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星辰赠你》夏虫莫语冰

2、第 2 章 路边的虫鸣

　　路边的虫鸣非常聒噪，一声响过一声。

　　四个人沉默地向前走，没人说一句话，也没人知道他们会走向何方，他们只是茫然地、机械地移动着。

　　眼前的一切太过震撼，与他们从小到大学到的对地球的基本认知完全不同。到达地面的兴奋瞬间消失了，“世界末日”四个字在每个人心中慢慢浮现，随之而来的恐惧让人手足无措。

　　地下城市中的所有新闻视频中，地面上仍是蓝天白云，显然官方在直播过程中对画面信息进行了修改，他们或许在无意之中撞破了世界的谎言。

　　褚薇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感到震惊、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不过对于她而言，世界末日即将到来或许是一件相对来说容易被接受的事。

　　因为她拥有的实在很少，所以也不那么害怕失去。

　　褚薇看向朋友们，他们眉头紧锁，嘴角紧抿，眼神游移，整张脸上都流露出紧张不安的压抑情绪。
　　那神情正如刚才他们进入警戒区后遇到的那些人脸上的神情。
　　褚薇若有所悟，原来地面上的这一切，只对在地下生活区生活的大部分人有所隐瞒。

　　突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天空，那声音近在咫尺，巨大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是、是军事演习开始了吗？”陈婉婉声音颤抖。
　　褚薇觉得好友似乎紧张得快要晕倒了，连忙拉住她的手。果然，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向柏涛艰难地动了动喉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听声音好像就在前面，我们还要去看看吗……”
　　褚薇点点头：“去吧。”

　　四人原定计划是先偷偷看看地上军事演习，然后再进行一番小小的探险，等军演结束跟军校学生一起返回警戒区，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地下生活区。
　　褚薇拉着陈婉婉，跟在向柏涛和肖逸文身后，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安。

　　军事演习似乎在远处一个巨大的平原上进行，褚薇他们听着声音爬上一座并不算高的山，在半山腰郁郁葱葱的树林里向平地上遥望。

　　远处浓烟滚滚，红得像是快要燃烧起来的天空之下，是杂草丛生的草地。
　　原本平整的地面上纵横交错着深浅不一的裂痕，植物的根茎连着泥土翻出，再远一点的地方，旧时代的砖墙建筑已然倒塌。
　　飞扬的尘土中，隐约能看到一排又一排漆黑的高能粒子炮坦克缓缓前进，天空中，反射着银光的辐射战斗机盘旋而过。

　　地面突然猛烈地震颤起来，树叶纷飞摇落到每个人身上，风卷起砂石打得他们的脸生疼。
　　褚薇紧紧抓住陈婉婉，只觉得什么都听不到了，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大地上突然出现数百道新的裂痕，快速地向坦克所在的位置蔓延，坦克对裂痕发动攻击，与此同时，战斗机沿着地面的裂痕投下一个个辐射弹。
　　飞沙走石，烟尘滚滚，炮弹掀起的烟雾高大数十米，平原上的一切都被浓烟掩盖。

　　褚薇的鼓膜感到强烈的痛楚，她下意识捂住耳朵，抱头蹲下缩成一团，眼睛仍注意着远处的动静。
　　猛烈的攻击使脚下的大地震动得像波浪一般起伏，让人站也站不稳。
　　过了许久，地面平静下来，浓烟散去，褚薇想重新站起身，却突然腿软，只能扶住身旁的树干愣愣地看向远方——

　　她看到数百辆坦克全部挤压变形，堆叠在一道只有三米宽的裂隙里，空中的战斗机机翼折断，机身扭曲地悬停在半空中。
　　几秒钟后，天空的战斗机齐齐爆炸，绽放出耀眼的火光，散落的机体如流星雨一般坠落大地。

　　如果这只是一场军事演习，那么损失也太过惨烈。
　　褚薇梦游一般呆呆地看着，有些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旁边传来一声抽泣——
　　陈婉婉哭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又能听到声音了。

　　褚薇像是一瞬间被这声抽泣唤醒了，拉起陈婉婉拔腿就往山下跑。
　　“快跑！快回天梯运载站！”
　　她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对向柏涛和肖逸文大喊，而他们俩不需要她提醒，也飞快地跑起来。

　　褚薇心里满是后悔。
　　她不应该趁自己生日怂恿朋友们和自己一起溜到地面上，更不应该在发现天空和太阳的异样后还不马上原路返回地下城。
　　如果他们从前看到的新闻中的天空和太阳是假的，那么，所谓的军事演习，大概也是假的。
　　她让自己和朋友直接面对一种未知又可怕的危险。

　　四人向山下跑，远处大地上的裂痕却快速向这座山蔓延，大地被无形的巨大外力撕裂开，几乎瞬间就到了山脚下。
　　褚薇四人见状，只好原路折返向山顶跑。

　　整座山突然摇晃起来，泥土翻飞的裂隙在他们身后追赶，而几个人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快要到极限了。
　　汗珠模糊了视线，浓重的血腥气息涌到喉头，褚薇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手上突然一沉——
　　陈婉婉摔倒了。

　　就像在负重的骆驼背上放上最后一根稻草，褚薇被这样一扯，也重重地倒在地上，却再难爬起。
　　她努力用发抖的手臂撑起自己身子想要重新站起来，只觉得四肢软绵无力，整个人东倒西歪，怎么也站不起来。
　　地面的震感更加明显，凌冽的风带着翻飞的泥土划过脸颊，褚薇隐约听到朋友们的惊呼。

　　模糊的视野中黑白交替，最后一刻，天空倾覆下来，一棵歪斜的大树迎面倒下。
　　突然一道巨大的黑影横亘在褚薇面前，她不知怎么莫名松了口气，安然闭上了眼睛。
　　黑暗之中，一片安静。

　　“薇薇，薇薇。”
　　有人轻声唤她。
　　声音很温柔，熟悉又陌生。
　　温暖的灯光亮起，白色的房间染成一片金红。

　　长发女人俯身轻抚褚薇的脸，有发丝落在她的面颊上，痒痒的，那只抚摸她的手动作十分温柔，指间反射出一缕红光。
　　“薇薇，这里很危险，千万不要来。”

　　褚薇瞪大眼睛想看清女人的面容，却由于逆着光线始终看不清，只隐约感觉到她像是在微笑。
　　“那你为什么走？你为什么丢下我？”泪水溢出眼角，她哽咽了，“如果这里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再也不回家看我？”
　　女人沉默了。

　　下一秒，场景变幻，房间大门敞开，女人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越走越远。
　　褚薇满心的伤心闷在胸口，沉甸甸的，化作眼泪。

　　“薇薇！薇薇！你没事吧？”
　　是陈婉婉的声音，带着哭腔，鼻音浓重。
　　褚薇努力撑起眼皮，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一张大脸近在咫尺。

　　“我没事。”
　　她坐起身来，勾动嘴角对陈婉婉微笑。

　　“你，你哭了？”
　　向柏涛呆呆地抬手指了指她的脸，褚薇连忙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

　　“是汗水。”
　　褚薇小声纠正，环顾四周。

　　周围光线昏暗，他们四人像是在一个幽深的山洞中，头顶上有一块几平米大的洞口，有微光洒落。
　　脚下的地板是金属制成的，摸起来光滑冰凉，隐约泛着冰冷的光泽。地面不大，向右边延伸出短短的圆柱，而正前方则延伸出四个长圆柱体，与地板连接处由活动轴承相连，看起来就像……
　　就像一个巨大的手掌。

　　山洞外的震动仍在持续，头顶洞口渐渐变小，直至关闭，光线由明转暗，褚薇慢慢转过身，顺着连接手掌的金属胳膊慢慢抬眼——
　　两个泛着冷光的椭圆形黑曜石像一双黑洞洞的眼睛，从上面冷冷俯视着她。

　　“你们摔倒后，有一棵大树拦腰折断，眼看要砸到我们身上，是这个机器人救了我们。”
　　肖逸文言简意赅地进行说明。
　　陈婉婉眼圈又红了：“薇薇，对不起啊。”

　　褚薇站起身，笑着摇摇头，抬起脸仔细观察眼前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个巨大的人形机器人，宽度大概就有二十多米，高度则无法估量。

　　褚薇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跟它打招呼，毕竟地下城市里所有的机器人都智能化了，想必这个超大型号的也不例外。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机器人的胸腔正中的舱门无声地打开，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生轻巧地跳出来，稳稳地落到了他们面前。
　　他直起身的时候，褚薇忍不住惊喜道：“是你！”

　　“你们认识？”向柏涛略带敌意看了男生一眼。
　　褚薇不知道自己这种莫名的喜悦从何而来，只含糊地说：“不认识，只是见过。”

　　而男生掀起薄薄的眼皮，面无表情地看过来，连见过的意思也没有。
　　那甚至不是冷漠，他漆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面空洞的镜子，完完整整地映照出女孩由惊喜慢慢恢复平静的全过程。
　　褚薇心里升起淡淡的失落，他似乎不记得自己。

　　男生抬手扶住右耳带着的耳机，里面似乎有什么人在跟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向四人转达了耳机中的信息：“我送你们从军事通道离开。”
　　男生的声音低沉悦耳，清朗通透，让人感到安心。
　　虽然其中鲜有情绪。

　　旧式悬浮梯从纵横交错的通道之间移动过来，空间狭小，一次只能容纳两到三人。
　　褚薇下意识站在最后，看另外三人先行被送到通道尽头的旧电梯口。
　　看样子，那里就是军事通道入口了。

　　“你记得吗？我们今天见过。”褚薇看着悬浮梯越来越近，抓紧时间低声说，她瞟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今天上午，在地下警戒区的时候。”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由小变大的撞击声，原本紧闭的洞口似乎被撞裂了一道口子，有刺眼的光从缝隙中泄露。

　　“快走。”
　　男生低声说着，抬手轻推褚薇，催促她走进悬浮梯。
　　褚薇被推进悬浮梯，下意识反手拉住男生的衣袖，这样一来，悬浮梯便无法自动运行了。

　　两个人一个站在机器人手掌上，一个站在悬浮梯上，男生沉默地垂目看着褚薇拉着自己的手，然后抬眼看她。

　　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像是要记住她的样子，却又好像不是在看她，更像是透过她看其他时空的什么人。

　　她闻到一股极浅淡的陌生味道，是男生身上散发出来的，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

　　“我……”
　　褚薇轻轻松开手，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掌心，诧异自己这不经思考的冒失举动——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行动，似乎迫切想要认识面前的少年。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不过好在，她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头顶传来一阵更加巨大的撞击声，只一瞬间，洞口裂隙变大，大片刺眼的光芒洒下来，剧烈的风裹挟着砂石从头顶冲击而下，褚薇脸颊刺痛，下意识眯起眼。

　　袭击倏忽而至，一切天翻地覆。

　　呼呼的风声、刺耳尖利的呼啸声，还有好友们的惊呼声，褚薇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千百个声音中，她隐约听到了一声微小清脆的咔嚓声，莫名让人心惊。

　　她站立不稳，下意识抱紧手边能抓到的东西，闭紧眼睛把头埋进去，等冲击消失，后背稳稳靠在地上，身体重新找回平衡，才后知后觉自己紧紧抱着的是什么。

　　褚薇睁开眼，眼前是军队的黑色紧身制服，制服的第二个金属纽扣就蹭在鼻尖。她微微抬眼，男生利落的下颌角棱角分明，苍白俊美的脸近在咫尺，颊边有一道轻微的擦伤。

　　“你没事吧？”
　　男生的右臂紧紧环住褚薇，她坐起身小声询问，脸上升腾起热意。

　　下一秒，她砰砰跳动的心却好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整个人都僵住了。

　　少年的左臂以一种奇怪又扭曲的角度搭在身后，黑色制服掩盖了伤口，却有腥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汩汩流下。
　　他的胳膊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