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九重宫阙(2) ...
-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没人敢唤醒这位喜怒无常的小皇帝,但也没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这选秀究竟要不要继续……是个问题。
众人纷纷不敢出声,就在这里站着不动,谁也想不出法子来,索性就一起当缩头王八了。
穆愁新也随大流站着不吭气,站着站着,思绪就又飘远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刚刚那个被小皇帝选上的姑娘身上有一种光环,存在感很强,特别令人在意。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但她就是有这么一种强烈的直觉。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穆愁新回想了一下先前阿福报的名字,叶篇知……
叶篇知!
穆愁新浑身一震,内心情绪一时翻涌纷飞,也许是过于激动,她没能克制住自己的生理反应,一个不小心,身子往旁边晃了晃,恰好撞到旁边的红木桌上。
木桌一脚轻抬,上面摆放的细颈花瓶摇了两下,穆愁新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抱住摇动的花瓶,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被随之而来的惊恐蔓延了心绪。
小皇帝向来浅眠,这动静……足以把他惊醒了。
穆愁新身子僵硬,缓缓转过身去,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望向上座,不期正对上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渊,没有波涛汹涌,没有鲸波怒浪,很平静,亦可说算得上平和。
穆愁新心中却连连叫苦。
“扑通”一声,她猛地跪在地上,双膝与地板碰上的一刹那,疼得她差点就要叫喊出声。求生欲令她死磕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安静跪着,不敢出声,也不敢求饶。
听天由命吧,老天保佑。
穆愁新也算死过几次了,本身对死亡并不抗拒,如果小皇帝给她一个痛快,她是能坦然接受的。
但她怕各种古代刑罚,那些玩意儿是可以让人生不如死的啊。
她挺怕疼的。
宋敏之看着那边跪着的小宫女,本来准备挥挥手,让人把她拖下去的。
可他看见那双眼睛里视死如归的情绪,抬起的手突然一顿,又缓缓把手随意搭在膝上。
他只是继续饶有兴致地静静瞧着她。
方才这小宫女抱着花瓶回头与他对视的那一瞬,他分明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侥幸与期盼。
虽然不过一闪而逝。
她在期盼什么呢?
宋敏之瞧着她,像是透过她,瞧见到了些熟悉的东西。
穆愁新跪了半晌,没听见小皇帝的动静。
此时她内心慌得一批,实在耐不住心中憋闷,僵着脖子往上抬头,看了一眼。
事实证明她真的不该看。
一抬头,就见上面的人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锁住她。
她有点不知所措,又不敢低头,就这样卡着脖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小皇帝的眼睛不是调色盘,她更不是什么调色盘识别器,看不懂小皇帝此时的眼神是个什么意味,于是,为了缓解这气氛的尴尬……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容,是微张嘴巴,颊边的肌肉微微耸起,眼睛轻敛的笑容。
宋敏之古怪地看着那个小宫女。
这个突如其来的笑容并不合时宜,但足以让他下定主意留下这宫女的命。
宋敏之随意笑了笑,手指着穆愁新,对她道:“你过来。”
穆愁新愣了愣,却不敢耽误,手脚麻利地站起来,也顾不得膝盖磕碰在地上残留的阵阵疼意,小快步走到宋敏之面前。
宋敏之随意瞥了她两眼,甩甩袖子站起身来,对着一旁的阿福道:“回殿。”
阿福早就为着穆愁新的事滴了两滴冷汗,此时不见小皇帝任何发落,心里甸甸打着鼓,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殿下……那选秀的事……?”
宋敏之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他,声音不带一丝起伏波澜:“孤不想选了,阿福,你想继续?”
阿福额上又落了两滴冷汗:“恭闻圣意。”
宋敏之踏步离去,身旁的宫人紧随其上。
穆愁新只愣了两秒,就飞快地迈上步子,跟紧了小皇帝的步伐。
自那以后,穆愁新就被小皇帝要求跟在他身边混了。
穆愁新内心惴惴,她不知道小皇帝为什么会留她一命,但能活下来就是好事。她想,只要尽心尽力伺候好这位祖宗,总不会出差错吧。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年轻了。
小皇帝怪癖很多,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可是像穿衣服脱衣服这种事情他又从不亲自来做。
每每穆愁新为他更衣的时候,他都要用一种如临死敌的表情对着她。
搞得她每次给他换衣服时,都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穆愁新脾气向来很好,但再好,也经不住这样造啊!
只要她不小心贴身碰到了小皇帝,小皇帝就跟碰到了虱子一样要去重新洗澡,洗澡就算了,倒热水送衣服什么的还是她来干。倒热水她要闭着眼睛倒,送衣服也不能碰着挨着小皇帝,一旦挨着碰着了小皇帝又要重洗一次——真的很麻烦,非常非常麻烦。
穆愁新很惆怅。
早知道当初就不作死了。
说到当初……穆愁新面色郁郁。
时间久远,她听到“叶篇知”这个名字时还有点迟钝。但迟钝不代表忘了,“叶篇知”这个名字,就算是打死她,死再多次她都不会忘记。她穿来的那本小说,待了八十多年的这个世界,一切的一切,都是围绕“叶篇知”这个人物而展开的。
这本小说的设定很玄幻,其实光听小说名就知道有多玄幻了——《一生影》。讲的是男女主虐恋情深的故事,说起来很俗套,但看进去以后,内容还是蛮好读的。
虽说剧情很狗血,但作者给的设定还比较有意思,男主北阑君跟女主叶篇知是一对注定无缘的恋人,他们轮回过多世,每一世他们的爱情都不得善终,后来孟婆被他们的爱情所打动,吸收了他们身上的一魂一魄,为他们造了个影子出来。
他们两人本无缘,既然无缘,便不如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好好的过下一个轮回。
而孟婆收的那一魂一魄,就替他们二人在下一世相爱一场,也算是了却他们的一桩心愿。
在大岳朝的这一世,是那本小说的主线。
彼时真正的北阑君与叶篇知已喝了孟婆汤两相忘却,而作为影子的北阑君与叶篇知在这一世又一次相识相爱。
作者的笔力着重描绘了这一对影子恋人虽然面对前路道阻重重、却不曾放弃相守的决心与毅力。绝美爱情,催人泪下。“他们只有这一世,也只能在这一世相爱”,就是这样的噱头,骗得不少读者流下了金豆子。
穆愁新在这里待了八十多年,八十多年啊,愣是原小说剧情的一个主角都没见到过。没想到这一次歪打正着,让她给见着女主角了。
她想,大概女主角就是突破那个“死亡年份”的一个契机吧。
不然还能怎么办。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就当女主光环是她的救命光环了。
夜已深,按照以往惯例,小皇帝睡着以后她就可以走了。但今日的小皇帝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她原本是殿外守夜的宫女,现在被小皇帝带在了身边,自然就负责守在床边。
穆愁新靠在一块梨花木雕旁,垂眼就可看见皱着眉头冒着冷汗的小皇帝。
入了秋的时节,窗外吹来好些凉风,小皇帝怕热也怕冷,穆愁新默了默,走到外间的软榻边,抱了一件毯子来。她将毯子轻轻搭在只着一件中衣的小皇帝身上——动作极轻,她其实很怕将小皇帝惊醒了。
凉风习习,吹在人身上沁人心肺。穆愁新望着从对面小小的窗扉间露出的一角月亮,堂间种着一株梨花树,梨花早就谢了,只露出来几支光秃秃的枝丫,间或夹杂着几片黄褐叶。月亮露出来的一角低低地靠在枝丫上,散着莹白的光。
穆愁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指,偶尔捂着嘴巴打个哈欠,窗外的景并不算吸引人,但她静静看着,也算消磨时光。
忽然,那一角月亮落在地上的一片光影闪过一道极快的人影,穆愁新揉揉眼睛想看个仔细,那人影一眨眼又不见了。
怪了……
穆愁新反射性望向床上的小皇帝,他没醒,依旧睡得不算安稳,但头上总算不冒冷汗了。穆愁新想了想,还是去绞了帕子想着等他什么时候醒了给他擦汗。
有时候时机就是这么凑巧,她刚绞干帕子走进内屋,就见小皇帝睁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望着她。
穆愁新站在原地不敢说话。小皇帝看了看搭在自己身子上的薄毯,没有言语,静静坐起身,右腿曲膝,右边的胳膊也轻轻搭在膝上。
“你怎么没走。”
言外之意大概是问她怎么还在这里吵他睡觉?
穆愁新觉得他没生气,顿了顿,回答:“奴婢是想等殿下睡安稳了些再退下。”
小皇帝嘴里溢出了一声嗤笑。
穆愁新不知道这笑是不是在笑她,但他没发话,她也不敢有反应。
宋敏之瞥她一眼,伸了左手摆动了一下食指,对她道:“过来。”
穆愁新老老实实走过去,宋敏之眼神停在她手中绞干净的帕子,又上下扫了她两眼。
这个小宫女,说有意思也有意思,说无趣却又着实无趣。她跟在他身后待了几日,每天都很老实巴交的干活,没什么坏心眼也没什么花花肠子,除了做事情比旁人细心周到,其余并没有什么特别。
没有傲气,但也没有自轻,跟团棉花似的,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姑娘。
可好像又不那么普通。
似乎……能帮他减轻一些痛苦呢。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宋敏之蓦地出声。
啊?
穆愁新没来得及反应,一双眼睛带了点迷蒙,对上他的视线。
他似乎不太爱正经睁眼瞧人看,总喜欢耷拉着眼皮,眼睛只露一半。无论是正面对着人,还是侧眼瞥人,总像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她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正要低着头回答,又被止住了话头。
“没事。”宋敏之敲敲眉心,顺手捞起她手中的帕子,随意挥了挥手,对她道,“你退下吧。”
穆愁新发了懵,迷迷糊糊对他行了个礼,转过身去,也不知道怎么离开的大殿。
离去前她边走边摇头,心里不由想着:这小皇帝,可真是个脾气古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