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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出海 ...

  •   早饭,我们几个吃得很是香甜。看到我狼吞虎咽的吃相,徐阳明小声叮咛,少吃点儿,吃慢点儿。我说饭菜还有定量?他说今儿出海,风浪大,船上不稳,吃多了小心呕吐。真的,要不是他的忠告我还想再吃一盘。我看到刘钱、金柱二人的贫吃相,便贴过身去,把徐阳明的话儿,学着说一遍给他们听。刘钱很不以为然,说,再吐我就吐死了。昨儿已经受过罪了,今儿正该来补补虚。金柱说饭力饭力,不吃饭食身上哪儿来的气力?
      上午七时,海风吹散雾气,太阳格外耀眼。渔轮启航前。全体船员在甲板上整齐列队肃立。一张桌子横在船头,上面摆放三牲供品,一只古铜色的宝鼎香炉上,插着三支粗大的檀香,紫蓝色的香火烟气,缕缕盘旋上升。克鲁兹怀里抱着一摞搪瓷碗,大步走上来,朝每人手里发放一只。沙阿跟在其后,提着一只装满白酒的塑料桶,小心翼翼的朝每只平端的瓷碗里斟上白酒。
      这时,船长从船舱里走出来。神色庄重,步履稳健,来到供桌前,双膝大跪,双手把酒碗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宏亮、虔诚祷告:天神、海神在上,保我渔轮走海平安,捕鱼丰满,高德大恩,永志不忘,年年供奉,岁岁大祭。说完,头一昂,碗里的白酒被喝个净光。接着,全体船员学着他的姿势、重复他的话语,一一从供桌前经过。
      轮到我时,心情不免一阵紧张,因为我从来没有做过祷告的事儿。我双手颤颤捧着白酒碗,来到供桌前,缓缓下跪。由于心慌,举酒碗时,险些歪倒。当我把船长的话儿学说一遍以后,由于想快快离开供桌,不料喝酒喝得太急,弄得我差点儿给呛了出来。我连忙把头一低,憋足一口气儿快步走回队列里。这才徐徐吐出存在胸腔里的那口酒气。
      紧接着是刘钱出列,他依然是那副吊儿拉稀的架势,我怕他在供桌前出洋相,破坏了船上祷告的庄重氛围,当他从我面前经过时,我连连给他使了几个眼色,意思是让他格外正经些。可是,对我的示意,他看也不看,压根儿不予理会。开始,他像模像样的下跪,双手举酒碗时,也能大声喊出祭词,这一招一示虽说不够太紧凑,但还能说得过去。谁知就在最后饮酒时,他只勉强咽了一半,剩下的全给喷到甲板上去了。那分明是在供桌前呕吐,是对神灵的亵渎。更令人生气的是,明知闯下了大祸,他竟然不惭不愧、不羞不悔,像轻轻松松唾了一口唾液那样,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甲板上所有船员的心,一下子全提到嗓眼上。坏哉!刘钱肯定躲不掉一顿暴打。
      我偷偷瞟过去,只见船长的脸色由红变紫、由紫变青,紧咬的牙关把双腮胀得鼓鼓的,一对拳头攥得各巴各巴响。好一会儿,他的情绪才算平缓下来。人群中唯独躲在船长身后的沙阿,悄悄扮了个鬼脸,险些儿笑出声来。
      看到船长阴沉的脸面,接下来,每个上场的人,皆亦步亦趋、毕恭毕敬。直到最后,从无一人失招违规。
      祭祀结束,震耳的鞭炮声隨之响起。渔轮鸣笛启航,徐徐驶出港湾。
      我清楚记得这一天正是2006年10月9日。
      渔轮在青蓝色的海面上航行,浅浅的波浪从船头涌起,一层层排向远方。港口外的小岛迅速向身后退去,灯塔变得越来越小。我转过身去,面对渐渐远去的陆地默默诵祝:奶奶,我走了。奶奶,请你老人家多多保重。我的心越缩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鼻子酸胀难忍。以前,每次出外打工,虽然心中怅然,但是心头的憧憬最终会把一缕缕愁怅涂抹干净。今天,我离国、离家,走向深海,前方没有山没有树更没有陆地,深蓝色的海水涌起的波浪在水面快速突起,耸起一座座峰尖,一排排追逐飞奔,直直展向无尽的远方。在我眼力所及之处,是一道平直平直的横线,那是天与海接吻的地方。在那里,似乎抬脚即可跨进天堂。可是,如果不慎失脚了咋办?我不敢再想下去。
      忽然,阵阵呕吐声从背后传来,转身看去,正是刘钱跟金柱两个人一齐趴在船舷边,把头伸到船外,大张的嘴巴活像是乡间庭院里的手压井,朝外一股一股喷吐。让我纳闷的是,船长和沙阿却站在旁边,沙阿的双手正捧着饭盘,上面堆着白白的米饭和香味诱人的炒菜。隔了一会儿,只听船长问:不吐了是不是?好,回头吃饭。
      刘钱有气无力的挥着胳膊,说,不吃。不吃。
      船长冷笑一声,说,不行。必须吃下去。
      沙阿鬼气嘻笑。说吃吧,我早给你端来了。
      刘钱依然不动。
      金柱咬着牙说,谁再叫我吃,我就朝他脸上吐,你看我敢不敢?
      船长仍耐着性子问:你两个吃不吃?真不吃?好,来人,用竹棍打屁股,啥时吃饭啥时不打。看是你的嘴巴硬还是我的竹棍硬。
      命令如山倒。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克鲁兹、桑托斯立刻跑回去,一人拿来一根竹棍,单等着船长最后发出开打的命令。开始,我以为船长是在借机惩罚刘钱的。因为在祭海时,只有他一人犯了大忌,闯下了祸。金柱呢,肯定是来陪罪的。
      我怒气上头。刚要过去跟船长理论,胳膊却被司徒铁紧紧拽住。他似乎已经看出我的心思,随拿出一副见怪不怪的架势,说,你不要多管,这是船上的规矩,凡有新船员上船后,肠胃不适呕吐的,非要逼着他吃饭不可。吃后吐出去,接着再吃,这样反复几次,直到你的肠胃,真正适应了水上的颠簸以后,才不去逼你吃饭。当年我刚上船时,还真的被竹棍打了屁股。
      听了这话,我心里的火气全消了。可那边的金柱却依然表现得不屈不挠。他手指着克鲁兹大叫,你胆敢打老子一棍,我要揍你十棍!
      刘钱呢,则完全是一副奴才相,他双膝跪在船长面前乞求,说,你不要打,我吃,我吃还不行吗?他双手接过饭盘,张开大嘴,瞎着双眼朝嘴里扒饭。只勉强扒了一口,就把饭盘丢下,转身去又大口大口吐起来。他哭丧着大叫,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吃了……
      船长气得脸面青紫,喊叫着:执行!
      我再也不能袖手旁观。大步跨过去,一手挡住即将落下的竹棍,一手用力拉起金柱,厉声喝叱,吃!舍命吃!不想吐就吃!
      金柱半信半疑,说吃了真的就不吐了?
      我说你就咬牙试一试,再吐再吃,直到不吐为止。这一关过不去,咋能出力挣钱?
      金柱听了疑疑迟迟接过饭盘。身旁的刘钱也把丢弃的饭盘再次捧到手上,连着扒了两大口米饭。
      赵金柱一口气把饭盘里的饭菜吞个干净,身子倚在船舷边,一心等待胃里再次作怪呕吐。
      渔轮的速度明显加快。海风迎面掠过,掀起人头高的大浪,从半空砸向甲板。船体一上一下在峰谷中穿行。我全身被浪头溅湿,肠胃里偶尔翻搅,我急忙张开嘴准备呕吐,还好。不但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反倒被灌了一大口咸腥苦涩的海水。我踏实双脚,绷直双腿,极力让身子随船体保持一致,我心里当然清楚,若这一道基本功练不上来,日后就无法在风浪中讨生活。
      金柱的肠胃功能明显好了许多。吃罢饭以后差不多过了一支烟工夫,虽然身子不停摇晃,但是脸面上却找不到想要呕吐的痛苦相。他似乎对自己的肠胃还不放心,时不时把嘴张开,反复进行测试。
      刘钱却比金柱痛苦得多。吃到肚子里的饭食,立马又全打嘴里喷出来。船长没有丝毫怜悯,反之,更加无情,说,吃,接着再吃,一刻也不要停下。
      沙阿及时端来饭菜,尽跟着船长帮腔,说,要听船长的话。饭菜香得很,快快吃下去吧。
      刘钱无心搭理他,只管趴在船舷上,任凭海浪浇身洗面,默默承受肠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折磨。
      我看老是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船长若真要发火,夺过竹棍照你身上狠狠打下去,岂不是内外夹击,里外受苦。我走上去,抬腿照刘钱的屁股踹了一脚,吼叫着,吃!就是再吐三次五次也不会把人吐死。男子汉要有骨气,别装孬种!
      无法,刘钱只好回过身子,双手接过饭盘,船体一歪,差点儿栽倒在甲板上,我忙伸手扶住他,连声催促:吃,吃,就是屎也要吞下去!吃!
      刘钱双眼噙泪,哀声苦语说,大哥,这饭真是比屎还难吃。说归说,他苦丧着脸面,憋足一口气,把饭全给吞下去了,接着,又一口不留的吐到大海里。我没有给他喘息机会,又把饭盘递给他。直到第三次,吞下饭以后再也不见他吐出来。软软的身子骨在风浪中渐渐挺直站立起来。他抹去双眼的泪痕,异常激动地看了大家一眼,面朝大海,扯起嗓门大声喊叫起来:我不吐了!我不吐了!□□八辈!刘钱不是孬种!
      看到新船员在渔轮上迈过第一道关口,船长脸面上显得有些活泛。他把我们几个招到船头甲板上,一字儿排开,互相挽起手臂,力求在浪波中平稳站立。我上身挺直,叉开双腿,双脚仿佛踩在棉花垛上,身子像无根的树木,摇晃不已。尽想栽跟斗,咋也无法站牢实。这边脚跟还没有站稳,那边船长又要我们各自松开对方的手,独立站在甲板上。松手后金柱的身子骨猛地撞向前方,整个儿跌倒下去,左前额渗出殷红的鲜血。船长忙派人拿来云南白药,给他敷上后又用绷带缠牢实。金柱情绪十分低落,他哀声叹息又自我嘲弄,说,先开刀,后吐饭,头破血流也没抓到一个鱼鳞片。这个饭真是不易吃呀!
      船长轻叹一声,面朝大海,仰起被阳光风雨浸染的紫红脸膛,吐出一句悲壮的话儿:当船员苦呀!
      私下里曾听徐阳明说过,船长是日本人,名叫福岛,今年四十岁,看上去却比五十岁的人还要显得老相。船主人是台湾人,这艘船有船长的股份。他随船出海,每一年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船长的妻子在家里带着两个孩子和年迈的婆母过活。每间隔三年,船长才可以回家休息三个月。当时,在场的刘钱插嘴说,照我看,他老婆准有外心,要不,年纪轻轻的一天天不见男人的脸面,咋个熬法。
      我说恰恰相反,他妻子准是一位坚贞不二的贤良女人,要不早就跟船长离婚了。因为他们真诚相爱,才共同祈盼那个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团圆日子。
      刘钱眼珠儿转了转,说全哥,我知道你心里在时时盼着一位不变心的女人。难呀,你沉下心来想一想,再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世面上还有几个真心诚意的女人?她们个个被金钱给吸引得滴溜溜乱转。
      刘钱的话儿像刀子一样剜搅我的心。当然,不能说他的话儿没有道理。我只相信,这个花花世界上的女人变得比以前更开放了,显得也更势利了。但是,我坚信我心中的紫翎绝不是那种花面花心的小女子。绝对不是。
      当年,十五岁的紫翎被人贩子拐骗到俺村上,以三万元的高额价格卖给一个五十岁的养猪专业户。可就在第一天夜晚,小小年纪的紫翎,竟然生着法儿用烈酒把“丈夫”给灌了个酩酊大醉。尔后,她乘机逃出猪圈,左拐右转鬼使神差躲进我家里来了。是奶奶冒着风险把她收下并暗地里藏了一个多月。待外面一拨又一拨搜人、找人的风头过去以后,她老人家捎信、传信要我回家。先说她头晕脑胀,又说她吃不进饭、睡不着觉。我不敢怠慢,连夜赶回家。当我坐在她老人家面前,听她叙说出真情缘由以后,又亲眼见到这个胆大心细的女孩子,我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儿。奶奶说,我不忍心看到一个闺女孩儿被活活糟蹋掉,就是拼上这条老命我也要把她救下来。紫翎趴在奶奶的怀里哭泣不止。我说哭有什么用,要尽早离开这儿才是。奶奶说不忙,再等它十天半个月的。奶奶心里想得很周全,我们家人丁弱小,这亊儿若真的露馅了,我跟她老人家就无法在村子里呆下去了。嗣后过了二十多天,在霜降来临之前,奶奶决定让我送紫翎回四川老家。临走那天,经奶奶指点,紫翎被精心打扮成一个男孩儿。奶奶说,你就把她当成是你的“表弟”,用你的钱买上车票,把她送到家。你千万不能一个人半途折回来。我说行。对于奶奶的话我从来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第二天黎明,我冒着蒙蒙细雨,顶着阵阵寒风,带着“表弟”动身前往县城火车站。离家时,奶奶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在路上不准欺负“表弟”,时时、处处要有当哥哥的样子。
      一切是那么刺激,一切又极富有传奇色彩。
      没想到几年后,“表弟”从四川赶来后,单单又找上我来了……
      十时半,大副招呼我们去船舱里检查、整理钓钩,晚上开始捕鱼。
      这么快,说干就干。刘钱轻轻叽咕一声。
      司徒铁说,管你吃、管你喝就是要你来出力干活的。若不是你几个吐得一塌糊涂,早早就干开了。
      金柱说,干啥讲啥,卖啥吆喝啥,俺生来就是出力的料,还怕流汗不成?
      从餐厅向后走,拐进一道小门,这里是堆放鱼钩的地方,一个个透明锃亮的鱼钩,一刷色日本产的不锈钢。我们一行人站开,把鱼钩逐一检查后再理顺停当。正当我们专心致志检查时,突然一声惨叫从厨房那边传来。接着是激烈的争吵声。金柱忙推我一把,说,快去看,说不准是刘钱跟光头干上了。光头,是大家给沙阿起的绰号。我不敢犹豫,便一头钻出舱门,在餐厅里看到沙阿正跟刘钱面对面大声争吵。刘钱手里握住一根竹棍,沙阿则攥住一把菜刀,眼看一场拼斗就要开始。我大步跨上去,先把刘钱手中的竹棍夺下来,问,大家都在忙活,你为啥要来这里闹事?刘钱显然是吃亏了。他一手摸着屁股,一手指着沙阿,说,你个秃驴不想好了,走,咱们出去单挑!
      沙阿毫不示弱,用生硬的华语说,你来这里喝开水,为什么要坐在米袋子上?那些是吃的东西,你们中国人真是不懂规矩。
      一听这句话我就来气了,马上接过话茬,厉声责问他:中国人咋啦,中国人走得正、坐得直碍你什么事?
      沙阿自知话儿说走了嘴,连忙给我赔不是,说,我是说刘钱的,他不懂规矩,吃的东西,是不应该坐在上面的。
      金柱大喝一声,我看你的皮是痒痒了。刚要跳上去殴打便被我给拦住了。
      恰巧,船长闻讯赶来,沙阿仿佛有了靠山,他正要上前去表理,船长一摆手,封住了他的嘴巴,说:事儿我全知道了,小小一件事,怪沙阿没有处理好。记住,凡事都应该讲道理,不应该动手去打人。真相大白了,大家回去干活吧。船长语言简洁、中肯,一场械斗,两句话就解决了。刘钱仍不甘罢休,还要上前再跟沙阿理论下去,我气得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拉,说,为啥倒脸的事儿偏偏出在你身上,走!干活去!
      刘钱把头一低,抬起右手把脸面捋了一把,嘴里嘟囔着:青菜席好还。你个秃驴给我等着吧。
      渔轮越开越快,船体摇摆得格外厉害。我突然感到胃里上下翻搅,恶心的感觉一阵强似一阵。我极力朝喉管里吞咽唾液,一心要把阵阵不适给强压下去。先前,我盲目乐观,认为自己体质好,晕船、呕吐的事儿不会在我身上发生,为此,我还暗暗耻笑刘钱和金柱。志良看到我时时发愣,悄声问,你想吐?来,我扶你出去。我摇摇头,说,胃里刚刚有些不适,慢慢适应就会好的。他劝我不要装英雄硬撑,该吐就吐,吐出来就好了。我仍然摇头,说,对胃器官也不能娇惯。说话时,餐厅的铃声响起来,我们几个互相搀扶着走出舱门。迎面一阵海风直灌到我后嗓门,咽得我打了一个咯,连着用力吸了两口气儿,肠胃里才算略略安定下来。
      当我把饭盘端到餐桌上,鼻子闻到香喷喷的饭菜时,心口嘴却有一块坚硬的石头给死死椎住,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来。我不敢张口吃饭,唯恐再引出麻烦。我的呆愣举动偏偏让站在一旁的船长瞅了个正着。他探过身子小声问: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吃点小药?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摇摇手说,谢谢你,没关系,转眼就会好的。他笑笑仍站在那儿不走。我只好伸长脖子,装作吃饭的样子。由于饭桌紧紧顶住胃部,躁动不安的腹腔才算稍稍稳定下来,我不敢大意,更不敢轻易闪回身子。待旁边的人一个个吃饱喝足之后,我才试着小口小口扒起饭菜。我是最后一个交上饭盘的。沙阿以为我饿得狠吃得多,执意要为我再添些饭菜。我连忙说声谢谢便走开了。
      从餐厅出来,再次走向船头。那儿虽然风急浪大,船体剧烈摇摆时,会不慎跌倒,轻则摔一跤,重则会披红挂彩。但是我以为,在海里讨饭吃的人,锤练筋骨,磨练意志,是必备的基本功,一时也不可荒废。同时,在这里无人喧扰,我能静下心来观察大海,看她舒展柔美的容颜,看她浩翰无垠的胸怀,以求满足心中滋生的浪漫情怀。
      中午,海面的风,似乎被太阳吞进肚子里,强烈的光芒把海水照得明亮耀眼。清澈透明的水面,浪静波平。渔轮像一只巨大的溜冰鞋,在辽阔的冰面上兴致勃勃地划出一道柔韧骋怀的印记。一只海鸟在我头上脆亮鸣叫,绕着渔轮兜了一圈,俯下身子,稳住双翅,贴着水面飞向前方。
      你已经看了两天还没有看够?日后想不看也不行。司徒铁说着走过来,与我并肩站稳,他问我:你看出点儿门道没有?我感到不可思议,反问他,哪儿有门道?门道是什么?他很骄傲地笑笑,说,这门道你想知道也不难,只要你在海浪里滚上一百零八个腰身,腾跃一百零八个腿脚,栽过一百零八个跟头,保准你能摸清门道。
      当然,我知道他这是在故意卖关子、耍嘴皮。可是,好奇心仍令我穷追不舍,说,能不能举一个例子咱听听。
      可以呀,他说,你看,同样是海水,有时清,有时浊,有时你能看到海面的风浪,有时海底会有“涌”顶上来。涌,就是海底泛上来的暗流。大涌,最高可达十五、六米,特大的涌会有五、六层楼房那么高。他说到这里,忙回头朝四下瞅了瞅,小声叮嘱我:说船上有规矩,凶话不准讲。若被船长知道了会受到严厉惩罚。说着,他拉我走回舱房,说:现在要抓紧时间睡觉。夜里放鱼钩,就是睏得双眼滴血也不准你合眼睡觉。
      午休,我睡得快、醒得也快,前后只有半个小时。待我稳住神,再次来到甲板上,眼前的大海完全变成另外一副模样:风大了,浪高了,兜头浇来的浪花如倾盆大雨。风浪撞击船体发出阵阵轰鸣。空中,白云像淌水似的流得飞快,太阳被一团厚厚的云翳遮住,海面上烙印出巨大斑点。
      船长从我身旁走过,不看天、不看水,神情自若的脸面似乎告诉我:这是海上的正常景象,不必担心,按分工该干啥干啥。
      我们跟着大副回到舱里,把剩下的鱼钩检视一遍,发现个别坏了的稍作修理一下即可。晚饭前,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像赛跑运动员,一齐蹲在起跑线上,单等着发令枪响起。晚餐,我特意多吃半碗饭,为的是夜间作业时,身上好有力气。可是,接下来的指令却是休息睡觉。
      刘钱来到我身旁,悄声说:咱们给船长提个建议,让我们看两个小时的电视行不行。那怕一个小时也可以。老是睡、睡,头都给睡扁了。我说你的建议别说是船长,就是我也不会同意的。咱们出海是捶活的,想看电视,干脆就呆在家里好了,每天有新片子,看上一整夜也没有人阻拦你。
      刘钱不服气,仍跟我争辩,说劳动时间我们一分不耽误,休息嘛,要来点儿新花样才算顺从民意。
      我叹了口气,挖苦他:全家人生病,不如你的病重。别人能遵守的规矩,你为啥偏偏要玩新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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