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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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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数到克拉布的第一百个呼噜声时,德拉科·马尔福从床上坐起了身。他在漆黑一片中试探着去抓床头柜上的魔杖,却先碰倒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闷闷的“啪嗒”声和克拉布酣眠的呼噜声重合到了一起。德拉科不禁屏住了呼吸,连忙顺势在那玩意儿滚落到地板之前将它捏进了手里,接着小心翼翼地等待着。一秒、两秒……克拉布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富有规律的、沉沉的呼噜声重新在房间里响起,好像不曾被打断一样。
德拉科终于摸索到了魔杖,他尽可能轻悄地敲了敲一旁的蜡烛灯盏,一瞬间,小小一片橘黄色光亮在帷幔包围的这一方空间中亮起,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在这仅有的、微小的温暖中舒了口气,找回了顺畅的呼吸。
手表表盘中那代表指针的小星星们微微颤动着——十二点又一刻,离约定的时间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他不禁回想起了每次参加变形课期末考试之前那最后一个小时的心情。
没有人不怕变形课的期末考试——至少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人可以百分之百地保证每次挥魔杖都能成功将沙发靠枕准确无误地变形成猫咪,这里的“准确无误”是指猫咪不能毛发斑驳、缺胳膊短腿,同时还不可以过于瘦弱——而如果你还有一个对你的成绩百般挑剔,尤其只将关注点放在你的薄弱学科、对其它优异的科目只字不提的父亲的话,你将会对变形课期末考产生一种更加复杂又厚重的恐惧。他总拿不准他到底是想让这考前的一小时过得快一些还是慢一些,时间总以令人捉摸不透的流动规律屡屡同世人开玩笑:当他想沉下心来抓紧最后一小时、好好复习时,时间总是稍纵即逝;当他一边还要在克拉布和高尔面前佯装镇定与对考试的不屑,一边却又被煎熬、紧张的情绪完完全全地把控时,时间又似乎无限地放慢了步伐。
他垂下了头,暂且不忍去想接下去要面对的事。
重叠的帷幔严严实实地围绕在他的床四周,丝制的床品淡淡散着草木香气,一旁的烛台温馨地照亮了床头柜一角,那里有他会在睡前翻阅的有关魔药的古籍、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父亲送的银笔、一个装着马尔福家族饰物的盒子。这小小的一方空间就如同独属于他的海上小岛,当他在汪洋大海中伶仃漂洋、为茫茫未来忧惧怅然时,这里就是他暂时可以歇脚、全然放松的地方。
德拉科慢慢摩挲着手中的东西,然后将它举到了烛光前——那是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的是他一直不舍得喝掉的欢欣剂。
时间过得真快。他眯起眼,眼前的烛光在他颤动的眼皮间变得朦胧,把他带回到了记忆中那个同样昏暗的魔药课教室。在那一片暗暗浮动的烛光的里,他仿佛再一次看见了那个总是流连于他梦境最深处的身影——赫敏·格兰杰一丝不苟、全神贯注地搅拌着坩埚中的魔药,而他则不动声色地捕捉着她打量的目光,那样的目光总是小心翼翼地流转在她将顺时针搅拌换为逆时针搅拌的短短喘息的刹那,她以为她已经足够谨慎到可以躲开他的察觉,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已锻炼出了不必大费周章就能感知到有关她的一切的能力。
他把玻璃瓶倒转过来,像着了迷似的看那些细细碎碎的金黄色沉淀在烛光的映衬下闪烁着飘落,在那灿然闪动的光辉里,他得以重新看见赫敏·格兰杰的眼睛。
不知为何,这几天他总会反复想起布鲁斯平日里有关“爱情游戏”的长篇大论——即使之前他对这些“垃圾言论”是那样的嗤之以鼻——他想起布鲁斯描述如何对那些懵懂无知的低年级女生步步为营、欲擒故纵,如何随心所欲地操纵着心动、甜蜜、沉沦,最后在厌倦的时候抽离得一干二净,就像处理吃不完的半个鸡蛋烘糕那样随意;还有他口中那些令人上瘾的情绪,飘飘然的如痴如醉、甜蜜的纠结、难以自控的兴奋与欣喜……
但他好像过于笨拙了,笨拙到他根本体会不到哪怕是一丝一毫有关布鲁斯所提到的感触。每当她向他走近,或者是他伸出手,心脏的狂跳与挥散不去的罪恶感仿佛就会随时将他撕裂成无数的碎片,在羞愧与狂暴的痛苦中凄凄地拥到她的脚底之下。在她身边,他时而看见天堂,时而看见地狱,杂乱的心跳像什么不幸的前兆。下一秒……下一秒他就会死去,他总是忍不住这样想,但死在她的身边,总好过死在某片与她毫无交集的时间的荒涯里……
所谓伎俩,所谓心机,总是在她不经意的抬头一瞥之间不攻自破,以至于不管他多如何信心满满地走近,都却往往以最仓皇的姿态逃离。
赫敏·格兰杰在阳光照耀的天空下恣意大笑,赫敏·格兰杰以一种在别人眼里看来颇为可笑的方式举手抢着回答问题,赫敏·格兰杰身着礼服穿过灯火璀璨的礼堂,赫敏·格兰杰在晕倒之前轻轻呼唤他的名字,赫敏·格兰杰在茫茫雪地中,赫敏·格兰杰在槲寄生之下,赫敏·格兰杰在他的臂弯间……
他无数次祈求这些画面可以免于漠漠时光的侵蚀,可以凝固成永恒,可以铸造成不朽,就像他高傲地扬起头,却暗暗在心底以一种再卑微不过的姿态祈求一样——祈求于命运,祈求于她。
“请让我爱她”“请让我爱你”……
如此简单的话语在反复咀嚼中竟成了他摆脱不掉的心魔、填满空碎时间的主旋律,以及那些杂乱梦境的缥缈回音。
他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张帕子,接着郑重地将玻璃瓶用帕子裹好,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离一点只剩一刻钟的时间了,这意味着他得从零开始、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心绪。
这一段日子里,斯内普和他坚决不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空暇时间,一次又一次地练习大脑封闭术、排练推想有关今晚可能发生的一切。斯内普甚至还用上了博格特,专门用来让他练习同“它”交谈时如何保持不露声色。德拉科觉得有些奇怪,“它”绝对不是他最害怕的东西或是事物,但斯内普却仍有办法每次让博格特幻化成“它”的模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曾试过提出疑问,却被斯内普立马打断了:“时间太紧,我们需要抓住重点,德拉科,这个细枝末节和我们要完成的目标没有半点联系。”
虽然斯内普在这段时间里以平均每天两次的频率帮助他强化大脑封闭术,但每次他都会要求德拉科全神贯注、提高效率,尽快完成学习任务后回去休息。斯内普的隐隐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功课、“它”布置的任务、掩魂咒、邓布利多的单独授课、魁地奇训练……这一切的一切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偶尔他站在镜子面前,打量着自己微微凹陷下去的脸颊还有日渐浓重的眼睛下方的那一片青黑色,他都会感到一阵惊恐的恍惚。
更令他不安的是他和“它”之间日益加强的联系,这种联系以一种他参透不了的方式一点点地渗透着他的生活。之前那大段大段的庄园梦境被诡异的“白日梦游”所取代,这种“梦游”往往以一两段马尔福庄园的残影为前兆,紧接着就是吞噬一切的晕眩和昏迷,有好几次他从晕厥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游离到了霍格沃茨里那些最偏僻的角落——鲜有人经过的长廊、地下厨房旁的储物间、废弃的女生盥洗室……
他巧妙地利用了那个看上去不会有任何人踏足的盥洗室,更准确地说,是利用了那个盥洗室里的女幽灵。
在他第一次“梦游”到那个盥洗室,并从冰冷地板上苏醒过来时,他发现有个女幽灵正坐在洗手台上,瞪着眼睛凝视着他,那幅专注的样子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已经坐那儿上百年了。
“你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男孩子,”她用一种做梦般的口气说,听起来她正和回忆一起,回到了某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老年代,“不是长得像,但具体是哪种相似,我说不上来。”
为了打探清楚这个盥洗室的情况,德拉科不得不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他环顾环顾了四周,不失风趣地问:“难道那个男生和我一样,冒昧进了女盥洗室?”
“差不多。”她轻轻地说,“而且都很戏剧化。”
“盥洗室……你就是桃金娘吧?我听说……”
“是啊,桃金娘,‘哭泣的桃金娘’……传闻里那个只会哭哭啼啼、无人理会的桃金娘……谁愿意踏进这里半步呢,除了偶尔来捉弄捉弄传闻里好欺负的桃金娘……拿肥皂砸她,用拖把赶她……”女幽灵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怨恨和愤怒变得凄厉。
“你是说……没人会来这里吗?”德拉科迟疑地问。
“至少我在这里的时候是这样,但我偶尔会去另一间盥洗室,这里看不到月亮,我喜欢在有月光的地方回忆往事。”
“谢谢你,我知道了。”德拉科利落地结束了话题,关于为什么她在这里的时候就没人会来的问题,他显然没必要搞清楚。
在那次经历之后,他逐渐摸清了关于“梦游”的过程,并且开始试着把握住每次“梦游”前身体状态微妙的变化,这样他就能尽快地赶在被别人发现之前冲往那个废弃的盥洗室。一开始,他的这种“预防”并不是很准确,但渐渐地,他得以在一遍又一遍折磨人的昏厥中掌握了有关“预判”的要领。
每次从盥洗室地板上爬起身时,他总能对上桃金娘那双瞪圆了的眼睛——不知怎的,桃金娘每次都会在他晕厥的时候守在盥洗室门口,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甚至等他醒过来、舒缓好僵硬的四肢以后,她也仍旧纹丝不动、目不斜视。
德拉科猜想这一定和她之前所说的那个男孩子有关,但这之中究竟有一种怎样的联系,他并没有深究下去的欲望。
德拉科披上了外袍、熄灭了蜡烛,接着他施了个荧光闪烁咒,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事实上这有些小题大做,因为克拉布和高尔的呼噜声依旧稳定并且震耳欲聋,大概除非整个霍格沃茨突然被炸,不然他们俩是不会从睡梦中醒来的。
他在走廊拐角的落地镜面前驻足了片刻——那是面萨拉查·斯莱特林时期遗留下来的魔镜,它的魔力似乎并没有随历史的更迭而有丝毫的减弱,总是按最尖刻严厉的标准提醒路过的斯莱特林学生们注意他们的仪容仪表,即使你离它的要求只差那么细微的一点点,它也会扯着嗓子冲你尖叫,直到你达到标准为止。“只差细微一点”的情况可能包括围巾的系法不够周正、手腕还应该再从袖口处露出来一英寸、袍子的后摆有一条根本不会被人察觉的褶皱……高尔和克拉布对这面镜子颇有微词,因为他们经常在去上课的路上被困在这面镜子前,在镜子讥讽的命令声中从头到尾把自己重新捯饬一遍。
“完美,没有任何瑕疵。要我说,但凡斯莱特林再多几个马尔福家族来的学生,我都不至于天天这么操心,”镜子满意地叹了口气,“再多说一句,我非常欣赏你的丝巾的系法,它让我不禁想到了那个典雅又充满秩序的年代……”
“谢谢。”德拉科抬起手,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示意自己正赶时间。
“午夜幽会?”镜子用一种戏谑的口气开玩笑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德拉科停顿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接着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公共休息室只留着零星的几支烛火,湖水透过落地窗莹莹地发着绿光,使得空无一人的房间更显诡异寂寥。
他环顾着四周,有些发愣,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对这个在平日里习以为常的空间产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依恋感。那张地毯还留着克拉布打翻的南瓜牛奶的痕迹,那几张他们最习惯坐的扶手椅有着很精致繁复的花纹——而他之前似乎从未留意,那副公用的巫师棋杂乱地散在茶几中央,他一眼就找到了那颗残缺了一角的骑士棋,那是克拉布和高尔在一年级的一次打架中砸碎的……
他缓缓地踱着步,带着一种新奇的感触把这些早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看进眼里。他的脑海中不断接二连三地迸出沉睡已久的零零碎碎的故事与画面,他惊奇地发现原来有关这间屋子的回忆是如此的多且隐秘,而关于它们的底色并非只是目光所及的绿与银,它有时甚至是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明黄色,时而耀眼,时而温暖,填补在他的校园时光的缝隙里,就像花园小径的松软土壤中嵌着的一颗颗有着温润光芒的鹅卵石。
他愤怒又清醒地在心底承认,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全然源自于一会儿他不得不面对的事情,说的动听一点是“见面”,说的讽刺一些就是“被召见”。
它真像蚂蟥,千方百计钻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先是占据他的家,再是不知为何非要在他学院的公共休息室碰面……
“一点整。”墙上的钟用一种半梦半醒的播报道,接着它打了个哈欠。
这个声音虽然软绵绵的,但依旧把德拉科吓得不轻。他一边从扶手椅中跳起身,一边安慰自己这好歹是个及时的提醒——在大脑封闭之前沉溺于过于强烈的情感,不啻于将自己脑海中的一切坦诚布公地摊开给对手看。
他开始在房间里缓缓踱步,同时轻声地念起之前斯内普教给他的咒语——虽然这个时间点不可能再有其他学生出现这里,但在这件事上还是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这个繁琐的过程反倒给他的大脑封闭术的准备起了很大的帮助作用,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既放松又警惕的状态,这是一个斯内普向他反复描述的关于使用大脑封闭术时的最理想的状态——“让自己完全成为自己思想的主人,有权利决定把哪些想法摊在桌面上,把剩下的想法锁在抽屉里”。
“德拉科。”
在他刚施完最后一个咒语,魔杖还停在半空中时,一个轻轻的声音嘶嘶地响起、打破了凝固的寂静,这让他的后背瞬间一凉。
他缓缓转过身,在这短暂的刹那间重新平衡好刚刚进入的状态,同时控制好突然变得猛烈的心跳。
“托你的福,德拉科,”它的口吻听上去竟有些真挚,“这个房间一点都没变,还是老样子。没能想到我能再次回到这里,仿佛还是昨天,还是昨天……”
德拉科趁它环顾四周的时候再次试着体会眼前的画面——真不知道它到底用了哪种魔法,竟然可以将自己的幻影如此清晰又准确地传送到这里,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它尝试拿起一颗巫师棋子却无济于事的画面,他真会觉得是它亲身来到了这里。而在这样风口浪尖的时刻,它究竟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个地方?到底是出于赤裸裸的挑衅,还是出于它的某种无人能懂的幽默?
“我也很高兴能在这个地方见到您,主人。”他微微地鞠了鞠躬。
“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吧,德拉科?”它用一种假惺惺的亲切口吻问。
“的确不清楚,”他顿了顿,“但我猜想过也许与主人给我的任务有关。”
这是大脑封闭术灵活运用的要领之一:在适当的时候抛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防止对方感受到你的戒备,从而挖出更深的真相。
“你成长了许多,德拉科,”它仍然带着一种他不能理解的留恋之情在房间四周来回走动,“我检查了你给这个房间施的屏蔽咒语,它们都很完美。”
“谢谢主人。”他随着它的目光一起细细盯着面前的空气,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发现,就连一粒灰尘他都没有瞧见,相反,它似乎看得正津津有味,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突然想起了魔咒课上弗利维教授说过的话——“但凡魔咒,都有痕迹”,但显然他尚未拥有这种能力。
“但是为什么在其它事情上还欠点火候呢?”它突然转过身,语气变得冰冷。
“我得向您承认,我的确在消失柜的部分遇到了棘手的障碍,但是很快,很快我就可以……”
“行啊,行……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哪件事发生在前头,是你先修好消失柜呢,还是你的父亲先在阿兹卡班失去理智……”
他猛地抬起刚刚微微低垂的头,恰好迎上它那双盛满盎然兴趣与探究之意的双眼,他能感受到恶毒的火焰,在它狭长的瞳孔里兴奋地燃烧着。
“我没有忘记,主人,我一刻也无法忘记——我的父亲现在在阿兹卡班,等着我的赎罪,等着您的原谅。”他回答得很平静,甚至可以用“从容”来形容,因为这个罪恶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以他父亲的性命为要挟的。
“很好,很有觉悟,德拉科,这是我喜欢你的另一个理由……”它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拿他父亲性命做筹码、针锋相对的人不是它,“那么在这件事上,你的思路同样清晰吗?”
它用魔杖指着他的脖子,上扬的嘴角带着一分冷酷的挑衅。
“我不得不向您明说,她虽然是个泥巴种,但也算是泥巴种中比较狡猾的那一类,”他轻蔑地笑了笑,语气随便又轻佻,“我的信心是百分百,主人,在不久的将来,她会巴不得送上她那肮脏的血——我为这感到深深的羞耻,但是主人你知道,我不得不接受它——她将全程蒙在鼓里,无法自拔地沉溺于我精心给她设计好的幻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