红了,“先说好,我可没打开你手机。”
      “是不知道密码吧,我告诉你啦。”说着,周郁把手机举到江柔眼前,一下一下地按了四个数字。
      “0503?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啦。”周郁把手机锁上放到床头柜上,“阿柔还担心我记不住关于你的日子吗?”后半句周郁压低了嗓音,软糯的小狗狗立刻变成了狡黠的大灰狼。
      江柔别过红红的脸,嘟囔着:“谁管你……”
      春天是情愫萌动的季节。
      05.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到被子上,江柔的睫毛颤了颤,费劲地睁开双眼,朦胧地往身边摸去,却是空空如也。
      “周郁?”江柔哑着嗓子小声嘀咕着,打了个哈欠爬起来,靠在床头发愣。腰有些酸,江柔揉着腰窝,听到门外响起钥匙声。
      “醒了?”周郁的声音十分轻快,“来吃早饭,煎饼果子。”
      “有火腿吗?”江柔懒散地说,看到周郁回来心情晴朗了起来。
      “当然,我还给你多加了一根。”周郁俏皮地眨了眨眼,“为了报答我,你今天可要记得剪指甲。”
      江柔面上一红,不由得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急急熄火的狼狈模样,嘴上却不服输:“你难道就因为这个才蓄意报复的吗,小气鬼……我腰都酸死了。”
      “好好好,我是小气鬼——我抱着你吃饭好吧。”周郁大大咧咧地走到床沿把江柔一把捞起来,抱着朝餐桌走去。
      江柔赤脚踩在周郁的腿上,小口地咬着火腿,含糊不清地说着话:“今天猪(周)日,八(不)用上课,唔(我)要在止(这)陪着你。”
      “嗯,都依你。”周郁笑眯眯地看着江柔啃煎饼,手上轻轻地揉着女朋友的腰。

      “冯畅待会儿要来,你最好不要这样一副乱糟糟的模样。”周郁拨弄着江柔的发梢,把一绺头发卷到手指上。
      “嗯,当然不会给你丢面子。”
      “什么嘛,”周郁无奈地笑,“在冯畅的印象里你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窝在我怀里打游戏。”
      “再玩一关,再玩最后一关我就去换衣服。”
      屏幕上一红一蓝两个小人正在蹦跶,小红人尽职尽责地踩在按钮上,小蓝人奋力一跳,不幸掉进了泥潭。
      “阿西……又死了。”江柔叼着空瘪的牛奶袋子,懊恼地鼓起了脸颊。
      “好了,去换衣服吧。”周郁在江柔的脸上亲了一口,鼓鼓的双颊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江柔穿着拖鞋不情不愿地上了楼,周郁弯着眼睛看着女朋友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便收了笑脸,关上“森林冰火人”,打开了一个文档。游蛇一般的代码写了整页,周郁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脸色变幻莫测。
      “周姐早,怎么不关门啊?”冯畅的声音响起,周郁头也没回,左手指了指楼上,右手还在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江柔?她没走啊。”冯畅昨晚接到了周郁的微信,得知江柔在这里。
      “嗯,今天周末,没课,赖在我这了。”周郁停了手,伸了个懒腰,“明哥来了吗?”
      “在后面呢,”冯畅换好拖鞋,扭头喊了一声,“韩思明,麻利点!”
      “对你男朋友温柔点嘛。”周郁似笑非笑,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三瓶可乐,想想又用左手小指勾出一瓶桃汁,夹在颈窝。
      “周姐,你这拿饮料的技术可以去饭店当服务生了。”
      “滚,看见过这么有魅力的服务生吗?”周郁把四瓶饮料放下,自己砸进沙发里,开了一罐可乐,喝了一口又放下,把桃汁的盖子拧开。
      “周姐,江柔她知道订婚的事吗?”
      周郁一记眼刀飞过去,冯畅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刚想插科打诨便听见一声清脆的“你好。”和一声慌乱局促中带些憨厚的“你好。”
      “韩思明,过来!”冯畅站起来跑向门口,揪住男生的耳朵,“这是你大嫂,了解不?”
      韩思明连忙点头,刚想开口喊便被周郁止住。
      “叫什么大嫂,有那么老吗。”周郁嫌弃地走过来,“咳咳,这是你姐夫。”
      冯畅愣了两秒,一声惨嚎:“完了,老娘站错攻受了!”

      江柔喝着桃汁,目不转睛地盯着周郁的背影,冯畅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玩手机。韩思明和周郁一人一台电脑,键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两人不时飞出几句术语,短暂的交流过后便是眉头紧锁的修改。
      “江学霸,”冯畅放下手机,贼兮兮地凑过来,“周郁的网游五月初上线,这家伙跟我说,能挣大钱。啧,我和老韩可是免费给她打了大半年的工,她要是发不起工资你可得为我主持公道。”
      “行啊。”江柔咽下一口桃汁,“冯畅,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我都没怎么联系你。”
      “也就一般吧。老韩是我初中同学来着,和我上了同一所大学,啧,瞎了狗眼我才答应做他女朋友。”冯畅见江柔轻笑,忿忿地说,“你别不信,他这个人憨憨死了,唉。”
      “你三句话不离男朋友,怎么看也不像瞎了狗眼。”江柔笑吟吟地打趣,“好好珍惜吧。”
      冯畅点点头,贼兮兮的模样又浮现出来:“你呢,和周郁怎么样?”
      “能怎么样。”江柔喝了口桃汁,甜腻的感觉在舌尖绽开,宛如那人的触碰,痴缠又克制。

      周郁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疲惫地拉开椅子离开电脑桌,扑进沙发,滚到江柔身旁把脑袋放到她腿上。
      “总算修复了今天这个BUG,累死了。”
      “是啊,内侧的反馈还不错,我们的努力也算是有了成果。”韩思明憨憨地笑着,接过冯畅递过来的空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又把自己的那罐打开递给她。
      “你们就两个人搞这个游戏啊,”江柔有些担忧地捏着周郁的太阳穴,后者舒服地直哼哼,“搞得过来吗?”
      “放心,你女朋友我,厉害着呢。”周郁骄傲地指了指自己,“我和明哥俩人做程序方面的工作,冯畅负责后勤,周郗负责试玩。”
      “后勤?我什么时候做后勤了?”冯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周郁随意指了指冰箱,又补充道:“外卖。”
      江柔“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手上的力道不禁加重了几分,周郁龇牙咧嘴地乱叫起来,冯畅和韩思明也忍俊不禁。
      “说起来,周郗那孩子呢?”江柔敲了敲周郁的脑袋,周郁坐起身来打开茶几上仅剩的一罐可乐。
      “小郗和我爸回奶奶家了,后天才能回B市。”
      “回你奶奶家?干什么去?”
      周郁的脸上闪过一瞬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奶奶想来B市看看,他们去接她。”
      江柔“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桃汁灌进嘴里,起身去扔垃圾,假装没有注意到周郁绞在一起的双手,那是她紧张的表现。
      06.
      无尽的坠落。
      血肉模糊。
      胸口的刀刃。
      喷薄的血液。
      银色字迹的木签。

      周郁从梦中惊醒,淡银色的月光冷漠地洒在被子上,透骨的凉。她瑟缩着,摸到床头的遥控器,抖抖索索地打开,把暖气开的很足,然后眼神空洞地靠在床头,目光混沌。
      噩梦是无穷无尽的,永远逃不开那个恒久的主题。
      下下签。
      “青毡空守旧,枝上巢生风,莫为一时喜,还疑此象凶。”
      周郁喃喃着翻来覆去的这一句话,慢慢地,把头埋在膝盖之间,仿佛要低到尘埃里去。
      07.
      4月30日,周郁又失踪了。
      江柔站在便利店门口,眸中附上一层冷霜。
      又是,一声不响。
      冯畅说周郁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工作室的钥匙放在门口的地毯下面,游戏公测交给了韩思明打理。
      电话是空号,微信被拉进了黑名单,所有联系方式全部蒸发,人也凭空消失。
      周郁,不要消耗我对你的爱。
      江柔苦笑着,慢慢地蹲下去,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蜷缩成一个团子,肩膀抖动起来,仿佛受了伤的小兽在呜咽。
      良久,江柔被人拍了拍肩,她抬起头,眼前是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小男孩。江柔微微一愣,这个男孩和周郁有些神似。
      “姐姐。”男孩顿了顿,声线还带着未褪完的奶气,但是有种和周郁一样的凛冽味道,“别等了,周郁姐姐不来了。”
      江柔有些诧异地盯着眼前这个男孩,半晌,有些颤抖地开口:“周郗?”
      男孩点了点头,神色似乎有些落寞。
      “你姐姐呢?她在哪儿?”江柔抓住周郗的肩膀,男孩瘦弱的身板摇晃了一下。
      “姐姐……去结婚了。”
      江柔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她看到男孩的嘴张开又合上,不知名的词语宛如白色的飞鸟在江柔眼前划过,然后砰然坠落。
      江柔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坠落。

      结婚。
      手机屏幕闪了两下,终于没电关机了。江柔坐在宿舍里,目光混沌地盯着手机屏幕,却又没有阅读上面的新闻。
      “华穆集团副总裁穆筠止和才裕集团大小姐周郁将于5月3日在S市举行婚礼。”她读了几百遍了。
      评论区几乎全是在讨论才裕集团去年的破产,不少人在谩骂,偶尔有人插一嘴“听说周大小姐是弯的呀。”
      弯的?江柔把手机充上电,死死地按住开机键,仿佛这样能减轻一点内心的疼痛,指尖用力到发白,江柔木然地松开手指,找到刚才的新闻点开。
      讨论周郁性向的楼中楼里,一个ID名为“有耳”的用户说:“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什么直呀弯呀的都是说着玩,他们的婚姻,从来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掌握在自己手里。江柔默念。
      点开“有耳”的微博主页,只有三条微博。
      一条两年前的,只有一张图片,昏暗的月色下一支薄薄的木签闪着银色的光芒,是大凶的下下签。
      一条去年的,短短两行字:“我留下了一块浪琴手表,一辆白色奔驰,和一颗缝补太多岌岌可危的心。”
      最新的一条发表于今天凌晨,4点15分,只有一句话:“江柔,我不愿你是我的下下签。”
      江柔的手指拂过屏幕,很快找到了一串陌生的号码,她复制,保存,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然后颓废地爬到床上。
      已经是傍晚,宿舍里其他同学趁着劳动节假期都回家了。血一样的晚霞透过窗户映进来,江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太阳的最后一束光芒消失在地平面下时,她抓起充了60%电的手机,从抽屉里翻出充电宝,胡乱抓了些东西塞到书包里,然后一口气和导师导员请完了假,找到订高铁票的软件。
      劳动节放假,此时的车票简直千金难求,江柔颓然地看着一片灰色,心灰意冷。犹豫再三,江柔打开拨号键盘,咬咬牙把方才的陌生号码输入了进去,狠下心来按了绿色的拨打键。方付过了一个世纪,等待江柔的不是冰冷的电子女音,而是充满疲惫的女声。
      “喂,谁。”
      是周郁的声音,这大概是她的私人号。江柔却不怎么欣喜,张了好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
      “没人我挂了啊?别烦我。”周郁的声音带了疏离,仿佛下一秒就会挂断电话,江柔赶紧说了一句:“你好。”
      电话那端的人顿了顿。
      “江柔?”
      江柔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不免有些无措。周郁的声音却突然放缓,温柔了起来。
      “阿柔,对不起,这几天有点事要忙,不方便陪你了,过段时间我就会回去的,你好好学习哦。”
      江柔忽然感到自己很可笑。
      “周郁,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江柔木然地站在高铁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班车。车票是周郁买的,从B市到S市,要4个小时又24分钟。此时站外的天空一片漆黑,几颗明亮的星漠然地在青石板上闪,而4个小时后,江柔会在S市下车,迎接黎明——亦或是万劫不复的黑暗。
      江柔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了检票口,怎么上了高铁,怎么坐在座位上,怎么度过这4个小时,又是怎么下了车,直到投入周郁的怀抱。
      温暖的来源揉了揉她的头发,哑着嗓子提高声线:“五一快乐,阿柔。”
      周郁一身休闲装,黑色卫衣配褪了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晒得有些发黄,乱糟糟的头发藏在卫衣帽子里,黑框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全然不像是一个即将结婚的富家小姐。
      江柔觉得这都是一场梦,她抓着周郁的肩膀,用毫无颤抖的声线吐出那句排练了无数遍的问题:“你不会和别人结婚的,对吗?”
      周郁僵硬着身子,半天吐出一口浊气:“阿柔……”
      “你走吧。”江柔挣开周郁的怀抱,有些站不稳,“后天我会去参与你的婚礼。”
      “我不会和别人结婚的。”周郁忽然握紧了拳头,惨然地笑了,“阿柔,我注定逃不开下下签。”
      江柔红着眼睛抬起头:“浅草寺?”
      周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站在离江柔一米的地方,却仿佛隔了一道银河。
      “你迷信。”江柔叹了口气,“幼稚鬼,这也信。”
      周郁慢慢地蹲下身去,在人潮涌动的机场哭的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但江柔不是那个领她回家的人,江柔站在她身边,宛如一支忽明忽暗的路灯。
      08.
      无尽的坠落。
      血肉模糊。
      胸口的刀刃。
      喷薄的血液。
      银色字迹的木签。

      江柔从梦中惊醒,宿舍的床板硬得像水泥地板,像那块水泥地板。江柔狂乱地摇着头,企图这样就能够摆脱梦魇。
      “你不会和别人结婚的,对吗?”
      周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兀自笑得灿烂。
      江柔把头埋进膝盖之间,被子里传来悲恸的低声嘶吼。
      09.
      没有人在乎5月3日,人们红着眼睛,哄闹着,狂喜着,分食着八卦的血液,冲击自己灰暗的脑海。
      “5月2日,S市华穆集团总部写字楼发生一起坠楼事件,两位死者分别为华穆集团董事长穆晓与才裕集团大小姐周郁……华穆集团副总裁穆筠止之后从同一地点坠楼,被及时赶到的救护人员架起的防护措施结束,目前已无大碍。”
      死者、穆晓、周郁、华穆、才裕、穆筠止、及时赶到……
      为什么及时赶到,还是没有救下她?
      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穆筠止?
      为什么周郁会死?

      江柔在酒店的大床房里睁开眼睛,周围空落落的有些不真实感,席梦思软绵绵的触感没有让她感到温暖,反而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她打开手机,今天是5月2日。
      江柔原本计划在酒店里消磨这一天,明天在婚礼上找个角落躲起来,慢慢舔舐自己的伤口。她还是觉得,周郁不会就这么离开自己,这不是周郁的风格。
      确实不是周郁的风格。
      在咖啡杯子第三次掉到地毯上断了把手后,江柔再也按捺不住有些狂躁的心情,换好衣服带上口罩墨镜出了酒店。她打了车,浑浑噩噩地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去华穆集团的写字楼。”半晌,一句话吐了出来,江柔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
      司机没有多问,默默地发动了车。江柔不声不响地坐在后座,不停地把手机开机又关机。
      华穆的写字楼很高,玻璃反射出的光被墨镜过滤,只剩一片灰棕色。江柔站在马路对面,有些不知所措,思来想去,她翻出了周郁的号码,犹豫着拨了出去。
      “怎么了,宝贝。”周郁有些轻快的音调带着电流传来,江柔闷头不说话。
      “你都要结婚了,还叫我宝贝。”良久,江柔鼻音很重地说了一句话,仿佛从天际传来。
      “我说过,我不会和别人结婚的。”
      “你骗人都不打草稿的,明天就举行婚礼了,你能怎么办。你自己都说过,你们富家大小姐的婚姻都不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江柔说完这段话才觉察自己说漏了嘴,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周郁此刻会是什么表情呢?
      “你看到我的微博了?”
      “有耳,多明显啊。”江柔叹了口气。
      周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蓝牙耳机硌的她有些疼。
      “那你也看到那支签文了?”
      “什么签文?”江柔愣了下,“你说浅草寺?高中去的寺庙能有多正规?周郁,你如果儿戏到以这支年代久远的签子作为借口和我分手的话,我不会原谅你。”
      周郁在电话那端轻笑两声,愉悦地吹起了口哨。
      “不会的,我才不信这种东西。所以江柔,我今天也会成功的对吗?你要看着我哦。”
      江柔皱了皱眉头刚想问什么意思,电话就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到一辆红色的玛莎拉蒂停在了马路对面,也就是华穆集团的大楼门口。驾驶座上下来的人穿着修身的白色西装,刚刚拔掉自己的蓝牙耳机,远远地朝着她挥了挥手。
      “……骚包。”江柔盯着那风骚的红色与亮眼的白西装,重重地叹了口气。
      周郁打扮成这样绝对不是来谈婚事的,一副要干仗的样子怕不是要砸了华穆的写字楼。她拎着女式包走进楼内,江柔站在树荫下,不好的预感又浮现在心里。
      今天也会成功,是什么意思?

      站了足足一个小时,江柔的腿有些酸痛,马路对面还是悄无声息,红色的玛莎拉蒂静静地停着,似乎在俏皮地冲她眨眼睛。
      江柔左右看了看,从斑马线走过去,停在车门口,敞篷的车内空空如也,江柔试着拉了拉门,居然没锁,她心里一惊,发现车子居然还没熄火,只是草草地拉了手刹。
      “周郁。”江柔喃喃道,平淡到听不出任何味道。
      “周郁,我不是你的下下签。”
      江柔关上车门,急促地跑向写字楼,不出所料地被保安拦了下来,她的眼眶微红,嘶哑着嗓子求他们放自己进去。
      “吵什么?”男人冷峻的声音响起,江柔转头,一个身穿蓝色西装的男人蹙眉看着她。
      “穆副总,这个女人吵着要进去见您的未婚妻。”
      江柔忽然冷静了下来,把自己有些散乱的头发整理好,一言不发地盯着穆筠止。
      “你是?”穆筠止的眼神有些疑惑。
      “小穆总,我是您未婚妻的朋友。”江柔顿了顿,“周小姐今天来和您父亲谈些事情有件东西忘了带,我给她送过来。”
      “东西给我就行了,华穆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可以。”江柔没有再看他,低头在包里翻找,一边翻一遍暗骂自己没带什么东西出来,许久,江柔眼前一亮,把一个长条的盒子递到穆筠止手里。
      “小穆总,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您不会拆开看吧?”
      “自然,我不会侵犯他人隐私。”穆筠止微微颔首,阔步进了楼。江柔被保安拦在外面,神色担忧。
      江柔移步到一旁的阴凉处,想了想还是打开车门坐到了敞篷车里。初夏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她怀里,江柔却感觉自己的心被冰冻住了。
      对了,那个盒子,紧急之下掏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江柔回想了一下,自己也没见过,她拧着眉头,忽然感觉到心脏被抓了一把。昨天住进酒店,前台好像派人送来了那个盒子,说是自己房间里的那个什么断了要换新的……
      水果刀。
      江柔眼色一暗,慌乱地抬起头。空气十分静谧,保安们在门口静静地伫立着,绿化带里的树叶随风浮动,阳光下的尘土缓慢地飘在空中,一切都美好的不像话,仿佛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江柔如坠冰窖,又仿佛沙漠中几天几夜没喝水的旅者,周身冰冷却口干舌燥,脑袋里一团乱麻。
      打破沉寂的是缥缈的一声惨叫和先后两声沉闷的重物坠地的声响。

      江柔坐在警察局里,眼前的景象不断变换,一时是穆晓胸前那把深深没入心脏的细刃,一时是变得像玛莎拉蒂一样鲜红的白色西装,一时是穆筠止扭曲的脸和在防护气垫上浑身颤抖指向自己的手。
      穆晓死了,死因是10cm的细刃插入右心房造成的失血过多,之后又从21楼坠落;周郁死了,死因是坠楼造成全身粉碎性骨折与颅后严重损伤。
      穆筠止没死,他在救护人员来了之后从楼上摇摇晃晃地坠落,摔到软绵绵的垫子上,用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指着江柔,赤红着眼睛低吼“杀人凶手。”
      但江柔不是。
      刀柄上只有周郁的指纹,刀刃上的DNA是穆晓和周郁的。
      穆晓是周郁杀的。周郁是穆筠止推下楼的。
      穆筠止是杀人凶手,他杀了周郁,自己的未婚妻,江柔的女朋友。周郁是杀人凶手,她杀了穆晓,未婚夫的父亲,华穆集团的董事长。
      江柔木然地摇摇头,慢慢地笑了。周郁的西装很好看,艳红的颜色仿佛是去参加一场婚礼。
      那场婚礼一定是和自己的,不是别人。
      10.
      周郁从21楼坠落,短短的几秒内大脑是一片空白。猎猎的风声在耳畔回荡,和冰冷的水泥地接触之前,她首先感到一根木签在眼前被捏成粉碎,银色的光芒笼罩着她。
      大吉大利。江柔,你不是我的下下签。

      江柔被无罪释放了。穆筠止被定性为故意杀人罪,下个月开庭,小穆总有充足的时间来给自己找最好的律师。
      江柔坐着高铁回到了B市,正好赶得上开学。高铁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边的座位空着。
      江柔打开手机,官网发布者新游公测的消息,她点了蓝色的预约键。
      江柔放下手机,轻轻地把右侧座位的安全带扣上,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周郁原本是买了两张票的。
      ————《下下签》完————
      2020.8.28.鞠华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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