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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1、

      歙县自古山明水秀,人才辈出,却无一分可耕之田,可垄之地,徽人无奈,世世代代只得以读书经商为谋生手段,千百年过去,倒也成了一个书香之地,市井繁华之所。只是虽然孔夫子教导了上千年,礼义廉耻的余泽偶尔也会漏掉那么几个人。

      午后阳光耀眼,街上几无行人,店铺里的老板摇着蒲扇,在躺椅上悠闲的打着瞌睡。一条细长的小巷中绿荫繁茂,遮住了阳光,在旁的日光灿烂的映照之下反而显出了几分阴冷来;

      “转过去!搜身!交保护费!”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左手拿着一把匕首,架在一名被打劫的脖子上,粗暴的命令着;

      被打劫的这位倒也听话,顺从的转过身去,举起双手,伏在小巷的墙上;

      “找到了,大哥。“小弟顺利的从受害者腰间解下装着银两的青色荷包,喜滋滋的颠了颠分量,倒是有个十来两银子的样子;

      这名大哥大悦,忍不住表扬了几句,“小白脸,真识相,大家都像你这样,岂不省事!哈哈“

      一边用匕首拍了拍受害者的脸,银亮的刀刃反射出一双斜挑上扬的凤眼,偶尔一眨眼,仿佛是不小心泄露出几分令人胆寒的戾气,很快又收敛得无影无踪;

      财物到手,便也不想多费口舌,大哥手一挥,“走人!“

      “等等。”被打劫的那个黑衣男子转过身来,总算是开了口;

      “嗯”大哥疑惑的挑了挑眉,摸了下鼻尖,转身过来,看着这个被打劫的小白脸问道,“怎么,没见点儿红,心里不舒服?”

      四个小弟见状,迅速回来,两两一队,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不是,”顺从得像孙子一般的黑衣男子小声说道,“银子你们可以拿走,荷包能不能还给我?”

      大哥把银子揣进兜里,看了看手上这个玄色荷包,一面绣了一朵霜花,另一面绣了一只凤凰,针脚拙劣,歪歪扭扭,看起来十分…嗯…不值钱!

      可是抢劫的如果这么听话,那就有损抢劫的面子了,于是调笑一番自然要来了;

      “哈哈哈哈,这是姑娘送的吧?“

      “哈哈哈哈,小白脸就是容易勾搭姑娘。”

      “哈哈哈哈,我就不给我你怎么样,有本事你来抢啊?“

      “你你你你!真的抢啊?“

      “妈的,抢劫不是我们的饭碗吗?这个活儿有这么好干吗?竞争还真他妈的激烈啊。”

      “劲儿可真大,都快把老子胳膊扯脱臼了。兄弟们,给我上!”

      五个小混混冲手里吐了口唾沫,撸起袖子就开揍,不过盗亦有道,五对一,小混混便扔了手里的刀,只用一顿拳脚便把这个小白脸揍得鼻青脸肿,倒不敢真见了红,回头官府追究起来,也是麻烦。

      这个小白脸料想也是有几分骨气,为了护住情人送的荷包,挨起打来,一声不吭,打死都不放。

      “算了,一个荷包而已,也不值什么钱,我们走吧。”

      足足揍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大哥才心满意足的一挥手,带走了四个小弟,去看看接下来有什么合适的打劫对象,

      留下了那个被胖揍了一顿的小白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2、

      月上中天,星子稀落,五月的夜风送来了几分蔷薇的花香,大部分人都在自己家的床上进入梦乡了。

      已经快三更天了,小镇上唯一的酒楼明月楼里的客人渐渐离开了,准备打烊的伙计开始擦拭桌椅,掌柜的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的算着今日的进账。

      “掌柜的,这里还有一个客人怎么办?”

      西北角临窗的桌子上趴了一个满身酒气的黑衣男子,睡得正沉,一动不动,小伙计走过去推他喊他,都也没有任何反应;

      掌柜的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又是这个客人,“等等吧,他的账还没结,一会儿应该会有人来替他结账,顺便扛走他的。”

      掌柜的话音落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门口果然走进来一位一袭青衫的客人,手持一把折扇,浑身从上到下都流淌着几分风流颜色,颇有些魏晋风骨。

      “客官,不好意思,小店打烊了。“小二赶紧迎了上去;

      “我是来给这个傻子结账的,顺便把他扛走。“这位青衫客人十分豪爽,随手就扔过去的就是一个大银锭,”多的寄存在这里,估计这傻子还得喝上几年。“

      “好嘞,客官,您只管放心,本店童叟无欺,货真价实,绝不坑蒙拐骗……“小二眉开眼笑的接住了银子;

      青衫客人径直穿过了絮絮叨叨的小二,走到黑衣男子身边,用折扇敲了敲他的肩膀,“诶,傻鸟,能醒吗?能自己走吗?我可不想扛你。”

      黑衣男子的眉头又拧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睛,这才让人看清他有一双飞扬的丹凤眼,仿佛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岁月,只是如今极其黯淡,如星辰陨落,让人没来由的心生惆怅。黑衣男子又低下头伏在桌面上,含糊不清的吐了一个字,“滚!“

      青衫客人也不着恼,拉了条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折扇一开,轻轻摇晃,嘴里开始说些仿佛十分好笑的笑话,“哈哈,今天我就站在榆钱巷的那棵老槐树上面,看了一出好戏啊。这次揍你的凡人还挺讲道义的嘛,只是抢了银子而已,既没有断你的胳膊腿啊什么的,也没把你这张脸划花,哎呀呀呀,好期待呀,你这张脸花了,六界第一美男的位子就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多年了这些凡人就是不敢冲你的脸动手呢,你都打死不还手了,他们有如此好的机会却不知道珍惜,以后做了小鬼在阎罗殿里见了你,那场景,啧啧啧,估计是很刺激呀。哈哈哈哈哈……”

      “你真的吵死了。“黑衣男子摇摇晃晃的从直起了身子,靠在桌子上,劣质酒水的后劲儿让他的头痛得仿佛要裂开一样,这样反而心里没那么难受了,他也没什么别的反应,仿佛青衫客人讲的不是他白日里被抢劫的事情,”这里不用你,你还是回洞庭去吧。“

      “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啊?你以为我想天天看着你这张生无可恋的臭脸啊?”青衫客人还没抱怨两句,突然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的口吻,“旭凤啊,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被称作旭凤的黑衣男子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面色有些自嘲之意,这话,他自己曾对某人说过的,却没想到如今原版原样又送给了自己。

      这世间,究竟有多少人,在眷恋逝去的好时光?

      旭凤站起来,摇摇晃晃出了酒馆;

      不管旭凤有多不耐烦,青衫客人总是如同牛皮糖一般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一射之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巷,从县城的官道走向上山的小径,夜半时分,山路难行,时不时就能遇到一两只一般人无法看到的山精鬼魅,妖魔异兽,在树后面,山崖前,山溪畔,流着口水觊觎着,天上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这些妖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黑衣男子跌跌撞撞的走在山路上,一身精纯的火系灵力毫不设防,整个人散发着颓废的气息和求死的意志,美味得就像一盘还带了一点血丝的白斩鸡,香滑细嫩,刚一端上餐桌,就吸引了方圆千里的老饕。

      青衫客人则是严阵以待,用精纯的水系灵力向四周散发出危险的警告气息,若有活物敢生是非,格杀勿论。

      两个人一路无话,徒步了两个时辰以后,回到了半山腰上一间摇摇欲坠的小木屋内,回到这里,黑衣男子才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眼中也有了一点点神采;

      这间木屋简陋得过分了,稻草覆盖的屋顶厚重又潮湿,木头的四壁到处都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仿佛伸手一推,就能倒掉;屋子里也只有一桌,一架,一椅,一床,唯一突兀的是床头挂着两件黑色绣金的礼服,华美异常,不似凡尘俗物,两件衣服一前一后,后面这件礼服的袖子挽到前面这件礼服的腰间,系了个活扣,看上去像一对幸福依偎的新人,缠绵悱恻。

      黑衣男子盯着两件礼服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瞬间仿佛点亮了这个阴冷的小木屋。

      完全被无视的青衫客人看了看黑衣男子,仿佛早已习惯,“旭凤,天亮之前,你不要再乱跑了,我先走了。”

      黑衣男子照例没有什么反应,青衫客人静悄悄的离开,顺手又给小木屋加上了一层结界。

      战火,废墟,还有浓烈的血腥味道,旌旗猎猎,朔风呼啸,无数的战骑在半空中来回驰骋,无数的天兵魔将被击中而掉进忘川,然后被万千幽灵迅速吞噬;

      地上一条幽深的长河,天际一半黑,闪烁着美丽的极光,另一半是亮的,有一轮浑圆的血色落日;

      天上和地上的战鼓同时响起,急促的鼓点催促着进攻的脚步,骨箭如飞蝗般密集,在战场的正中间,一道闪电般的蓝色水系灵力伴随着应龙的呼啸铺天盖地的冲向他的对手,迎接这道终极攻击的是一声清亮的凤鸣,伴随着燃爆般炽热的火焰;在这一蓝一红两道攻击的正中间,一朵极其美丽的五瓣霜花被击得粉碎,无数的血霜纷纷扬扬落满了六界,瞬间便冻结了战场之上的每一个人,不过一个呼吸,所有的厮杀均被上神之死按下了停止键。

      旭凤猛然的睁开眼睛,大口急促的呼吸,仿佛刚才被紧紧扼住了喉咙,马上就要憋死了;

      窗外夜色还浓,启明星还未升起,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墙角唧唧的叫着;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梦见忘川之畔的血霜了,这一次他居然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奇异的看清了锦觅脸上带着血的微笑,美得惊心动魄,他甚至看清了她临死之前的口型,她在对他说,“凤凰,我们回家好吗?”

      算了,不睡了,旭凤深呼吸了一口气,打坐调息,等待下一个,无望的天明。

      3、

      姻缘府内,月下仙人手中的红线团越绕越乱,怎么理也理不清,气恼之下索性一把丢进烛火之中,把这宝贵的天蚕吐丝日月精华冶炼的红线给烧了个干净;

      小仙侍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上前劝阻;

      彦佑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不放心丹朱,每日里要来看几遍的缘机仙子,两人几乎同时踏进了大门。

      还没等仙侍通报,丹朱便急匆匆的冲了出来,抓住彦佑的手,急切问道,“怎么样?我的凤娃怎么样?”

      “你能让我坐下来喝杯茶,喘口气吗?”彦佑略有些不满,保护这只傻鸟那么多年,我容易嘛;

      丹朱只得悻悻的放了手,将两个人迎了进来,仙童上了茶水和点心后,极为乖巧的告退,并且关上了殿门。

      等着彦佑不疾不徐的喝完两盏茶,吃了三块点心,无视了桌下缘机安抚的拍他手背的动作,丹朱的声音甚至有些凄惶,“凤娃他……还是一心求死么?”

      “实际情况,比这个还要糟。“

      彦佑一句话让丹朱手中茶碗倾覆,磕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碎得彻底,侍者守在门外不便进来,缘机只好亲自动手替他收拾,顺便瞪了彦佑一眼,”都是十几万岁的孤寡老人了,不好这么吓唬的。“

      丹朱此回却没了和缘机斗嘴的兴致,自天魔大战后,他从上清天寻到十八层地狱,从花界探到人间,六界草木搜寻不到一丝锦觅的气息,他既忙着去寻小锦觅,只好让彦佑去形影不离的盯着在人间流连的旭凤,防止他想不开。

      不想如今,那一个救不回来,这一个又要一心求死,剩他一个孤寡老人,实在也是晚景凄凉得很了。

      “凤娃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丹朱敛衣肃容,虽然沉痛,却还算镇定,

      “旭凤也是个死心眼儿没错了。他和天帝签完停战协议,从忘川中捞回了两界阵亡将士的遗骨好生安葬,又把魔界托付给了鎏英,便一直躲在人间。这些年他日日买醉,莫名的受些凡人欺侮,也不反抗,倒有自损之意。”彦佑顿了一下,看着老狐狸的手又开始抖得厉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你也别担心,凡人拳脚倒没什么,只是他散了护体灵力,又日日住在罗耶山上,一个毫无防护的上神,惹了一堆精怪觊觎着想吃了他,那一回我发现他被咬得浑身是血,竟然真的丝毫都不反抗。罗耶山如今倒成了六界第一凶险集聚之地,我杀了几次,也杀不完,只能暂且给他留个结界,这会儿我来了你这里,给鎏英送了个信,让她去保护旭凤,如今旭凤那里断断是少不得人的。”

      4、

      夏日午后,蝉鸣正躁,小径上没有行人,通往上山的石子小道尽头有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树荫如盖,挡住了绝大部分阳光,投下一地阴影。

      树下倚了个粉妆玉琢的小丫头,约摸六七岁的样子,正是淘气的年龄,一身精致的黑裙上环佩叮当,显见得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却是满脸的古灵精怪,身边也没跟着一个嬷嬷侍卫什么的,仿佛被宠坏了。手里一根长长的树枝晃悠着,撸光了叶子,下面用通草系着一只神气活现的蚂蚱,她玩儿这只虫子,玩得正开心。

      “小妹妹,你生得可真漂亮啊。”头顶上传来一个男人吸溜吸溜的声音;

      顺着声音小姑娘抬头瞟了他一眼,这是个被倒吊在老槐树枝干上的男人,血液倒流到脑袋,满脸通红,声音从胸腔传出来,带着嗡嗡声。在他的身后,一溜过去像烤鸭一般倒挂着一共有五个壮年男子,一阵风吹过,这几个男子额上冷汗被吹干,虽是夏日午后,却硬生生生出了几分寒意来。

      “嗯~~继续。”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十分好听;

      “哎呦,小姑奶奶,您是最善良的。”

      “小……哎呦,小姑奶奶,您是顶顶可爱的千金。“

      “不对!是小公主,肯定是哪家王爷的小公主。你们瞧瞧她这通身的气度。哎呦呦……我的脚要废了。“

      被倒吊着的五个人七嘴八舌,对着小姑娘好一通吹捧表扬,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姑娘才略略满意了些,手里拿了一堆毛茸茸的野梅子,也不吃,一个一个瞄准了砸人玩儿,这梅子砸在身上疼倒不疼,就是十分的痒,这几个人手绑在身后,挠也挠不到,整个人像大虾一般,一弹一弹,一蹦一蹦的,伴随着半哭半笑的呻吟,眼泪鼻涕拉出了长长的透明线,这般刑罚,却是磨人得很。

      “怎么样?知道你们错在哪了了吗”小姑娘总算开口了;

      “我错了,我知错了,小公主,我错在不该抢劫,我犯法了。“

      大哥开口检讨,小弟马上就接上了,如此这般滋味的确不好受,

      “我错了,我知错了,小祖宗,我错在不该打人,我……我也犯法了。“

      “我抢了隔壁小寡妇家的肥鸡,我错了。”

      “我……我那日偷一个大老板银子了……我错了。“

      “小祖宗,以后我们一定改邪归正,嗯,回去就给您立个长生牌位,每日晨昏三叩首,您就不要和我们这帮有眼无珠的孙子计较了。”

      ……

      嗯,小姑娘似乎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了,五个人顿时心生了希望,满脸期待。

      远处天边似起了几朵赭红的祥云,十分好看。

      小姑娘扭头一看,脸上神色变了变,“哎……不能玩了。”

      她扔了梅子,在自己漂亮的裙子上好不疼惜的擦擦手,蹦蹦跳跳的走到那个带头大哥的下面,扬起小脸,笑眯眯的去看他;

      这是一张纯真无暇,小仙子般的面容,带头大哥早就被吊得头晕脑胀,多脸红了一分,也看不出来,他结结巴巴的开口了,“小……小仙子,是不是可以…放了我们了?“

      小仙子突然之间翻了个白眼儿,眼黑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双惨白的瞳仁,然后鲜红的舌头从嘴里就滑了出来,越伸越长,掉出来足有三尺,然后整个脑袋以一种诡异的倾斜姿势沿着脖子倒转了三百六十度,将五个倒吊的烤鸭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了。

      于是不过一瞬间,小姑娘捂住了耳朵;

      五只烤鸭同时以吃奶的力气大声尖叫了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有鬼啊。“

      小姑娘微微一笑,收回了舌头,只剩下惨白的瞳仁,声音带了点儿寒浸浸的调子,“我不是鬼呀……“

      烤鸭们选择闭上眼睛,齐刷刷的晕了过去。

      5、

      山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一行人,一名青衫男子,一名白衣女子,带了一名红衣少年郎。

      啧啧啧啧啧,为首的青衫男子一边咂嘴,一边摇头,“小小辣椒,你娘三天没揍你,你又要上房揭瓦了?”

      小姑娘转过去看他们三人,麻利儿的回了原型,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前去,“彦佑叔叔……你这回可错怪我了。我是在替他们做功德啊?”

      “做功德?”彦佑抬头看看这依旧被吊着的五个晕倒的男人,思及往事,浑身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恶寒来,“你们魔界中人都是这般做功德的?”

      “怎么不是呢?回头他们几个到了阴曹地府,判官一翻功德簿,看他们打了我舅舅,岂不是要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我这小惩大诫,真的是好心帮他们的。”小姑娘眼珠子又回来了,滴溜溜的转得正欢,又是个漂亮的小丫头。

      彦佑看着这几个前几日一不小心打劫了旭凤的倒霉蛋,无语的笑笑;

      后面的丹朱爷爷和缘机奶奶正冲她微微点头,卿天福了一福,恭恭敬敬的请安,“丹朱爷爷好!缘机奶奶好!”

      “乖,“丹朱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是你在这里,你娘呢?“

      “我娘…好像魔界又有事情要她回去处理了,她便把我丢在这里了,要舅舅好好照顾我。”小姑娘说道;

      “凤娃……你舅舅怎么样了?”丹朱急问道;

      “嗯,挺好的,他在家里给我烧饭呢。嗯,我该回去吃饭了。”小姑娘转身指指半山腰上那栋小木屋,一缕白色的炊烟正在袅袅升起;

      “烧饭?!你二侄子烧饭能吃吗?卿天可是在长身体呢,这鎏英办事情是不是莽撞了些?”缘机忍不住悄悄问丹朱;

      丹朱摇摇头,一脸正色,“不要胡说,我看小辣椒这个安排,好得很啦。”

      三个人跟着一路蹦蹦哒哒的小卿天回了半山腰上的小木屋。

      “那五个凡人怎么办?“彦佑好心问了一嘴;

      “天黑了,那个绳子自然就会把他们放下来,他们会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小卿天耸耸肩,很有些遗憾,主要是怕挨娘亲的揍,这魔界的手段连个毛儿都没使出来呢。

      6、

      丹朱说得没错,鎏英这招确实好用;

      纵然旭凤再生无可恋,颓废等死,丢下一个小卿天每日眼巴巴的瞅着舅舅,自然让他无法拒绝;

      有时候,孩子,就是希望;

      他不得不把自己收拾了一番,也顺便把许久未曾整理的小木屋修葺了一番,每日照顾小卿天的起居,教授她法术,其余的时间就在小院中打坐参禅,倒也没有继续下山酗酒了。

      他们四个人走进小院的时候,旭凤正在劈柴,他的头发简单的拢在了脑后,露出了清俊流畅的脸部线条,胡子刮了,嘴唇紧抿,十分坚毅的神色。身穿一件月白直裾交领袍,腰间一条棉麻腰带,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配饰,依然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

      挥手一斧子下去,五块竖起的木柴直劈到底,齐齐的裂成两半,在旁边的屋檐下码的整整齐齐。

      丹朱恼怒的瞪了彦佑一眼,那里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吓死老夫了。

      彦佑无语的皱皱眉头,早知道小卿天就有这么好的效果,还用得着他费劲巴拉的许多年?大概是自己天生和这只鸟儿犯克吧。

      “进来吧。“旭凤看见来人,丢下斧子,淡淡的说了一句,转身进屋倒茶。

      小卿天麻利的跟了上去,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个茶盘,乖巧懂事的把客人引到小院里的石桌边坐下来,又娴熟的给叔叔、爷爷、奶奶倒好了茶。

      丹朱一边喜形于色,一边抹泪,“要是小锦觅还在,我们凤娃肯定也有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了。”

      缘机猛了掐了丹朱一把,丹朱迅捷的闭了嘴,尴尬的和刚刚出来的旭凤打了个招呼;

      旭凤脸上神色如常,坐下来抿了口茶,才问道,“不知三位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五月的山间,清风徐徐,吹过山泉,泛起片片涟漪,也吹散了笼罩在罗耶山经年不散的雾瘴。

      7、

      天机府有巨大又精巧的铜漏,水滴一滴一滴的滴下,经年累月在铜盆上面雕琢出洞穿的小洞,滴答一声落入天河,无影无踪,永不回头,象征时光的流逝,永不停歇;

      黑袍掩了旭凤周身的魔气,兜帽盖上头,一层黑色雾气浮出,他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清楚,等他纵身一跃,便能从此洄游时光长河,再无人会发现他的踪迹;

      缘机的声音十分郑重,一如数万年前尝尽世间百态,历经人间种种磨难之后终于执掌因果天机轮盘,“尊上,您的机会最多只有三次,因果天机轮盘倒转,有违天道,故而有三不知:一不知时光倒流到哪一步,二不知你能停留多久,三不知后果会如何;因此你需得谨记,不可动用法术,不可影响他人。你回去的期间我会驻守在天机轮盘旁边,若有不对,随时将你提回,还请恕小仙冒昧了。“

      “旭凤多谢仙子,多谢叔父,大恩大德,谨记于心。”旭凤深深长拜;

      慌得缘机和丹朱赶紧将人扶起,直道受不起;

      “不敢当不敢当,此行实则凶险重重,你不一定能达成所愿,甚至可能反噬自身。这句谢谢实在愧不敢当。“缘机忍不住提醒旭凤;

      “呸呸呸!机机你说什么呢,凤娃一定会成功的。”丹朱唾道;

      缘机深深的看了丹朱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准备好了吗?“缘机问旭凤;

      旭凤点点头;

      一道白光注入因果天机轮盘,咔咔咔的齿轮声渐渐发出,屋角的铜漏的水滴开始迅速的回流,倒转回去,一道金光闪过,旭凤消失了。

      缘机和丹朱在天机轮盘面前呆立良久;

      “丹朱,你为这一切付出的代价,值得吗”缘机愁容满面;

      丹朱轻轻一笑,“值得。“

      8.

      熟悉的淡黄色结界笼罩着一个更为熟悉的地方,黑色玄晶的地砖,高大金丝楠木的大柱,三面墙壁上一直顶到屋顶的书柜,正对着窗户的是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累着各堆奏折和几本书册,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地上横七竖八的倒了几个酒坛子,桂花酒的芳香馥郁了室内冰冷的空气。

      东首便是一张巨大的卧榻,拔步床上悬着黑色丝绸帷帐,帐内一颗巨大的东海夜明珠散发着昏暗的光芒,帷帐内似有鸳鸯,娇吟细细,正缠绵交颈。从床沿到踏脚,再到附近的地砖之上,散落了一地的衣物。

      这里,是他禺疆宫的寝殿…

      旭凤在书案前铺了软垫的大椅上轻轻坐下了,他有一点恍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回到了何时;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现在的时辰是寅时三刻,很快天就要亮了,卯时二刻是魔尊上朝的时间,可是现在自己在干什么?

      在做什么?帷帐之中有男子难耐却掩不住d欢愉,虽然有些羞耻,可他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他自己;

      虽然身边美艳的妖娘无数,可是他从来都不好意思承认,像这样的艳福,根本就只有一次。

      那这么说,如今在他的榻上的,就是……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心跳得咚咚的,眼角余光一瞥,地上的正是她那件粉色罗衫。

      真的好想她啊,是不是心中执念太深,竟然教他回到了这一夜。

      此处省略五百字

      暴风雨停歇的间隙,他依旧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轻抚她丝绸般的肌肤,搂着她的额头贴着自己的脸颊,两个人只睡了一只枕头的四分之一,缠绵得像一对得了无数祝福的幸福的热恋情侣一般。

      “凤凰,对不起,我爱你,虽然我知道自己不配,可真的还是…好想说…爱……你,只有你……”

      旭凤一愣,他脑海中闯入了一个卑微的声音,他抬头,床上的两个人依旧沉迷,没有人有旁的反应;

      “凤凰,我若是死赖着你行么?让我给你磨墨添茶,暖床叠被,做上千年万年赎我的罪,做书童也好做侍女也行,求求你,让我留下来好不好,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旭凤的眼睛酸得发疼,多年苦难和种种死别,他以为自己的早就习惯了。

      这是锦觅的心声,如今他才听到锦觅的心声……

      彼时不知,很快就要分离;若是早知生离死别就在不远的将来,那么是否可以抛弃这些口是心非的挣扎?

      “凤凰,对不起,是我太贪心了,有这一回我已经很满足了。”

      “凤凰,你开心吗?真希望以后,你永远都能开开心心。“

      “凤凰……若是死在你的手上能让你开心……那么我也心甘情愿……”

      这些心声奇异的钻进旭凤的脑海中,搅得他的思绪乱成了一片,整个人感觉又酸又甜又苦又痛,爱之磨人,真不愧是六界第一奇刑……

      “凤凰……”这个名字也不知在锦觅心里缠绵的唤了多少声,听得旭凤如饮纯酿,几乎要醉倒在这绮梦之中;

      “凤凰……”终是压不住,小小轻轻的一声,石破天惊;

      惊醒了这个掩耳盗铃的男人,他停下了动作,迷离的一双凤眼中情欲渐渐褪去,一抹深不见底的寒色渐渐显现,他从她的身体中退出,捧了锦觅潮红的小脸,亲了又亲,嘴角却噙上了一丝冰凉的笑意:“水…….”

      “嗖”的一声,带着微不可闻的啸音,一物破空而入,正正砸在男人的额头正中,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他愣了一下,随手一摸,什么都没有。

      觉察到身上的男人停下的动作,眼神渐渐清明,锦觅也愣了,这梦,终究是醒了,慌乱和恐惧伴着敏锐的第六感瞬间淹没了她;在这个男人冷冰冰的审视目光下,她觉得自己瞬间暴露,似旭日下的一点黑影,无所遁形……

      “我……对不起……凤凰……我…不是……”

      她慌乱的拉起被子,裹住自己,退缩到床角,仓惶藏不住,结结巴巴说不出,自己这是投怀送抱还是借机轻薄?她又急又羞,泪盈于睫;

      “哭什么……“他伸手去擦她的泪,邪魅一笑,浪荡得像个登徒子;锦觅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水神丰姿,果然非同凡响,这一夜,真是让本尊毕生难忘,水神若还满意,日后本尊的床榻自为你常留一席之地。”男人倨傲的眼光巡视在水神裸露的滑背之上,笑得十分邪性;

      “啪!”男人脸上挨了清脆的一巴掌,于是他看到锦觅用力推开了自己,浑身发抖的穿上了衣服,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寝殿。

      这是一点可怜的,绝望的甚至是被弃如敝履的说不出口的……爱……

      如今,已经无人稀罕

      守在一旁的旭凤看着过去的自己和过去的锦觅,咬紧了牙关,浑身发抖,彼时他哪怕有一万分迷恋,却真的不敢再去相信,失去了勇气,只好表现得像一个无耻小人。

      原来,没了那句穗禾,依然会有别的风霜刀剑;

      锦觅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他忍不住伸手,想要再次触碰,却只有一片衣角滑过他的手臂;“谁!“一股熟悉的灵力瞬间袭来,一个黑影冲着自己的方向瞬移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旭凤发誓,他从来没有这么如此这般厌弃自己过。

      9.

      罗耶山小木屋内突然出现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火系结界,隐隐能看到一个黑衣男子靠床而坐,抱膝俯首,一张脸笼在阴影之中,神色不明,也不知枯坐了多久。

      小院中有几个神色焦躁的仙人,来回踱步,不是相视私语几句;

      “机机,凤娃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有三个时辰?”

      “两个半时辰。“

      “是他犯了什么条例,被你提回来的吗?”

      缘机摇了摇头,“应该是这次倒转时间就是很短,这本就是逆天而为,因此我也说不好。“

      “那这次,算是失败了?”

      缘机点了点头;

      “凤兄这是被反噬了吗?到底发生了何事?还请缘机仙子告知。“鎏英到底担心不过,又从魔界赶了过来;

      “反噬倒没有,他的身体还好,就仿佛是又受了什么打击,将自己关了起来,谁也不见。”

      “机机,我凤娃到底碰到什么事情了,你也不知道么?“月下仙人身影都有些佝偻了;

      缘机看了他一眼,有些担忧,“此乃天机,我亦不知晓,只是你再担心旭凤,也要保重你的身体啊。“

      “老夫没事,你不用操心,一次失败没什么,再来一次就是了。“月下仙人的法杖一跺地,表示出百折不挠的气势来;

      “旭凤拒绝了。”缘机说道;

      “什么?!他为何拒绝?!老夫……老夫……”丹朱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嘴;

      鎏英从丹朱的脸上似乎又读出了什么,却不敢问,她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可终归是个女子,遇事总有些敏锐过人的第六感:“我去劝劝凤兄。“

      鎏英走到小屋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在结界边缘搁了一坛桂花酿,里面依旧没什么动静;

      “凤兄,你曾经说过,人生便是七酸八苦九磨难,最后可能只有一分甜。如今你自己接受不了吗?”

      “……”

      “凤兄,你这回见到锦觅了吧?时间这么赶,是不是还有未解开的误会?“

      “……”

      “凤兄,你这般凄苦,定是在自责,其实锦觅她不会怪你的。“

      “……”

      “凤兄,你看你叔父,短短几年,都老了一大截了,都忘记用幻形术给自己掩饰了。“

      屋内男子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小院中的月下老人,极轻的叹了一口气;

      “凤兄,我虽然是魔界中人,却也知晓,倒转因果天机轮盘,必然要付出代价。也不知道你叔父是如何过了天帝这一关的,你……不为他考虑考虑?”

      “旭凤,虽然丹朱拦着我,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此番缘由,若你听了之后仍然执意放弃,那我也无话可说了。”不知何时,缘机也来到了门口;

      此番机缘,对旭凤来说,颇为奇异,他和锦觅在成亲后虽然终是走在了一起,可是根本就没有时间互诉衷肠,彼此的心结,过去的伤害都还无从排解,就生离死别了。

      他和锦觅之间颠鸾倒凤鬼迷心窍的那一夜,也根本无人知晓,重回过去,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在锦觅的心口扎刀子,他又愧悔又难过,除了这一夜,之前的火烧白兔,之后的春华秋实,还有魔婚当场的算计和计算,他不敢想象,原来自己是这般去爱锦觅的。而最后锦觅义无反顾的以身止战,是不是也是因为心如死灰?如果再穿越回去,他究竟该如何面对锦觅?又该如何面对自己?

      这次时光倒转,如果不是刚好结束,他和他自己,会有怎样糊涂的一战?

      10.

      三个月前,天机府外,天雷震怒,却压不住九尾狐天生的外泄灵力;仙童侍婢在门外跪了两排,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叔父,你为何要如此执意妄为?”一身纯白龙袍衮服的天帝气得发抖;

      “天帝陛下,老夫已经提前三个月递上了折子,也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陛下此番质疑,莫非老夫还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合天界法度?”一身红线的丹朱,手持法杖,高昂头颅,语气虽谦和,气势却毫不相让;

      “叔父,你是知晓的,倒转天机轮盘,会扰乱时光,发生无法控制的风险,你一个修行了十几万年的上神,为何还如此堪不破七情六欲?”天帝眉头紧皱,愤怒得一挥袍袖;

      “哼!七情六欲是老夫的饭碗,老夫自执掌姻缘府九万年,成就神仙美眷无数,若是看破红尘,那还怎么当这姻缘之神?“丹朱回道;

      “可你也放弃了不是吗?旭凤对你就如此重要?”天帝咽下了后半句,你眼中心中从来没有我这个大侄子!同是叔父,这只老狐狸的心历来偏得过分了些;

      丹朱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大侄子,冷笑一声,“润玉啊润玉,上位者从来都是冷血无情,不择手段,你,和太微一般,做得很好,既如此,又何必在我面前做惺惺小儿女态呢?”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能够阻止先天后屠灭我洞庭水系么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能够阻止我的母亲和先天帝相遇么?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宁肯选择不要出生!“

      天帝摔了手中一只常把玩的白玉圭,声嘶力竭的咆哮;

      “好好好!“丹朱一边鼓掌,一边赞叹”因果天机轮盘从未倒转过,此行风险是一定巨大的,收益是不一定有的,难得天帝陛下有此等勇气和觉悟,不惜抛却一切,若如此,我也不用为旭凤费心筹谋了,天帝陛下,请!“

      “你!……”天帝被噎得胸闷气短,脸色铁青,“叔父执意如此,本座也不拦了,但愿莫要悔之晚矣!“

      “天帝陛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执念吧,你可以直面未来,但你不用阻止别人缅怀过去。这最后一条红线,让我给凤娃和小锦觅系上,此后,归隐青丘,再不出世,便是我丹朱的归途。”

      丹朱微微一笑,站在了天机轮盘一侧,看得旁边的缘机泪盈于睫,这还是她十万年前遇上的那个满腔热血的少年,时光流转,初心未改;

      天帝转身,出了天机府,临走之前,丢下最后一句感慨,“真想不到,旭凤这不管不顾的执拗性子居然是遗传了叔父。“

      从此以后,姻缘府内,天蚕自伤,红线俱焚,六界再无牵绊相系,人世间再无殊胜情谊,一切的一切,都只能靠六界众生,自行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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