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琉璃年》易异

1、第一章 渐醒的记忆

　　梨花如静女，寂寞出春暮。春色惜天真，玉颊洗风露。素月谈相映，肃然见风度。恨无尘外人，为续雪香句。孤芳忌太洁，莫遣凡卉妬。
　　----元好问《梨花》
　　第一章 渐醒的记忆
　　“华璃，你跟我回缥家好不好？”十岁小童睁着期许的眼睛，看着眼前冷漠的小孩。
　　“不去！”紫发紫眸的孩子干脆地拒绝，没理会对方眼神中突然的失落。
　　“为什么？”
　　“我跟你又不熟，今天才认识。”一瓣梨花飘落在他手中，他出神看了一下，顺手又扔了。
　　“可是我就是想带你回缥家！”琉风的眼神不容置疑。
　　“为什么？”紫发少年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明明今天才认识，为什么这说话的语气这般熟络？
　　琉风认真思索了一下，却道：“以后我们每年一起看梨花吧，我们家有很多的梨树。”
　　“不要！”还是很干脆。
　　“为什么啊？”
　　“无聊！”
　　“不要，我就要你陪我看梨花！”琉风直直地看着他，满目的期许，骄纵的语气，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唉！”华璃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怎样拒绝他。但十丈红尘处，不知会有什么将彼此改变。

　　京城，郊外，缥家。
　　缥家，掌控武林正道的四大家族之首，其势力范围遍及朝野，号令所到之处，无敢不从。
　　四大家族，缥、碧、明、蓝，从百年前起就掌控了整个江湖。四家先祖本是朝廷大员，但与江湖豪杰历来交往甚密，离任后开始参与江湖事务，凭借多年为官留下的人脉，在江湖中的实力迅速崛起，直至一统江湖。
　　四大家族从初始起，就关系紧密，互为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家的事就是四家的事。四大家族是统治江湖的王者，被万众瞩目着，事无巨细，都被整个江湖看着。因此容不得半点瑕疵，否则遭人非议。
　　京城郊外，坐落着四大家族缥家的山庄。缥家山庄，被誉为天下最大最豪奢的山庄，其庞大让人瞠目结舌。流经京都大河的一条支流穿过山庄，房屋都是依河而建，亭台楼宇，宛如一座小小城郭。
　　山庄内奇花异卉，四季常青，景色之佳，冠绝天下。这个时候正是春季，山庄内万物复苏，百花齐放，美不胜收。
　　而这其中，一个小院中的梨花在百花之中傲然挺立，更显高华。
　　是夜月色撩人，缥家少主缥琉风处理完父亲交待的事情后，便回到自己的小院。月色照在梨花上，朦胧梦幻，分不清是真是假。
　　梨花树下，一个清绝高华的男子斜躺在石上，浅紫色的长发洒在落英中，更像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他枕着月色和梨花，已经沉入了梦乡。右手中的酒壶早已掉在了地上，未饮完的酒倒了出来，酒香四溢。
　　琉风走过去，握着他的手，看着那安静寂寥的脸庞，唯有深深自责。这几年，陪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总是留下他一个人独自饮酒，独自欣赏这飘舞的梨花。曾经每年同赏梨花的诺言，就因为自己是未来的缥家宗主，必须学会处理各种事件，而没有时间去实践这个自己许下的诺言。
　　可是缥家的宗主之位，在他心中没有半点分量，他要的，只是能够履行自己的诺言，他要的，就是和眼前沉睡的男子好好在一起同赏梨花。
　　琉风看着酣眠的华璃，忽然想起了两人初遇时的情景，那同样是一个梨花飞舞的季节。
　　八年前的春天，缥家宗主缥鹫峰将年满十岁的琉风送去世外的一座高山的寺院里，跟着那里的僧人修习佛法。这是四大家族不成文的族规，每一个宗主继承人在年满十岁后都要被送到这里清修半年，为的是培养他们的慈悲之心。
　　琉风本来不愿意到那里去，因为自己的好友碧霄先他一年被送到那里，回来后把那里描绘成了人间地狱。
　　那里远离世俗，琉风不可能忍受得了孤独一个人。可是就在那里，就在那梨花树下，出现在他面前的紫发紫瞳，瞬间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那样稚嫩孤寂冷漠的一张脸，风华绝代，一点不像尘世中的人。
　　华璃，当琉风初见他时，就为他风华气质所迷惑。那样的倾国倾城，却从来都那么寂寞。
　　琉风正沉浸在回忆中，忽然感到华璃的手重重抖了几下。琉风一愣，看着他，却见他眉头紧皱，像是梦到了什么极其不好的事。
　　那双被琉风握住的手反过来抓紧了琉风的手，嘴唇轻轻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琉风靠近一听，声音又消失了，良久才听到“琉风”二字，又没了声音。但是华璃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悲凉，琉风仔细一看，他的眼中似乎滴出了泪水。
　　琉风大惊，轻轻摇晃着他的身子，叫道：“华璃、华璃……”
　　叫了好一会儿，才将他从梦魇中唤醒。
　　“琉风！”华璃睁开双眸，看着着急的琉风，紧张痛楚的神色忽然消散，伸手抱住了他。
　　琉风一愣，华璃的举动让他有些迷惑，不免问道：“你梦中都看到了什么，眉头皱成这样？”
　　“远古传说中的四圣兽！”华璃喃喃地说道，“他们幻化成人形，围绕在我的身边，重复着一些仿佛千年前立下的誓约。我看到了满天的风和飞舞的羽毛，以及前方无尽的黑暗，黑暗的尽头，站着我自己，可是我不认识他。”
　　琉风愕然，不明白这样的梦境，但华璃的声音那样的低沉，让他的心都揪起来了。
　　“你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琉风问道。
　　“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停地重复这样的梦。”华璃的语气淡淡的。
　　“你以前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如果这次不是正巧被他看见，他是不是就不会说。
　　果然，华璃淡淡道：“没什么好说的，我自己都不能确定那只是个梦，还是另有所指，只是这两年那梦境越来越清晰，更像我真实的命运。”
　　琉风忽然紧紧地抱着他，道：“华璃，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所以，你会和我一直在一起的吧？”华璃轻轻地“嗯”了一声，只是，那声音忽然显得有些虚无。
　　便在这时，院中忽然闯进一个人来，二人分开，抬头一看，却是碧月。没想到她会大晚上来到缥家。
　　“你这次怎么倒晚上到了，是不是路上没怎么休息，近来江湖不甚安稳，你还是小心些好。”琉风对于碧月的到来，心下有些奇怪，按照往常，不是这个时候来他们家。
　　碧月是碧家大小姐，也是琉风的未婚妻。她一向喜欢缥家，一年中有半年时间住在这里，另外半年才住在自己家里，这已是很多年的习惯了。琉风对于她的到来，倒不惊讶，只是她每次都是白天到，这次倒换成晚上了。
　　不过有一段时间没见到碧月，又比以前漂亮了几分，在晚风中一站，就更显美丽，月光一时都有点不敢与她争辉。
　　“碧霄呢？他是不是也忙着处理事务，我都好久没看到他了，他还好吗？”碧霄是碧月的哥哥，碧家下任宗主，也是琉风最好的朋友。
　　碧月淡淡答道：“还好。”
　　就在这时，常风也来了，见到碧月，心情十分高兴，道：“小月来了？”他是琉风的弟弟，一向最喜欢碧月，为此跟琉风的关系很不好。
　　碧月并不理他，只是问着琉风，十分不高兴：“怎么我每次来，都只看到你和华璃在一起啊？”
　　常风接口道：“哥哥和华璃住在一个院子，只要有空，自然是在一起了。”琉风皱眉喝道：“常风！”常风瘪瘪嘴，不再说话。
　　碧月来到华璃面前，语气颇为不善地说道：“华璃，你能不能别一直粘着琉风啊？他可是缥家下任宗主，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琉风一股怒意不知怎么就涌上心头，他最反感别人用这样的口气跟华璃说话。
　　还没等他开口，华璃就站了起来，说了声“扫兴”，飘然而走，向后山去了。
　　琉风追随华璃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碧月道：“你今晚好好休息吧。”也不理会碧月在后面大叫，径直去了。
　　碧月气得直跺脚，骂道：“臭琉风，死琉风，看我明天打不死你。”常风劝道：“小月，你何必每次都去惹华璃呢，连我哥都不敢惹他？”
　　碧月怒气满容地看着他，道：“你是故意的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碧月却不说话，常风这此写信给她，无非是些华璃和琉风越来越亲密的事，可正是这些，就让她从自己家里连夜赶了回来。
　　碧月气呼呼地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哭了起来。自从华璃来了过后，琉风就再也没有注意过自己。她到现在还记得，华璃来到缥家的第一天，琉风就只记得带他到处去逛，忘记了还在等待他归来的自己常风以及缥家上下。
　　华璃的出现，她开始也是喜欢的，可渐渐地，她发现琉风只会注意华璃，不管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在意。琉风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按理他们早该成亲了，琉风却一推再推，说什么不想早婚。
　　一想到自己所受到的委屈，碧月暗下决心：“华璃，琉风是我的，我绝不会让给你！”
　　琉风在后山梨树下找到了华璃，他又在那里喝酒。
　　“本来今天是打算和你好好赏梨花的，却没想到碧月突然跑来。”琉风有些无奈。小时候见到华璃的那刻起，他就说过，以后每年都会和他一起赏梨花。但是带他回缥家八年，开始还能陪他，后来都被一堆俗事缠住。今天好不容易有空，碧月却又来了。
　　“你怎么不去陪她，她可是是你的未婚妻，你跑来这里又会惹她生气。”
　　“我不管怎么做，她都会生气，她从小脾气就这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碧家大小姐，觉得什么都是她对。再说，我并不希望她成为我的妻子。”琉风抢过华璃手中的酒壶，自己喝了起来。
　　“为什么？”这样的问题两人之间似乎问了很多遍，但每次说到这个话题，就免不了这些话。
　　琉风道：“从小到大，我对她就跟对常风没什么不同，没把她当过未婚妻。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小时候我喜欢的可是蓝家的姐姐，现在她快成为碧霄的妻子了。”
　　“你到现在还喜欢她啊？”
　　琉风笑了笑，道：“假的，那都是小时候跟着碧霄闹的，早在认识你之前就没了这种心情了。再说，我只要有你就行了。”琉风说着，在华璃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华璃笑了笑，并没再接这个话题，站了起来，抚摸着梨树树干，有些飘渺地说道：“这些年，你和常风碧月的关系都不如从前了。”
　　“我看得出来，常风从小就喜欢碧月，又想当宗主，和我自然也就疏远了，至于碧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琉风唯有叹气，他实在看不透碧月的心思。先时他们都和华璃较好，后来可能因为华璃特别不合群，关系又淡了。
　　“是你对他们太冷漠了。”华璃静静地说道。
　　琉风猛地坐了起来，问道：“真的吗？”华璃轻轻“嗯”了一声，就没说话了。

　　华璃一夜都没睡好，一大早就起床了。也不吃饭，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出门了。要是琉风知道了他这样，不知怎样一番唠叨呢？想到此，华璃不禁暗笑。
　　他不想见到碧月，这才一早起来就往城里跑。
　　进了城，虽然很多人跟他打招呼，他却没一个认识，所幸都不理。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也没放心上，只是奇怪琉风怎么没有相陪，这还是头一次。
　　华璃在城中也觉无聊，便去了他和琉风常去的茶楼。就这样坐到黄昏时刻，才起身下楼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裙的少女迎面走了过来，宛如一阵柔和的晚风，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心头。
　　她淡扫蛾眉，触腰的长发轻轻飘动着，像月下仙子。她的手上握着一把剑，剑鞘却是碧玉凿成，优雅非凡，正是她的写照。
　　华璃停住了脚步，觉得这个少女似乎在梦中见过。
　　那少女也注意到了他，径直朝着他走来。
　　小二忽然走了过来，却因为人多拥挤，在走过那少女身旁时，站立不稳，整个人向那少女身上倒去。
　　眼见他手中的茶水就要倒在那少女身上，忽然就见那少女伸手托住了他。也不见她如何用力，便将小二扶正。有一碗茶离了托盘，飞了出去，那少女眼疾手快，剑鞘一伸，便接住了茶碗，完完整整地放在了小二的托盘中。
　　小二感激地说道：“多谢姑娘！”那少女报之以微微一笑，小二顿觉神清气爽。
　　那少女继续向前走，在华璃面前停下，看着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然而华璃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绕过她出了店门。
　　“华璃公子！”少女叫道。
　　华璃在店门外又停了下来，却不回头，只是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眼神一如既往的迷幻。
　　便在这时，就见四个华服少年，翩翩而来，有如神降。他们额头上有着上古神兽“青龙、白虎、玄武、朱雀”的印记，而他们的衣服青白黑红，正好和他们额上四兽所代表的颜色一致。
　　这四个少年身上透出一股神秘的气质来，所有人在他们面前，似乎都应该俯首称臣。他们看着华璃，眼眸忽然就亮了。
　　那蓝衣少女此时也走了过来，朱雀少年惊喜地叫道：“风音！”
　　“风”，传说中伏羲女娲的姓氏，拥有神明的姓氏，这个少女，是谁？
　　“哟，华璃，我是朱雀，他们是玄武、青龙和白虎，这次算是我们这一世第一次见面吧，我们可找了你很久了。跟我们一起回洛阳吧！”
　　朱雀自顾自地说着，根本没管华璃听没听进去。玄武立即阻止了还要继续说话的朱雀。
　　“我不认识你们！”
　　朱雀不可思议地大呼道：“怎么能这样，你居然把我们忘记了？玄武，怎么会这样？”朱雀说到后来，已经不是在跟华璃说话，而是跟玄武撒起娇来。
　　“华璃公子，不要在意朱雀的话，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会把一切来龙去脉告诉你的，请你跟我们一起回洛阳吧！”风音说道。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也不想离开这里。”华璃直截了当地拒绝，起步前行。这里，不是他喜欢的地方，但这里有他不愿意离开的人。
　　朱雀手快，抓住了华璃的手臂，不让他离开。华璃想要挣开，但是朱雀的力却非常大，以华璃的力气，根本无法挣脱。
　　“放开他！”朱雀正想拉回华璃，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狠狠地将他甩开，那人顺手就将华璃拉到了自己身后。
　　“琉风。”华璃轻轻叫了一声。
　　朱雀不高兴，直接向琉风攻去，双掌炽热，像是灌满了熊熊烈焰。
　　琉风一看他的身手就知道他武功怪异非凡，不敢小觑，一手将华璃推开几步，一手拔出了长剑，迎了上去。
　　然而朱雀调皮一笑，根本没将琉风放在眼里，双手直接就握住了猛刺过来的利剑。琉风一惊，却见朱雀嫣然一笑间，长剑的剑尖已经被融化断了。他的手，真的有着燃烧的烈焰。
　　朱雀还要趁机进攻，玄武却拉住他，道：“朱雀，够了。”朱雀嘟嘴道：“我还没玩够呢？喂，琉风公子，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对手，哪能那么容易收手。玄武道：“朱雀，你再闹，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朱雀闷闷的只好收回手，回到玄武身边，抱怨道：“你干嘛不让我再玩一下，我又不会伤害他？”玄武没理他。
　　琉风将长剑扔掉，牵起华璃的手，道：“我不管你们是谁，但华璃不会离开这里。你们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到时候我就不客气了。缥琉风不是刚才的那点功夫，记住。”他神色异常严峻，眼神犀利，那个样子的琉风，让人不寒而栗。
　　琉风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华璃一步三回头，看着风音和四圣兽，眼神中有丝淡淡地忧伤。琉风知道他在看后面，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看着他们的背影，朱雀道：“啊，那个缥琉风刚才好吓人，说得我们华璃是他一个人的一样，怎么办呢，要不我们去抢回来？”
　　青龙笑道：“朱雀，你多虑了，他会回来的，那是他注定的命运，改变不了。”
　　“不错，华璃公子会回来的，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风音看着远去的背影，坚定地说道。
　　华璃琉风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连平时话多的琉风也沉默了，就这样回到山庄。
　　两人一回家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琉风躺在床上，脑海中总是浮现那五个人的样子来，总觉得他们才是华璃等待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华璃是否终有一天离开自己？琉风一想到此，寒意陡升，他无法放手，即使那真是华璃宿命的未来。
　　越想心情越烦躁，琉风索性起床，在山庄里到处乱跑，直到一阵冷风吹来，觉得有些冷，才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