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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蒙神恩 又被死神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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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尖锐的叫声在一瞬间湮灭,无数鬼魂在冯唯渊面前溃散,缓缓消失在风中。
不止是面前,而是周围整整一里内的鬼,在男人的弹指间,灰飞烟灭。
后来的鬼魂见到这样一幕,纷纷退避。
“谁容许你们放肆的。”男人羽扇轻挥,一张惊艳绝伦的脸上写满不喜。
众鬼躲闪,乱作一团。
不过短短几分钟,原本还密密麻麻聚集在冯唯渊附近的鬼魂就都遁走了。
冯唯渊虽然不清楚情况,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不好惹,而且很有可能……不是人。
“小孩儿,你往哪走?”
冯唯渊步履不停。
“站住。”
冯唯渊顿了顿,接着快走。
“别让我说第二次。”
冯唯渊咬牙,回头站定。
“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我要先走了。”鞠了一躬后,冯唯渊又要离开。
“十年之期已到,你该履行约定了。”男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冯唯渊迈开的步子停在空中,深深地闭上双眼,眼角划出一条清泪。
该来的,总会来的。
男人施施然走至冯唯渊身边,凑在她耳边轻轻吐了句:“加上十年前那次,我可救了你两回,足够你一生报答了。”说罢又话锋一转,咬着牙念出几个字,“冯、唯、渊。”
在男人念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冯唯渊就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外婆告诉她,一定不能让鬼知道自己的名字,否则会招来一世纠缠,可现在……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蔺岷觉得冯唯渊脸上惊奇的表情十分有趣,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不止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的家在哪里,家里有哪些人,甚至于你家里的陈设,你掉落的每一根头发,我都知道。”
“冯唯渊,我知道你的一切。”
男人的声音不同于其他邪恶的鬼魅,反而有种纯粹的美好,可他的话依旧让她呼吸一滞,浑身血液不通畅。
她这次,好像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鬼。
就在冯唯渊不知所措的时刻,黑夜里突然出现的一抹光亮拯救了她。
皮卡车的前灯打着远光,轻易就照亮了整条马路,冯唯渊眯着眼睛朝光亮处望去,两点灯光由远及近。
皮卡车停在冯唯渊脚边,舅妈摇下车窗,不满地瞪了眼冯唯渊。
“死丫头,你要在外面呆一整晚啊。”
冯唯渊脚下抹油,飞快蹿进车内,舅妈不紧不慢地踩下油门,解释一句:“要不是怕老太婆鬼魂半夜找我,谁愿意接你个白眼狼。”
冯唯渊听到“鬼魂”两个字浑身起鸡皮疙瘩,下意识裹紧了衣服。
李明玉透过后视镜看见她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只以为是在外面待久了冻的,伸手将暖气开的大了些。
不多时就到达冯诚家。
“你现在小浩房间里睡一晚。”李明玉推开门,交代一句,“别把房间弄乱。”
冯唯渊其实不想睡在冯诚家,但外婆刚刚去世,原来房子里的许多东西都要整理,她也不好继续住。
担心又有鬼找上门,她迅速地收拾了一下,动作奇快地爬上床,仰躺在床上。
窗帘拉得紧紧的,透不进一丝月光,她睁眼默数。
九千零一、九千零二、九千零三……
该死,还是睡不着。
“小子,叫我好找。”
角落里传来声响,男人像是蛰伏已久,从黑暗中剥离。
两个小时以前,路边。
蔺岷手执羽扇,怒目而视远离的汽车,车尾的后灯像是红色的鬼眼,嘲弄着蔺岷。
“出来。”蔺岷在空地上吼了声。
什么都没发生。
“别让我说第二遍。”
立刻有几只小鬼从地底探出头来,其中一只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有何吩咐。”
蔺岷指了指早已驶离的汽车,甩下一句:“跟上。”
“是。”小鬼瞄了眼男人低沉的脸,又问了句,“要帮您解决掉她吗?”
收到男人的瞪视,那只小鬼立刻识相地住口,遁走追着冯唯渊跑了。
其他的小鬼交换了眼神,最胆大的一只开了口:“大人,找到了需要知会您一声吗?”
“你说呢。”男人语气好不嘲讽。
“自然不用。”意识到自己冒犯了他,那只小鬼赔上笑脸,“您知道每一只鬼的藏匿之处,哪需要我们告诉您了,那我们就……”
“滚吧。”
几只小鬼听到这话,像是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又钻回地里了。
*
“你怎么找到我的?”冯唯渊从床上爬起,问前来的男人。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一片阴影靠近,将冯唯渊罩得严严实实,一阵窒息感袭来。
冯唯渊深吸一口气,伸手挡住来人:“你……你先别过来。”
蔺岷仿若未闻,依旧步步紧逼。
“我……我说了别过来。”冯唯渊的声音有些颤抖,另一只手到处摸索。
蔺岷凑近,阴森的气息扑在冯唯渊惨白的面颊上。
摸到了!
冯唯渊咬牙,将手摸到的东西胡乱一把抓,打在男人身上。
房门响动,房间的灯被人打开。
李明玉穿着睡衣站在门前,手上拿着一杯水,疑惑地看着冯唯渊。
“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冯唯渊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此刻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刺得咪起,但光明却让她心安,她支支吾吾地答了句:“我认床,有点睡不着。”
李明玉看了她一眼,随手关了门,“小姐毛病。”
洁白的糯米散落一地,蔺岷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小时候就是个不讨喜的孩子,没想到长大了还是一个样。”蔺岷口气带着嘲讽。
“你……”
“我不是鬼,你用糯米对付我是行不通的。”
男人的目光好似深渊,冯唯渊对视一眼慌忙挪开目光,念了几句正气歌。
“呵。”冯唯渊的举动逗笑了蔺岷,“放心,我不是来要你命的,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们的交易吗?”
十年前,交易。
短短一句话唤醒了冯唯渊的理智,她抬头对上男人的脸,才发现,这男人长了张令人惊艳的脸。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红唇微抿。
一双黑色眼瞳紧盯着她。
好像有些眼熟。
“记起来了,是吧。”
冯唯渊“嗯”了声,没有否认,眉头仍旧紧蹙着。
“为什么躲着我?”
“我害怕。”月圆之夜被鬼围堵,谅谁也不能不惊恐万分,而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着他,可能是他身上的气息太过冷冽。
“怕我,嗯?”
冯唯渊摇摇头。
“别担心,我们是交易,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好好完成。”蔺岷的语气恢复成了一贯的冷淡。
“我知道。”
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我们的交易,没有办法废除吗?”
蔺岷听完这话脸上明显有怒意,“我已经履行约定,迟来十年才带走你的外婆,你现在想废除,是什么意思?”
冯唯渊立刻解释:“我不是想要毁约,我只是不想被你束缚。”
和鬼达成交易,是会被鬼支使的,虽然这只鬼十年来什么都没做,不代表以后不会后悔,如果他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的话,后果是无可挽回的。
蔺岷懂了她的意思,低声说:“你放心,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真的吗?”
蔺岷听着冯唯渊不置信的口气,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说了我不是鬼。”
冯唯渊虽然不信,但还是弱弱开口:“那你是什么?”
男人像是被问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空气一片安静,只有窗户上偶尔有风吹动的声音。
良久,他突然开口:“你知道‘言契’吗?”
冯唯渊如实地摇摇头。
“我们已经定下‘言契’,所以无论如何是摆脱不了的,只有你如实履行约定,我们才能够销毁约定。”
意思就是,他们被紧紧绑在了一起。
“真的吗?”
“真的。”
黑暗里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冯唯渊看见他撇过头,站在窗户边,窗帘拉开的那一刻,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忽然将头抵在玻璃上。
他说的每一个字冯唯渊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永远不会知道,人的一句话会有多大作用,甚至远胜于……神谕。”
*
“小渊,包里要揣上糯米。”
“小渊,你要当做什么都看不见,知道吗?”
“小渊,不要理路边和你搭话的人。”
……
这是外婆对她说过的话,从她出生起,不绝于耳。
她生来就可以看见鬼魂——那些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邪恶生灵。
“外婆,为什么啊?”
外婆轻柔地抚过冯唯渊的脸:“因为我们小渊生来与众不同啊。”
八岁时的记忆忽然出现在脑海,冯唯渊摸摸发胀的脑袋,走出房间。
“外婆,早上吃什么啊?”冯唯渊喝了口水润润干涩的嗓子问厨房里的老人。
唐敏听到声音,盛了碗粥,“小渊起来啦,早上喝粥。”
冯唯渊“哦”了声,刷牙洗脸去了。
唐敏放下滚烫的粥钵,问洗手间里的女孩:“不是放假了吗?怎么还起这么早。”
冯唯渊漱了口水,回道:“我找了份暑假工,要早点去。”
唐敏有些怜爱地说:“小渊,快要高三了,别让自己太累。”
冯唯渊用毛巾抹了一把脸,随意回道:“没关系,下个学期才高三呢。”
唐敏叹了口气:“好吧,那外婆先走了。”
冯唯渊点点头:“好。”
“小渊……”
“怎么了?”冯唯渊从洗手间探出头,刚刚清明的双眼望着唐敏,唐敏顿了好一会儿,“没事。”
“粥要趁热喝。”
“好。”
关门的声音响起,冯唯渊透过洗手间的窗户看见唐敏挎着菜篮走在去市场的路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打出柔和的光晕。
这是陪她长大的外婆啊,想到什么后,冯唯渊的表情暗淡下来,擦擦眼角渗出的液体。
晚上吃饭时,冯唯渊在厨房洗碗,突然听见一阵急剧的咳嗽声,她擦干手,皱着眉走到沙发边。
“外婆,你生病了?”
“没有。”唐敏摆手。
冯唯渊觉得唐敏最近有点奇怪,隐约察觉到唐敏在瞒些什么。
“外婆,你是不是……有什么要说的。”
唐敏被问的一愣,面对冯唯渊的灼灼目光,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开口:“小渊啊,外婆可能……活不久了。”
话毕,良久冯唯渊才从呆滞中缓过神来,讷讷开口:“外婆,你说……什么呢。”
唐敏伸手拭去冯唯渊眼角的泪:“傻孩子,哭什么,外婆是早就该死的人。”
冯唯渊依在唐敏怀里,眼泪蹭在唐敏的衣服上,湿了大片。
“外婆……”
“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住院那一次吗?我那时就该死的,孩子,是你救了我啊。”
“外婆,你别说了……”冯唯渊哽咽道。
“外婆知道你不相信,但外婆真的是多活了十年,我那时候就见过勾魂的了,外婆知道,是你和他说了什么,他才没带走我的。”
“我不信,我不信。”
“小渊,外婆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这件事,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外婆……”冯唯渊不知说什么好。
唐敏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这十年来,说是我照顾你,其实都是你在照顾我这个老婆子,你长大了,外婆就算走了,也安心了。”
“外婆谢谢你,让我多活了这么久,陪着你长大。”
“外婆也知道你舍不得外婆,但我应该走了。”
……
唐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冯唯渊早已泣不成声,抽着气听她讲完遗言般的话。
唐敏停下,摸了摸冯唯渊头顶的发旋:“小渊,答应外婆,没有外婆的时候,不要哭,坚强地活下去,好吗?”
冯唯渊听到这话,身体一颤,抬起头望着唐敏,唐敏依旧笑着看她,冯唯渊没忍住,眼泪再度汹涌而出。
冯唯渊咬咬牙,将眼泪逼回,重重地点头:“我答应你,外婆。”
“好孩子,外婆爱你。”
“我也爱外婆。”
万灵渊下,两男子对酌。
左手边的男子一身黑衣斜卧在榻上,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不紧不慢地品着手里的茶,活脱脱一个散仙模样。
右手边的男人恰恰相反,一身白衣衬得人清秀温润,端坐时还不忘为对面的男人添茶,而后才将青瓷茶杯递至唇边,微微抿了口。
白衣男子放下瓷杯,问已经微阖双眼的男人:“想好了?”
蔺岷抬抬眼皮,“嗯”了一声。
“两千年来,这是第几个了?”
“记不清了。”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闻陵语气陡然加重,“蔺岷,这是第十七个了。”
“那又如何?”蔺岷将手中的瓷杯随意一扔,杯子摇晃几下,稳稳地落在了闻陵面前,“添茶。”
闻陵没理他,自顾自问道:“你还不放弃?”
蔺岷没回答。
“多少人想做神仙,你倒好。”闻陵说着说着不由笑了起来。
“我哪里是神仙,”蔺岷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又一口喝完,“我现在分明是个罪鬼。”
“别这样说,我们至少还算是个神仙。”闻陵这话说得有些苦涩。
蔺岷冷笑一声。
“你要去找她了?”闻陵见他起身,问道。
没说“她”是谁,但二人心知肚明。
“走了,”蔺岷拍拍衣袖,斜看了眼坐如泰山的闻陵,“这次祝我能找到对的人吧。”
“我可不希望,现在至少咱们还能做伴,消磨这漫漫长夜。”
万灵渊内鬼火磷磷,幽绿的火光照亮曲折的长路,没人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所有的鬼都在这条道路上游荡,茫然而无知的前行,一如他们曾在人间的模样。
蔺岷踏在曲径的每一步,都足以让这些鬼魂心生畏惧,他们只能仰望,他是掌管这里的神,是这里的天,也是这里的地。
就连鬼界最年迈的鬼魂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究竟是什么,又在等待些什么。
或许他是镇压鬼界的唯一力量,又或者他只是一个孤单的灵魂,苦守着黑暗乞求解脱。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