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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 无 ...

  •   我环顾四周,破败的茅草屋是我最后生活的地方,冷风吹来,卷起层层茅草,屋顶上漏的洞更大了。一根茅草飘飘悠悠地落到床前,我的视线随着它一路下滑,编修跪在地上,低低地抽泣着,年龄不大的他鬓边竟有了几丝白发,我伸出手抚摸着这个命途多舛的儿子,翠绿的玉镯挂在枯槁的手臂上,显得格外刺眼,我渐渐失去了力气。意识迷茫中,我听到了东西坠地碎裂的声音,我仿佛看到了你,叔大,在书房里,身着白衣,坚毅的对我说:“孤不畏也!”叔大,多年风雨,望泉下相遇,你还能识得我早已不年轻的面容……
      叔大,你我相识于你15岁那年,在我家大堂上,隔着一扇屏风,我看到的是一抹若隐若现的影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的命运从那刻交织在一起。
      16岁那年,你第二次中举,你拿赏金买了个玉镯,并一首《桃花诗》让丫鬟带给我,两个月后,我带十里红妆,入了你家门,我坐在轿中,手指轻轻抚摸着腕上的玉镯,满心满意的欢喜。我看到你取下盖头的那一刻眼中的欣喜,叔大,你知道吗,那真是我一生最开心的时刻,纵使之后一生动乱,我也不曾后悔嫁与你。
      嘉靖二十一年,宫中传出消息,世宗皇帝遭宫女刺杀,吐血数升,险些丧命。小厮报上这个消息的时候,你我正对着窗外的桃花吟诗,你一笔一划的写下我的闺名,我笑着站在一旁替你磨墨。小厮话还未说毕,你的脸色就已经变得惨白,身子一晃,手拍到了砚台上,雪白的衣衫被溅上漆黑的墨点,我紧走两步扶住你,你眼里含着泪,手不自觉的颤抖着,“大明,要亡。”你缓缓吐出四个字,我惊慌地捂住你的嘴,你摇摇头,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流到宣纸上,晕染了刚写好的字。
      那天晚上,已到二更,我看着书房的灯还亮着,听到你在屋中轻声咳嗽,我抬手轻轻叩门,得到准许后推门而入,我看到屋子里一片狼藉,桌子上纸墨堆积,我走到桌前,把东西归置好,手中的参茶放到空处,什么也没说。良久,你端起参茶一饮而尽,愧疚的朝我笑笑,我看着你眼中的血丝,终究没忍心责怪你。我拿着空碗走出书房,回身替你掩上门,我明白
      这个时候你最需要的是我的支持。
      22岁,你如愿考中进士,皇上派你去地方任职,当时敬修刚刚出生,我们不便随你出行,我含泪替你收拾好行装,目送你远去。叔大,我当时是多想不顾一切随你而去,可是爹娘年老,敬修年幼,我必须留下。
      此后20年,起起浮浮,升职,降职,你几乎走遍了全国各地。所幸,20年间,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叔大,20年颠沛,我不觉得委屈,因为有你,一切就都值得。
      隆庆元年,你进入内阁,你以为皇上终于发现了你,你每天处理完政事就窝在书房写奏折。叔大,你已经46岁了,不年轻了,20年间,你身体染上了不少毛病,劳累不得。我每每如此劝告,你都是笑笑,说我多虑。你修修改改一年时间,写出《陈六事疏》,兴高采烈地呈了上去,却似泥牛入海,不见回音。你等啊等,堂前的桃花开了又败,我劝你别等了,变法不是小事,怎么会因一张奏折而决定呢。你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坚定的看着重新盛开的桃花,“为变法不惜以其身为蓐荐,使人寝处其上,溲溺之,垢秽之,吾无间焉。”我看着你鬓边的白发,点了点头。叔大,你总是那么固执,这大明王朝对你,真的如此重要?
      隆庆六年,宰冯保力荐下,你担任了内阁首辅,终于得以任法独断,操持一切,你义无反顾地发起了一场力挽狂澜的变法革新运动,你说:“致理之道,莫急于安民生;安民之要,惟在核吏治。”你从朝堂下手,整顿吏治,首当其冲的就是我叔叔黔国公沐朝弼,叔母到府上求情,我称病不见。我知道,现在的你,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我不能让你为难。你从朝堂归来,我像往常一样,替你温好参茶,你问我是否怪你,我摇摇头。“堂前桃花开了。”你出神的说。我看着外边烂漫的花丛,轻轻拂过你的白发,轻轻叹了口气。
      参茶还未饮一口,皇上急宣你入宫,你慌张出行,几个花瓣落在你朝服上,你伸手拂落,看着你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万历五年,父亲病逝,你理应辞官三年,可这正当改革全面铺开之际,你宣布夺情留位。一时间,贪位,恋权之类诋毁谩骂之词漫天飞来,你立在朝堂上,泰然答道:“此天下之大辱也,然臣不以为耻也,”又说,“恋之一字,纯臣所不辞。”
      清查田亩,丈田均粮,你一次又一次地触犯豪强的利益,那日在书房,有官吏说,“诸王孙遮道而噪,诸酋长抗疏而陈,诸军士荷戈而哄。”你断然下令:“但有抗违阻挠,不分宗室,官宦,军民,据法奏来重处。”我知道,此令一下,你必将得罪更多人,可我又怎么能够阻止呢,纵使被千夫所指,我仍然会站在你身后和你一起承受谩骂和批评,我信你!
      万历九年,你力排众议在全国实行一条鞭法,你挡了太多官员的财路,他们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浮言私议,怨谤攻讦四起,我在你的桌上看到宣纸上写着“顾涓流徒烦注于诲,而寸石何望于补天”。叔大,曾经的你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如今写下这样的诗句,对于这个王朝你是有多失望,又有多不舍?
      晚上,你在书房处理政务,看着你消瘦的身影,花白的头发,“叔大,你何苦?”你抬眼,“吾乃一孤烟,耿耿于迅飙中。数年来,所结怨天下者不少矣,俭夫□□,显排阴嗾,何尝一日忘孤哉!念己既忘家殉国,惶恤其他,虽机阱满前,众镞攒体,孤不畏也!”话必良久,你说;“我以为你会懂。”我不懂,叔大,但我愿意陪着你。
      万历十年,那个秋天格外漫长,桃花落尽,你躺在床上,格外安详,我手里端着你的药碗,你走了,离开我了,41年风雨,你却不再与我相伴,弃我而去了。药碗落地,摔得粉碎,正如我的心一般。
      万历十二年,皇上旨意:削夺张居正宫秩,抄没其家。五月初五,邱侍郎到府,初七提敬修面审。敬修去了,再没回来,有人送回他的一封血书,还有一道圣旨:“张居正污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钳制言官,闭塞圣聪。假丈量田土,骚动海内,专权乱政,妄上负恩,谋国不忠,本当斫棺戮尸,念效劳有年,故免尽法,其弟都指挥居易,子编修嗣修,孙张顺张书都着永远戍边也。”我跪在地上,指甲早已陷入肉里。神宗,叔大弥留之际,你说:“先生功大,朕无以为酬,只看顾先生的子孙便了。”真是好一个看顾子孙啊!
      “邱侍郎,我张家诸子皆书生,不涉世事,烦请大人恤以立锥之地,我们愿更名换姓,永居乡野。请大人成全。”
      余下的时光,我就在这几间茅草屋中度过,我们靠几亩田地生活,虽窘迫些,但也平静。只是叔大,我越来越累了,我好想你,今生不悔与你结良缘,愿来生能与你共赴黄泉。

      注:张居正(1525年5月24日-1582年7月9日),字叔大,明朝政治家、改革家、内阁首辅,辅佐万历皇帝朱翊钧进行“万历新政”,史称“张居正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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