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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儿国篇(上) 秋风萧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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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闲闲掠过两岸林间,卷落黄叶无数,稀稀疏疏的撒落河面,铺就金灿灿的一层。
扁舟拂水无声而进,徒留身后一行寥落水痕,片片零散枯叶。
船心一袭素白僧袍端坐安然沉静如画,于满目晚秋枫色中宛若一缕清幽水墨,可惜墨色再不及延展,已被周遭一通横穿竖跃搅了个模糊不清。
玄奘轻轻一叹,张开眼,看着悟空满船上下的蹦跶,惹的船身左摇右晃不休,好似乘风破浪不止;便是这般不得安稳却也扰不了悟能睡得自在,恐只嫌船小,容不得他寝的舒展。
玄奘摇头,不禁略微扶额,只觉被摇晃的昏昏沉沉,如坠云间。
悟净(未离玄奘身边,见此关切):师父,你不舒服?
玄奘(浅笑安抚):不碍事。(抬头一望,悟空正抓了桅杆左三圈右三圈的转):哎,悟空啊。
悟空(倏然一顿,向下看着玄奘):师父,什么事?
玄奘(招手):你下来。
悟空(撇撇嘴,不情愿):哦。(凌空两个跟头跃至玄奘身后,又再反跳到身前):师父?
悟能(眼睛眯开条缝):嘿嘿,大师兄,你晃的师父犯了晕。可老实点吧。
悟净(向玄奘又靠近了些,见其果有些脸色泛白):师父,你晕船啊?
玄奘面上一赧,不尴不尬的清了清喉。
悟空(轻着身子向下一矮,“恫吓”):师父,还有两日的水路要走呢。(见玄奘略有一僵,憋笑):要不,我先带师父飞过去吧。
玄奘(抬眼看了看悟空,浅蹙眉):为师不是说过,取经不可取巧,需得一步一步……
悟空见玄奘明明已经晕的发虚,还一脸端正的满口大道理,一时玩心大起,重重的往下一坐,震得船身上下左右的晃着打摆,愣是将悟能都晃了个醒。
玄奘的后话被摇了个七零八落,只来得及紧闭了眼,撑住船梆。
悟净(急扶端坐不稳的玄奘):师父小心。(不满):大师兄,你快别摇了。
悟空(从善如流,使了个术法稳住船只,继续憋笑):师父别怕,再有两个时辰,咱们就可以上岸了。
玄奘(睁眼见着杵到面前的猴儿脸,微有嗔色):出家人怎可如此胡乱言语?
悟空(心下白眼阵阵,往船上一躺,叹息着敷衍):好好好,悟空错了,师父勿怪。
玄奘(无可奈何):你……哎……
悟净(取了佛钵漾清了河水,舀上一钵):师父,你别跟大师兄生气了。(替玄奘擦了擦一额的虚汗):先喝点水吧。
玄奘接过水钵,还未及入口就被一金箍棒敲来,瞬间打了个翻。
悟空(收棒在肩,见玄奘悟净皆一脸惊诧的望来):师父,这河里的水还是不喝为妙。
刚睡醒了觉,正伏在船沿喝了一肚子河水的悟能闻言一僵,急忙呸声将嘴里的水吐了个干净。
悟能(怒而起身,指着悟空):你,你怎么不早说呀。(抠着喉咙含混):我已经喝下去不少了,怎么办?
玄奘(向河中放眼):这河水有何不妥?
悟净(拎着水囊原还打算装满,不解):大师兄,咱们的水已经喝完了,这河里的水如何就喝不得?
悟空(笑意盈盈,金睛灿灿):老沙,这水路也走了大半日了,你可见到这河里有半只鱼虾蟹螺?
悟净(看着流水漾漾,嘟囔):好像还真没见到有鱼……
悟空(起身杵着棒子,摇啊摇,片刻闲不得):明明是活水,其间竟全无生机,岂是寻常?等上了岸再寻其他水源吧。
悟能(不忿,急切):那你不早说。我,我怎么办?啊?我刚刚喝了不少啊。
悟空(挑衅):有毒第一个先毒死你只死肥猪。
悟能(急绕过悟空,往玄奘身边告状):师父,大师兄他要害死我。
玄奘(合十):阿弥陀佛。悟空,出家人不当妄造口业,怎可出此恶毒之语。(牵过悟能):身上可觉得有何不妥?
悟能(扭着身子向悟空示威,带泣向玄奘):师父,现在虽还没事,说不定一会儿就毒发了,师父,大师兄他故意让我喝这毒河水啊,他居心叵测。
悟空嘴角抽搐,重重一哼,狠一转身将自己砸到船头。
玄奘看着悟空连背影都透着委屈,心下轻起一阵难受,有意想要安慰几句,张了张口,却只寻不着话说。
玄奘(无奈向悟能,低声):两岸皆有生植,这河水怎会有毒,莫再说你大师兄要害你这般话。
悟能(努努鼻子):师父碰都还没碰着,他就急着打翻了水钵不让喝,我喝了好一气他也不来拦我。(斜一眼船头的悟空):他就是故意的。(泫然欲泣):师父,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
玄奘本就被一路舟行晃得昏昏沉沉,眼下更被悟能缠的又晕上了几分。
玄奘(看着悟能一叹,拾了水钵侧身往河里一舀,随即喝了口河水):好了,为师如今也喝了,便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为师也和悟能一道了。
悟净(大惊):师父,你,你怎么……
玄奘(向怔愣的悟能矮声):你看,喝的这么急,便是悟空想拦又哪里拦得住?莫再胡乱责你大师兄,嗯?
一道阴影遮蔽而下,玄奘举头。
悟空(一脸不善,恨恨):我既已说了喝不得,师父还偏要喝。便就这般信不得我?
玄奘(一怔):悟空……
悟净(急抓悟空):大师兄,现在怎么办?
悟空(甩开悟净):喝都喝了还能怎么办。(扫一眼玄奘,回身往船头,悻悻):反正我说什么你从来都不信。
悟能(挨近玄奘上下的打量,不无忧心):师父,你,你没事吧。
玄奘勉强扯了扯嘴角,晃悠悠的船身,略微一动便觉天旋地转。
悟净(见玄奘踉跄着起身,扶稳):师父?
玄奘(拍了拍悟净,脚下虚浮的来到悟空身后):悟空?
悟空(抱膝,闷声):师父放心,若真出了事,弟子自当寻了法子来救,师父不必忧虑。
玄奘(一滞,盯着手中水钵,斟酌):是,为师莽撞了。却非是不信悟空。(稍顿,叹声):为师如何还会不信你。
悟空(只扔一个气闷的背脊):哼。
湍湍河水无风自荡,漾起船身一震,乱了玄奘脚下准头,一时立身不稳扑身向前欲倒,幸得悟空展臂一捞。
玄奘(略站定,抬眼向悟空):为师再不会不信你。
玄奘说的郑重,悟空听在耳中撩起心下一阵酸涨。
悟空(扶着玄奘,神色渐清朗,声尤带怨气):那不叫师父喝这河水,师父还……
玄奘(歉然):是为师的错。
悟空一怔。
玄奘(商量):跟悟空认个错,且容过这一遭,为师今后定戒鲁莽,可好?
悟空(略有无措的点了点头,望尽玄奘一脸柔和):师……师父?
玄奘(侧头):嗯?
悟空(一时忙乱的搔了搔头):那个,师父,我,我去前面探探路吧,好不好。
玄奘(笑应):去吧。
悟空随言冲天而去,悟净颇有眼力的扶稳了玄奘。
悟能(近上几步,忐忑):师父?
玄奘(打天上收了眼,看着悟能轻有一叹):悟能,既有一场同门之谊,且当珍惜。恶言泼语多了,说者便是当真无心,听者只怕也会心寒。
悟能(扭着身子,甩着广袖,怏怏):大师兄平日里欺负我的时候,师父又不教他念同门之谊。师父只会偏心那猴子。
玄奘(片刻无声,看了看悟能,又看了看悟净,负愧):为师对你们,怕是都不够上心。
悟能一僵。
悟净(睁大了眼睛,急急跪下):师父,你别这么说。当年把我从流沙河底救出来,不叫我再受那飞刀过胸之苦,师父与两位师兄对悟净恩同再造,悟净便是做牛做马也不能偿还半分。
玄奘(弯身扶起悟净):为师一路西来本只为取经,与你们结这一场师徒缘分实非原所预料。(向悟能,惭愧):为师自幼便入佛门,年深日久的只知修行,却当真不知要如何做个师父。
悟能悟净(怔然):师父。
玄奘(苦笑轻叹):一路同行,西向数载,为师怕是让你们都受了不少委屈。(摇头喃喃):或许,当真受不得你们一声师父……
悟能(心下一涩):师父,我,我不是……
玄奘(看着弟子,展颜浅笑):往者不可谏,所幸来日可期,无论如何都当竭力不负这一世缘分和你们这一声师父。
方一语罢,骤觉船身一阵颠簸,玄奘回身,见悟空正踏在船头逆水而立 ,一身灿烂的黄几近融入身后那一片金秋,一眼望见似能荡尽满心颓唐。
悟空(见悟能悟净各自一脸莫测):你们怎么了?
悟净(猛一醒神,扶住有些摇晃的玄奘):师父。
悟空(见玄奘又起一额虚汗,脸色也渐泛白,蹙眉):师父如此经不得水路,咱们还是弃舟就马吧,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悟能(凑近了,清清嗓子):额,大师兄,还有多远能到渡口啊。
悟空(挑眉看一眼悟能):依照水速,用不上两个时辰吧。
悟能(看了看玄奘,劝):师父,咱们换马吧,夜里多赶几里路,顶多也就错过一夜宿头。
悟空眨巴眨巴眼瞅着悟能。
玄奘(就着悟净的搀扶重新坐下打坐,轻应):为师不碍事。
悟净(替玄奘擦了擦汗,欲劝):师父……
玄奘(微张眼,看了一圈弟子,淡起一笑):为师便是再不济事,也不差这两个时辰,放心吧。
悟空眼见劝不了玄奘,便偷偷掐了个诀,使了筋斗云自下托住船只,隔开水面荡漾,只随水速向前平稳缓行。
玄奘再睁开眼时,已到了渡口,自觉最后这段水程却倒并不难捱。
师徒几人牵了白龙马一一上了岸,方一空了船心,那小船竟就向下兀自一坠,猛地渐了一渡头的水。
悟空(扯了一把疑惑回头的玄奘):师父,快快上路吧,早寻了宿头,也好早早歇了。
悟能(急牵过白马,附和):是啊,师父,快走快走。
悟净挑着行囊挡了挡玄奘回望的视线,正容得一片蓬蓬云朵渐散在身后。
悟空(扶着玄奘):师父,这里是西梁女国。
悟净(凑到悟空身边):大师兄,为什么叫女国啊?
悟空(觑了眼悟能,略高了声):因为这里全国上下,只有女人,半个男人也没有,凡有灵者皆是母的,没有公的。
悟能(压不住心下激荡):真,真的啊,那……
悟空(揪住悟能的耳朵):那什么那。就知道你只死肥猪色心不死,我看你就是欠……
玄奘(轻唤):悟空。
行了一日水路,晃得玄奘直到脚踏实地也还摇摇摆摆。
玄奘(略显中气不足):既是要嘱咐悟能,何不就好好说话?
悟空(撇撇嘴,松开揪着猪耳朵的手,作威胁状):你最好别给我惹事。
悟能(只当没听见,躲开悟空,牵马快行):师父,咱们快些进城吧。
悟能原想的是莺歌燕舞姹紫嫣红众星捧他这颗圆月,哪知师徒一行一步入城,四方八面扑跌而来的却是如狼似虎饿狗分食般的“热情”。
没完没了的拉扯攒摸,从白马悟能到悟空悟净,无一幸免无一得脱,玄奘身边更是给拥了个水泄不通,与弟子们尽皆分离。
悟能悟净慌不择路,颇有几分抱头鼠窜的狼狈。悟空却也几番冲不开人潮,“救”不出玄奘,终是惹得火起,召了金箍棒在手,重重就地一杵,瞬时掀翻了一地妇孺。
悟空纵身往核心偕了玄奘夺路而逃,身后是呼喊紧追的两个师弟与一匹受惊嘶鸣的白马。
方才跃出几步,尚不及摆脱满街的纠缠,迎面又来大驾卤簿旌甲随扈,浩浩荡荡的声势倒也颇为骇人。
片刻前还都狰狞可怖的百姓们尽皆恭顺伏地,一片女音婉转,数声万岁悠扬。
一女将军(打马至师徒一行面前,抱拳一礼):敢问,可是东土大唐来的玄奘法师一行?
玄奘(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有礼。贫僧法名玄奘,与几位弟子由东土西来,欲往西天求取真经,路径贵国,不想惹此搅扰,实乃贫僧师徒之过。
(御辇之中,声悠清朗,语自圆润):蕞尔小国,未常见玄奘法师师徒这般人物,百姓一时失据,实当敢情法师师徒原宥海涵。
话音方落,帘帐轻起。
若只道红颜骨枯,恐未见人间颜色。
女将军(拨马回身,执军礼):陛下。
女王(步下御辇,浅笑雍容,打量着玄奘):小王听闻近日有东土而来的高僧将行至此间,原是要列队出城远迎贵客,倒不想法师一行脚程却是如此之速。(端然一礼):小王怠慢了。
玄奘(合十回礼):阿弥陀佛,出家之人不拘俗礼,如何敢当陛下这般劳师动众。
女王(轻扶了玄奘,朗眉舒展,星目含春):法师少礼!
悟空(眉心不觉一跳,纵棒挑断了女王与玄奘的牵扯):放手!
玄奘(一怔):悟空?
悟空(扯了玄奘禁在身边):师父,天色渐沉了,咱们还是尽早寻个宿头吧。
女王(不以为意,朗声):小王已令馆驿为法师一行备下了斋菜饭食,只待法师师徒移步。
悟能(嘻嘻笑着往前凑,下巴兜不住口水似的含混):嘿嘿,嘿嘿,女王还真是周到啊。
悟净(自女王身上稍收了眼,向玄奘):师父,我们可要去馆驿?
女王(恭谨一礼):还望法师万莫推辞。
玄奘(挣出被悟空攥的生疼的手,合十还礼):阿弥陀佛。忝受盛情。
女王(一笑,灿若桃李):法师请。
弃车就步,女王亲迎着玄奘师徒往皇城脚下的馆驿歇宿。
沿路不远,却簇拥了满城百姓,无不偷眼瞧看,见那女王锦罗摇曳,衬那僧人金冠素袍,身后大驾卤簙随行,时闻旌旗猎猎铠甲锵锵,端的是一派贵不可言,却难掩其间风华旖旎。
女王(笑靥明媚,行止端方):东土至此迢迢万里,不知法师离得故土已有几载?
玄奘(浅叹和声):阿弥陀佛。首尾相计实也四载有余。
女王(温言轻柔):想必一路颇有见闻。
玄奘(颔首):确曾增扩耳目,尚不敢言识得大千世界之妙。
女王(侧头,美目璀璨):法师数载西来,料必险阻重重,就从未曾起念东归,或者……
话音悠悠而散,含混而暧昧,玄奘不禁轻起一怔。
悟空(横插一句):师父自有我们护着西行,怕什么险阻。你……
玄奘(轻斥):悟空。(向女王):劣徒无状。
扯过一道在眼前横穿竖跃须臾消停不得的弟子,牵在手中抓牢。
玄奘(转身,端望女王,和缓):敢劳陛下动问。行至西天往见我佛,求取大乘佛法,度尽众生苦厄,既为平生所愿,更为贫僧之任,便是千难万险斧钺加身,亦不言悔。(沉定祥和):不至西天,贫僧绝不固步迁延,亦难动念起心东向而望。
言谈间,馆驿已在侧旁,一行驻足停步。
女王(垂目片刻,浅生一笑,飒然):小王唐突了。
玄奘(合十):阿弥陀佛。
女王(合十还礼):今日已迟,便委屈法师师徒先在此处歇过一夜。(明眸闪耀):小王与法师,改日再做叙谈。
玄奘怔然。
女王(避身一让):请。
悟能乐颠儿颠儿的在玄奘和女王身边打量,被悟空没好气的一脚踹进了馆驿,悟净担着行李径自向内,却也不觉回头多看了玄奘一眼。
悟空(抓抓脸挠挠头,摇了摇玄奘,语带不善):师父,走了。
女王(笑):法师请。
玄奘轻叹,合十作别。
……
馆驿虽简,所需用度却都一应俱全,厢房精致温软,一席素斋更是丰盛考究。
玄奘(眉心浅蹙):阿弥陀佛。如此奢逸,实违出家人的本分。
悟能(直奔桌前,眼馋着一桌饭食):师父,咱们一路餐风饮露夜宿荒郊的时候还不够多呀,难得有一日舒坦,就别太苛责了吧。
悟净(回头看着身后一排女官,颇不自在):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出去呀?
女官(恭谨):我等奉陛下旨意,特来侍候玄奘法师与几位长老,静候差遣。
悟净(大惊):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手足无措):我们不需伺候,我们师父自有我们自己伺候,不敢劳动各位。
女官(浅露一笑):长老无需……
悟空(一个跟头翻到女官们面前):走走走,都走。再不走,我一棒子送你们出去。
悟能(抓了素斋塞了一嘴,嘟嘟囔囔):我说大师兄,人家各位姐姐都是奉旨办差来的,你凶她们干什么呀。(起身,擦擦嘴,向女官们):嘿嘿,姐姐们不需理会我大师兄,他那人最不懂怜……
玄奘:悟能。
悟能瞬间收了调笑,回头看一眼玄奘,不甚情愿,却还是甩着袖子又坐回了桌边,只先去祭那五脏庙罢了。
玄奘(合十,向女官):阿弥陀佛。出家人原只需一舀素斋,一席草塌,不当再多叨扰。如今妄受陛下盛情隆恩,已非分内,实不可再偏劳各位施主,还望各位担待,亦请代为陈情陛下。
悟空(见女官们尚自面面相觑,“威胁”):还不走,是不是找打?
玄奘探手拉了悟空到身边,略嗔一眼。
女官(向玄奘欠身一礼):既如此,我等便……(被悟空瞪的一颤):法师与各位长老旦有吩咐,我等只在外间待命。
玄奘(轻叹):阿弥陀佛,有劳各位了。
女官们众身一礼,好歹是退出了厢房。
悟净(长舒一口气,回头见玄奘扶额摇头):师父,是不是还不舒服啊?
悟能(大快朵颐,吐字不清):老沙,快和师父一起过来吃饭,填饱了肚子就舒服了。
悟空(一脚踏上食台):不是睡就是吃,你还真是只猪啊。
悟能(抬眼看悟空也捡了颗菜心入口,不忿):你不是猪,你别吃啊,通山跑去。
悟空(揪起猪耳):你说什么?
悟能(呼救):哎~~撒手撒手,掉了掉了掉了……(泪眼哀嚎):师父,师父……
悟空(闻得身后玄奘叹起,恨恨放手):就知道喊师父……
玄奘(无奈,轻手一拍,拍掉了悟空那饭桌上的腿):你呀,就知道斗狠。
悟空(撇撇嘴,蹲上矮椅):师父就知道偏心那只猪。
玄奘(一怔,看看悟空,又看看悟能,自嘲摇头):好,都是为师偏心。(在悟空脑袋上摸了一把,顺毛安抚):好了,吃饭吧。
悟空(偷眼玄奘,轻点着下巴):师……师父?
玄奘(细嚼着米粥):嗯?
玄奘侧头一扫,正见悟空肩头的衣裳开了个口子。
玄奘(放下粥碗,上手扯了扯):开线了。
悟净(点头):师父,前番在街上,好悬没让她们把衣裳都给扯零碎了。
悟能(贼笑):嘿嘿,反正那女王周到的很,不如再让她送咱们几身僧衣吧。
悟空(白一眼悟能,哼声):师父,我看那女王对你恐怕不怀好意。
悟能(嘿笑):大师兄,这回你这火眼金睛可就看错了,那女王对咱们师父,(瞄一眼玄奘):只怕是怀了莫大的好意。
玄奘(蹙眉,嗔色):说什么呢,直即听不得。
悟能(赶紧继续狼吞虎咽,塞住自己的嘴,含含糊糊):我错了,师父。
悟空(沉声):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师父,明日一早咱们就与他们换过通关文牒,还是尽快上路的好。
玄奘(沉吟着点头,又看了眼弟子们的衣裳,缓声):待会儿把衣裳都换下来,为师给你们补补。
……
烛火摇曳,颤悠悠的晃着晕黄的光,衬得塌侧沉夜未寝的人,影自忽闪;映着灯下那缝衣细针,明明暗暗。
玄奘(捏着针线,一叹):哎,不去睡觉,都拱在这作什么?
床边悟空悟能悟净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盯着玄奘补衣服。
悟净(孝心):师父,我们陪着你呀。我帮你挑挑这灯(撩撩灯芯)。
悟能(好奇):师父,你还真会补啊。针脚还挺密(扯扯补好的衣裳)。
悟空(正经):师父,我们都有修为在身,少睡个把时辰也没什么要紧(大眼睛眨呀眨)。
悟能(急拐悟空一胳膊):觉还是要睡的。(嬉皮笑脸):不过今天睡够了。
悟空(刮悟能一眼):你哪天睡不够?
悟能(抬杠):被你打了,欺负了的那天,就睡不够。
悟空(撸袖子):那我现在就送你去睡会儿。
一番唇枪舌战,吹得颤巍巍的烛火挣扎着抖啊抖。
玄奘(长叹,将针线衣裳往炕桌上一撂):不补了。(看着弟子们,作气恼状):破了你们就破着穿吧。
说话就要起身去安寝。
悟空(急拉住玄奘,可怜巴巴):别呀,师父,就差我的了。
打桌上捞过衣裳,直往玄奘手里塞。
玄奘(忍下笑意,扫一眼悟空悟能,作色):不许吵了。
悟空(应承):不吵了不吵了。谁要跟他吵(瞪一眼悟能“威吓”)。
三颗脑袋又重趴回床头,看着玄奘穿针引线,细细密密的缝补。
悟净(憨憨):师父以前怎么没给咱们补过衣裳?
玄奘一怔。
悟空(歪头):以前没破过吧。
悟净(惊讶):咱们都穿的那么仔细啊。
悟能(心中白眼阵阵):以后不用穿那么仔细了。
玄奘(见三脸望来,暖笑带愧):以后,为师都替你们补。
悟净(下巴枕着手臂):师父还会什么呀?会做饭么?
玄奘(手中针线纵横,浅笑着摇头):不太会。当年在寺里的时候,没做过饭头僧,之后游历修习,也大多是化缘取食生果充饥。
悟空(握拳撑着下巴):师父都去过什么地方游历?
玄奘(略想了想):川蜀一带走的多些。
悟能(嘿笑):师父早年多有游历,却还是不耐水路啊。
玄奘(笑意温存,作嗔):便这么挑为师的不是?
悟能(摆手):不敢不敢。大师兄也下不得水,我都没挑他。
方才安宁了片刻,这一句话出,又是一阵鸡飞狗走,与那一点微弱烛光一道,渐暖了这深秋凉夜。
衣裳一早就缝补的妥当,却也不知如何说说闹闹竟至五更鼓起,师徒几人都还未安置。
玄奘(闻得更声,怔然):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悟空(蹲上床沿,歪头):快天亮了也罪过?
悟净(懂事):大师兄,咱们搅了师父的作息,平日这个时辰,师父都该起板做早课了。
悟能(扒在床边,惊诧):每天么?
玄奘(看着悟能无奈):隔三差五。
见悟能一呆,玄奘浅笑着摇头一叹。
玄奘(拍了拍兀自怔愣的悟空,温言):你们睡一会儿吧。迟些时候去换过关文,还要继续赶路。
悟能张了张嘴还要说话,被悟空一把扯住,与悟净一道离了玄奘床边,不再搅扰。
及至东方露白,天色渐明,玄奘早课已毕,与弟子们一同用过早斋后,收拾停当了行囊,便往宫中陛见女王。
……
女官(福身):女王有请玄奘法师后殿相叙。
玄奘眉心一动,心下起叹。
悟空(不快):我们只需换个关文,还叙什么叙,快快给我们用过印,我们还要继续西行呢。
女官(为难):法师,下官职在传禀,陛下旨意如此,下官……
玄奘:既如此,有劳带路。
女官(扫一眼悟空师兄弟):几位长老还请在偏殿相候。
悟空(怒起):你……
玄奘按住悟空,摇了摇头。
悟空(蹙眉不乐):师父,只叫你一个人进去,她们若生歹心,你自己如何招架?
玄奘(笑叹):哎,为师就这么不济事?(拉过悟空的手,轻握了握,温言):或许另有别情,你们暂且稍后,为师去去就回。放心。
悟空(瞪着女官,一棒子杵下,地裂三尺):你们若敢为难我师父,可别怪我棒下无情。
女官悚然一惊,不禁退了几步。
玄奘(无奈,矮声):她们都是凡人,悟空万不可动手,嗯?
悟空(咬牙,嘟囔):师父速去速回,我才懒得招呼她们。
玄奘(拍了拍悟空,又看过悟能悟净,眼带嘱咐,回身向女官):阿弥陀佛。敢劳带路。
……
九曲十弯的回廊自身前至身后,没有尽头一般,女官在前引路,带着玄奘穿过宫殿直至庭院,偶有楼阁精巧,不及脚下路径蜿蜒,逶迤如似女儿心思。
终至湖前水榭,女官停步福身。
女官:法师请。
玄奘微滞,终还是撩开帘幕,举步而前。
秋水漾漾,秋花灿烂,湖岸周遭遍植殷红石蒜,略有风过便摇曳如灼灼烈焰,衬得湖中萧索,仿若那度不尽的黄泉彼岸,空落片片惨烈、一汪凄绝。
(清雅):据说,这花叫做曼珠沙华,佛家似乎说这是吉祥之花,可除恶招福。
玄奘随声回身,入目一袭简衣素褂,无雕无琢略施粉黛,在此目下一片腥红中兀自华贵,却更添一份清丽无匹。
玄奘(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见过陛下。
女王(轻扶玄奘,放眼湖岸):先皇在时,贪这花有个好意头,便在这湖边栽的满满当当,花开叶落年复一年,到如今已有数十寒暑,却未见当真招来什么福。
玄奘:妙法莲华经中有载,是时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或确为天花,寓意吉祥。(向女王,恳切):然祸福往来是为业报循环,便是花木有灵,又岂可妄逆因果。
女王(侧头看玄奘,浅笑):却好歹也招来了法师。
玄奘(一怔,矜重):阿弥陀佛。贫僧师徒西来至此,忝受陛下盛情,若堪还报,陛下,不妨直言。
女王(静了片刻,谨慎):小王听闻,玄奘法师乃是当年如来佛祖坐下二弟子金蝉子的十世转世之人,此一报身所累功德无量福泽绵长,未知然否?
玄奘(稍滞,犹豫):这……
女王(殷切):法师?
玄奘(敛神,不答反问):未知陛下可否直言所图?
女王(深望玄奘片刻,郑重):愿以托国之富,招赘法师为婿。你自南面称孤,我亦当以夫婿为……
玄奘(蹙眉退步,急叹):阿弥陀佛!贫僧既为出家人,如何还能谈婚论嫁。(正视女王):贫僧昨日之言绝非推脱之词,还望陛下体察宽宥。
女王:法师昨日之言,言犹在耳。西行取经是为度世?(诘难):难道我西梁女国举国子民便算不得众生,不值得一救?
玄奘(不解):陛下,何出此言?
女王:法师游历天下见多识广,难道还不知,自鸿蒙初开,天地自分阴阳,调和共生方为大道自然。所谓孤阴不长,独阳不生,我西梁女国何以“得天独厚”而成此阴阳失律之地。
玄奘:阿弥陀佛。贫僧一行而来,见得此处水路通畅,诸国比邻,若肯开放往来……
女王(目露凄然):法师以为是我女儿国选择自绝于此地的么?
玄奘(一滞,歉然):贫僧冒昧了。
女王(摇了摇头,幽幽):水生之人,离不得此境;外来之人,在此也活不长久。
玄奘闻言诧异莫名。
女王(望住玄奘):我们世世代代受困于此,脱逃不出。法师,可愿相救?
玄奘(悲悯):阿弥陀佛。旦为贫僧所能为。(稍顿):只是,不知何为水生之人?
还不待女王答话,玄奘便闻得外间一声声“师父”越来越近,正疑惑回身,忽觉腹中一痛。
女王(见玄奘瞬间白了脸色,忙扶稳):法师?
须臾之间悟空已冲入水榭,身后跟着一溜追赶而来的女官。
悟空(扒拉开女王,扶上玄奘,急切):师父?你,可是腹中疼痛?
女官(追至,向女王福身):启禀陛下,法师有一位弟子入城之时喝了子母河的河水,竟……(大惑):竟感孕成气,似要化胎了。
女王一阵惊诧,看向一旁的玄奘,不过这片刻功夫,已是满额细汗,站立不住,几乎挂在了弟子身上。
女王(心下激荡):法师也喝了城外的河水?
玄奘听得女官所言,子母河,成气,化胎,脸色更加惨白。
玄奘(抓着悟空尽量直起身子,颤声,向女王):水,水生?
女王(点头):不错。无有阴阳调和,我举国上下皆倚仗子母河的河水繁衍生息。饮下河水,第一日成气,第二日化胎,第三日上便可显怀,随即临盆。你们既是昨日喝了河水,想来明日此时,也就差不多可以诞下孩儿了。
玄奘腹中疼痛越来越急,听得女王所言更觉一片慌乱,一时不能言语。
女王(难掩喜色,几步挨近玄奘):法师方才说,旦所能为,愿救我女儿国。既如此,何不……
悟空(急怒交加,扶紧玄奘向后跳开):胡言乱语。
女王(安抚):这位长老还是莫再这么拖着你师父,只会更累他受苦。
悟空(看一眼玄奘,确已面无血色汗如雨下):师父……
女王(试探着步近):不如先将法师就近安置在寝殿之中,再请医官来看,长老以为如何。
……
寝殿之中,悟能的哀嚎声一阵响过一阵。
悟能(捧着肚子满床打滚):哎呦,可疼死我了,大师兄,大师兄,你快想想办法呀。
悟净(惶急的安慰):二师兄你再忍忍,再忍忍。
悟能(踹一脚床边的悟净):忍什么忍,哎呦,啊呀,疼死我了,你去喝一口试试,看你能不能忍,哎呦~~~
医官(抓不住悟能的手,无奈):长老,你如此乱动,却要如何诊脉。
悟能(不耐烦):还诊什么诊,快快来上一剂药落了这胎便了。哎呦,大师兄,你别光顾着师父呀,也来看看我呀。
悟空(金睛喷火的来到悟能床前):你给我闭嘴。要不是因为你,师父能喝那河水,你还敢在这嚎。(暴怒):忍着。
悟能(急拖住悟空的衣角,哀求):大师兄,我不行了,忍,哎呦,忍不了啊,疼死我了,大师兄,你快救救我吧。我错了,我,啊呀~~~
悟空一把扇落悟能的拉扯,回手一个禁声咒,消了悟能的鬼哭狼嚎。
悟空(向愣住的悟净):看着他。
悟净(心道不妥):大……
悟空怒瞪一眼,只将悟净的后话都瞪回了肚子里。
悟空(回到玄奘床边,替玄奘擦了一脸的汗):师父……
玄奘(骤觉耳边清净,张开眼):悟能,悟能怎么了?
悟空(迁怒):师父受苦,都怪他,他还敢喊疼。我偏叫他喊不出声。
玄奘疼的整个人恍恍惚惚,寻思了片刻才想明白悟空说的什么意思。
玄奘(汗入眼眶,眼前糊成一团,模糊的看向悟空,歉然一笑):是为师,自己莽撞,不干他的事。(咬牙忍过一阵锐痛,喘息):去,给他解开。
医官此时终于自玄奘的手腕上抬手。
女王(殷切,向医官):如何?
医官(蹙眉,为难):陛下,法师这脉象,下官从未曾见,实也不知……
悟空(耐心耗尽):不必诊了。你们既有子母河可成气化胎,必也有可解这胎气的,是药还是什么,速速拿来便是。
女王(挥退了医官,向悟空):长老有所不知。玄奘法师与令师弟这般状况,在我女儿国也是头一遭。
悟空(蹙眉):什么头一遭?
女王:长老与法师一行由水路入城,必也知晓,那子母河水路畅通,非是我女儿国所独有。
悟空一怔,心道,确实如此。
女王:饮下子母河河水,便能孕育胎儿的,原只该是我女儿国的人,有史以来,还从未有外人因那河水而成气化胎的。
悟净(惊急,向悟空):那师父和二师兄?
女王(向靠坐床头的玄奘,温声带喜):想必正是天意,专使法师与令徒来解我女儿国之困。法师既有普度众生之宏愿,先前也曾言愿救我国之难,如今既逢此天缘造化,何不就顺天应命。
悟空(大怒,一把推开女王):胡说八道。(向玄奘):师父,她们不安好心,我自去寻法子,定能替你解了这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