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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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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说是架空,但要真细细探究,在细节上倒也有迹可循。但林灰在历史上属于半吊子,不精通称谓也不熟悉服饰,人物关系也弄得比较晕乎,只记得历史课本上写过的大事,旁的一概不知,要报上个人名也得转半天脑子才能勉强想起是哪个朝代的,唐宋元明清里最熟悉的可能就是清朝——清穿剧嘛,看过等于穿过。
但梁朝无论是称谓还是服饰、官职、文化上,和唐朝有大范围的相仿,除了皇帝不同外,其他的几乎一样。女郎多着襦裙,男郎多着袍衫,头戴幞头,而此时胡文化席卷范围已经足够广,吃食丰富多样,文娱艺术高度达到鼎盛,尤其是扬州,青楼顺着扬州那条长河,花红柳绿,各成一色。入夜后,随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清澈河水顺流而下,两岸亮起灯火,高高的灯盏随风在窗外发出朦胧婉转的亮来,精致昂贵的玻璃灯罩在这里仿佛不要钱似的,莺莺燕燕胭脂水粉的香气一直持续到天明,娇俏笑声不绝。
林灰实在心痒,但捞不着机会去瞧,只能作罢,多少还有些遗憾。毕竟论美人艺伎,长安再怎么是比不着扬州。
实打实,论起这书信的情感丰富和夸张程度而言,她实在是觉得够呛。就以她阿娘为例,每次的来往书信实在是情感丰沛,絮絮叨叨写上大半页才行,如果她回信回少了,阿娘还会不高兴,下次写上更长的页数,抹泪着问她是不是不想念阿娘了。一来二回,林灰扛不住,只好遵从母命,也开始酸邹邹的回信。
做好思想准备,她唤挽月进来,研墨挥毫,写几句顿一顿,再酸着眉头昧着良回信给阿娘,势必要和她一样的情感丰沛,够酸才够味。
等信件寄出去,他们也开始着手准备回长安的事情,行李要尽数带好,提前规划好线路,打探今年有没有新出进城政策,和长安主宅确定日期。等等等等,这些都不归林灰管,她只坐等着收拾好上车走便是。
或许以后不一定有机会回来了,她临行前提出想去栖灵寺上香,老太太应允,让她帮着多求平安符,一并带回长安。她答允,隔日便带着挽月上山。
栖灵寺算是当地香火最盛的寺庙,林灰去求过几次,觉得灵验,临行前为保回长安后顺遂,便想着再来求一次。如果真能和真实世界对应,她想,栖灵寺应该就是后来扬州的大明寺,大明寺她也去过好几次,但她不觉得这两个寺庙相像,细想来,如果对得上的话,可能这就是重建前的模样。
那日正好出晴,前日落了雪,出了宅院才发现路上的雪还没打扫干净,只好让车夫慢了步子,晃到栖灵寺前,已经成功把林灰晃悠睡着了。挽月喊醒她,披上大氅,带好帽子,抱着暖炉,又灌了杯热茶,一掀布帘,冷气嗖得蹿进来,她倒吸一口气,踩着高帮鞋小心翼翼踩着石阶上去。
许是天气晴朗,今日栖灵寺人不少,姑娘们尤其的多,一个个欢天喜地的,也不惧冷,远远的能看见白嫩的胸口,林灰低头,叹出好长一口气。她们三五成群,从主殿求完后又结伴到后院去。寺庙后就是一座小山,不少人拜过佛神后便往后登塔,后园散步,有心者可再一路上山,旁道下山,如若是马车接送,自是停在下山道口,旁边就是寺庙出口,已成规矩。和林灰去过的不同,她去时,大明寺是扬州著名景点,但商业化挺重了,何况寺庙都是后建,远没有那股百年寺庙的尘俗味,但大明寺毕竟历经几百年,历史气韵是抹不去的,第一次去时有点小失望,后来再去意义已然不同,她只一遍一遍的在后花园转悠,末了孤身离开。而附近的瘦西湖也还不叫瘦西湖,规模也远没后来大,她当时兴致冲冲和挽月来看,最后只好失望离开。
照例是求佛,按照老太太的要求多求了几个平安符。僧人年轻,面容干净,半阖眸打坐,悲悯苍生的表情,林灰只垂眸微微颔首,悄声走过。
平安符求完,挽月悉数装好,林灰便去偏殿找大师给香火钱,算是临行前的馈赠,对扬州最后的留念也止步于此。
大师了乌欣然接受,她阖眸跪着,虔诚合掌,再次祈求。
万事顺意。
她睁眼,起身,向大师告辞。了乌微微笑,对她双手合十,就此告辞,露出个柔和的笑容来。
林灰虔诚之余还是忍不住腹诽了下,三年了,还真没见着了乌笑过一次,难道这就是金钱的魅力?
放心心头一桩事,林灰心情好多了,本想登塔,但出了偏殿后突然不想多走了,于是绕了道去后山。
挽月好奇,“不去后园?”
林灰笑,“今日花多人多,去爬山吧。”
满花园的莺莺燕燕欢声笑语,都是如花般的女子,早胜过了春日满园花朵。她自认老朽,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的好。
但临到半山腰,她走得有些累,停下来在路边歇脚,转身往向山下,雾气朦胧,天光破晓,阳光穿不透迷蒙雾气,隐约能看见后院如诗般的女子,穿着艳丽,笑声清脆,没半点顾忌。林灰觉得好玩,江南女子在世人印象中总是温柔可人,娇羞含蓄,像含羞草,碰一下就收了回去,都是小家碧玉的美。但不知是怎的,扬州养出的倒不一般,或许是那绕城水滋养出了随性的性格,一个个反倒自在随意,不至于泼辣,是意外的利落爽快。
她继续往上爬,今日山上人格外少,可能是怕路滑,山体两侧的雪都还没化,越往上越冷,露气都要凝固。挽月又畏高,只能爬山,一股子往上冲倒行,不敢向下看。今日又冷,路上无人无趣,林灰生了趣味,故意逗她,成功把她逗得不敢动了,可怜巴巴的看着人。
她乐完了才收手,拉着挽月继续往上走,末了在山头站着,冷峭冬风刮得人找不着北,林灰美了一阵就赶紧拉着挽月继续往下走了。
走到一小截,隐约看见下面有人,她赶紧拽着挽月说,“看,我说肯定有人的吧。”
她刚和挽月打赌,挽月抱怨说这么冷的天哪里会有人来爬山,她嘴硬,说肯定有。结果走了一大半都没看见人,现在总算看见,她算是找回点脸面。
挽月都不敢怎么多看,死死拽着林灰的大氅,嗷嗷叫,“我不敢看我看不到,别管了,三娘我们快下去吧。”
走近才发现,原来是两位公子哥,细看才发现,一位侍卫模样打扮,另一位才是公子哥。
她没存心思打招呼,毕竟男女有别,本打算一路这么走下去,没想到刚走两步,对方叫住了她们。
侍卫模样那位哥儿出声,走近抱拳作揖,告了声打搅,垂头问,“请问,下山道是这条吗?我和我家郎君下山,走了这条到底,竟寻不着回去的路了,只好又折返。郎君腿有疾,多行不益,现下发了病,正好碰见娘子,想指条路。”
挽月得了她的眼神示意,答道,“这便是下山路,只不过地势奇巧,有些拐路要走,小哥不是本地人吧?不清楚是难免的,跟我们走便是。”
那位哥道声谢,快步去扶旁边坐在凉凳上的郎君,林灰也探头看过去,对方垂着头,没看清脸,但身上披着的大氅毛色不一般,不是凡物,露出的靴也条纹精细,图案逼真,估摸着是外地路过的富家公子。
边走着边聊了几句,林灰自称是扬州本地人家,唤三娘便是。另边重岭搀扶着富家郎君,自称姜原,行走间倒好不容易看清了面容,一见之下饶是林灰也得叹气,夸一声俊美完全不为过,盘算起来可以说是穿越来见过最好看的男生了。生得着实漂亮,肤白脸又小,浓眉高鼻,红唇上弯,垂眸时那长睫毛便跟着落下,投得大片阴影,现下又被搀扶着,显得楚楚可怜。但扬眉时,飒气自在眉宇间,半点没有刚才的可怜味,只有俊朗的英气。
见到如此美男,林灰一时心软,又想他发了腿疾,言语间便软了些,问他们既不是本地人,怎么知道来栖灵寺后山的下山道?
重岭解释,“家中阿郎是扬州人,郎君幼时被养在扬州一段时日,后来去了他地。现下路过,便想着前来求平安符给家人,顺带着爬山。没想到下山道没改,出口变了。”
林灰挠头,“这儿也不清楚了,儿……前些年卧床养病,对扬州大小事宜皆不知。”
走了一段,姜原轻声说缓一缓,重岭便应声停下,扶到一边靠着山体让姜原站好,再蹲下来帮他揉捏右腿。
姜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三娘见怪了,这旧疾一复发,便是钻心的疼,实在有些忍不下。”
林灰摆摆手,“无碍,郎君不必在意。”
挽月还是不敢看下面,只好在旁边拉着林灰叽叽咕咕说,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话,譬如还有什么没带的记得带好,回长安了务必要先把平安符给大娘子,又盘算平安符求得够不够,挨个算完,挽月心满意足,觉得差不多收拾好了。
林灰倒是突然想起什么,眯着眼看了会天,又瞄了眼对面,小声凑近说,“你说,我要不要给崔清笳求一个?他也要回来了吧?”
挽月一脸震惊,手握拳捶脑袋,“对啊,我居然忘了!那可是三娘的未婚夫啊!”
动静闹大了,对面也看过来,姜原一脸善意的笑,重岭看着年纪轻,藏不住脸色,倒忍不住笑出来。
姜原轻拍了拍重岭的脑袋,“不像话。”又抬眼真挚的看着她们,“不好意思,他跟某久了,平日见不着女郎,有些不成规矩。”
林灰再次摆摆手,“无碍无碍,聊些碎话而已。”心想估计是外地求学的富家公子吧,平日见不着女郎,那定是常年在书院学习。
姜原还是那般温润的笑,是很舒服得体的笑,恰到好处,不是敷衍,但也不过分,让人见了就觉得他是诚心交好,配上那张脸,光是站在那就很宜人。
林灰感慨,光凭这副笑,这也是有本事的人。
继续下山,这次轻松多了,林灰带他们拐到出口,远远看见了马车,她指着那边说,“马车一概都在那,郎君腿疾发作,还是尽快卧榻休息得好。”
她正欲转弯去寺里再求个平安符给崔清笳,没想到被姜原看出,疑惑问道,“三娘还要去寺里吗?”
她也不藏私,老老实实交代,“忘了给未婚夫求枚平安符,现在去补呢。”
重岭又噗哧一声笑出来。
姜原一手拍重岭脑袋,但也露出笑意,和之前不一般,带了些鲜活气,像忍俊不禁似的,眉眼随之挑起来,眼睛漂亮得不像话,似藏着高山崇雪,一笑,尽数融化,流露出暖融的春水。
林灰再次感慨,好看的人就是不一样,即使是调侃的笑也不让人觉得被冒犯,真是好看呐。
姜原像是腿不疼了,向她作揖,笑道,“这么说起,某突然想到,某也忘了给未婚妻求一枚平安符,多谢三娘提醒。”
林灰一怔,但又很快镇定下来,有些遗憾,原来人家定婚了呀。
但她不放心,问,“郎君的腿疾无碍吗?”
姜原敛唇笑道,“方才是山上寒气入体,下山道难走,所以一时难耐。现在不过一刻的时间,倒也能忍受得过。”
林灰反而于心不忍,跟他一道重新走进栖灵寺,说,“心意最重要,郎君也不必太勉强,快些求好了回马车上休息。”
都是定过婚的人,又是萍水相逢,往后再难遇到,林灰觉得无碍,便和他交谈起来,问他怎么也忘了给未婚妻求平安符。
姜原很有耐心的解释,“远在他乡,久未回家,现下功成得返。因为当时仓促,长辈指婚,和未婚妻没见上几面,情分不多,一时便忘了,被三娘提醒,实感抱歉。”
林灰可太能理解了,感情这长辈指婚的事全国都很多嘛,估计他是学成了,中举归来,她也积极分享,“儿也差不多,毕竟不熟嘛,一时忘了……还好想起来了。”
姜原问道,“若是没想起来,那三娘准备怎么办?”
林灰老实说,“这有什么,反正他也不知道儿求过,全当没发生。”她又问,“那你呢,会怎么做?”
姜原也老实说,“毕竟是大事,以表心意,在当地找寺庙再求一个便是。”
林灰叹服,“好有道理。”
求完平安符,出来时竟又碰见了了乌。了乌是寺里的住持,林灰赶紧双手合十低头,又想着姜原不知道,往旁边瞥了眼,见姜原也学着她,才稍微放下心来。
抬头,了乌又对她微微一笑。林灰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结果笑完人家又走了。
她摸不着头脑,和姜原对视一眼,心想要么是男色的魅力,要么就是金钱的魅力。
道别离开,林灰临别前非常认真的看了眼姜原,发誓会记得这个穿越来碰到的最养眼的帅哥。末了捧着一打平安符,跟挽月一起分配好了哪个给谁,路上积雪已扫尽,快马加鞭回府里。
回长安挑在晴朗天出发,一早天没亮就走了,赶了几天的行程才到。进长安了反而不着急,天色不早了,月牙已经冒出来,天空呈现微紫的颜色,有些透明般。街边喧嚷,摆摊的门面的,热热闹闹围成了一片市集。穿过好几座坊,驶到住坊间,好歹是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声喧嚷,但没到夜里,出门干活的汉子婆姨没回来,再怎么也热闹不起来。
坊间已经隐约能看见上扬的炊烟,林灰探头看了会,闻着菜香,久违的有些怀念家。
但那抹思念很快就被抛之脑后,她看见了府邸门口的阿娘。
阿娘姓程,府里没有妾室,几个早年宠幸过的女子没抬身份,后来都被移出去了。林品程和夫人举案齐眉,是难得的恩爱。
虽和阿娘没见太多面,她对三年前对方的悉心照料也没有太多印象,更多的是这几年书信上的往来,过年时的匆匆见面,也始终没太多感觉。可能是今年感触不一样,心态不一样,她这么远远望了眼,竟生出些怀念来。
毕竟阿娘是真心念她想她,纵使文字虚假,但情总是真的。
车一停稳,小厮把轿凳放好,林灰掀开帘子下来,林品程搂着程颜,二哥林破钏抱着手肘站在旁边,吊儿个啷当模样,四妹林岚牵着程颜的衣角,怯生生站着不动。
林灰环顾一周,正欲端端正正作揖,刚屈膝程颜就流着两行泪扑过来,抱着她落泪,喊着她“绘儿”,林灰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一抬眼就看见林品程也偷偷拭泪,顿时有点茫然。
去年也不至于这样啊,原来……感情丰沛是夫妻俩特色吗。
林破钏冷飕飕开口,“娘,进屋再说呗。”
被林品程拍了一巴掌后脑勺,忿忿不说话了,林岚年纪小,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转了圈,朝后面的奶娘伸手想要抱抱。
老太太从后面慢悠悠走下来,林品程赶紧急步上去搀扶,老太太无所谓的摆摆手,程颜也意识到不雅,有些不好意思的抽身站直,旁边婢女送上帕子,拿着擦了擦眼,老太太乐呵呵笑,“没事没事,正常,一年没见三娘了,不想念反成怪事了,都进去吧,别杵在风口上了。”
一众人跟着进门,林灰喘口气,心想,好歹能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