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一瞬》草草

12、吃饭也是个累差事

　　彩晶阁的客户，一开始便是锁定了那些个财力丰厚的大户人家。从钗荆珠链之类的饰品，到供人赏玩的器物，件件所需的价格足可以供一般人家几年的用度，我虽对经营的事不太上心，却也是大概知晓这生意着实是一本万利的，于是乎初时听了不免有些唏嘘。小月却道，“咱们卖的不是简单的饰品器物，而是智慧加技术，若没有咱们，那些人即使捧着大把银子又上哪儿买这么精巧别致的东西去？”
　　因了这个缘由，彩晶阁的门面到是做得极尽朴素，屋里分了外堂，内堂及密室三处，分别摆了不同规格的成品，阁中除了田管事和两个伶俐的丫头，另找了四五个高壮的伙计轮流看店。依小月的说辞，这叫做太公钓鱼，东西好自然有人找上门来，神秘些反而更吸引人。
　　彩晶阁开张十日后接到了第一桩生意，至于这主顾，咳，却是我这个老板自身。
　　当今的青木国，后位虚悬，几位侧妃里，又数莲妃最是受宠，前些日听闻这位莲妃娘娘怀上了龙种，王上已扬言，若她诞下皇子，便加封为后。
　　便是这样一位金贵的人，下个月要过生辰了。王上为了以示恩宠，自然是要为她贺上一贺的，而端王府也在受邀之列。
　　贺人生辰不免要备些薄礼，纵是王上为了修养生息储存国力，早已下了‘严禁铺奢’的明令，这礼若是忒薄了，不禁面子上不好看，弄个不好得罪了未来的‘王后’可就太不划算。挑选礼物这事，邵岩觉得婆妈不欲过问，母妃提了几样，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择舍，便令我去办。
　　我思索着能从彩晶阁的制品中选件合宜的送上去，同小月说了，被她大大地赞同一番，“这法子好，我正合计着让你下次出席茶会时带些彩晶阁的首饰去现一现，拐几尾大鱼回来。没成想，连老天都帮着咱们，你想想，若是这青木国上下身份最高的女人都赞了咱们的东西，形成一阵风潮那是必然的事。只不过这一炮能不能打响可是个关键，你再同我仔细说说这位莲妃的事，咱们好好想想该送些什么。”
　　对于那位莲妃娘娘，我尚无缘得见，所听来的也不过是说她如何倾国倾城，深得主上欢心等等。传言道，只因这位娘娘名字中嵌了个莲字，又可巧对莲花有些偏好，主上便令人将她宫里的山石移走，生生掘了个池子植满莲花，差了专人精心打理。
　　我与小月合计一番，若要讨得这位娘娘欢心，少不了要在这“莲”上做些文章。于是一起画了几幅草图，由小月带了往妙云庵找静闲师太去了。
　　几件小样送来之后，又做了一些修改，直到宴期将近，才算出了成品。我亲自捧去给母妃过了目，结果不出意料，自然很是令她满意。
　　王上与莲妃在主位上高高坐了，臣子们便依次在下首排开，端王府虽应着王爷的头衔，毕竟身份尴尬，如今又多了我这个更加尴尬的赤炎公主，行事自然是越低调越稳妥。座位便占了同等品节中的最末一个。宫中宴会本是无聊，虽是美酒佳肴，却空生出满腔疲累，这道理无论是赤炎还是青木，都是一样的。
　　一轮歌舞过后，众人纷纷奉上贺礼。轮到将军府时，小将军齐峰携着若紫夫人献上一只锦盒，宫人接了呈到莲妃跟前打开，莲妃见了里面的物事眼中一亮，探手取了出来，远远望去，正是一朵精雕的白玉莲花。
　　我转头若紫夫人看去，见她面上笑容端庄，却掩不住隐隐的得色，显是因了莲妃这情不自禁将莲花拿在手里的举动。我想了想自己准备的那件物事，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眼光。
　　齐峰之后，便轮到邵岩。锦盒呈上后，莲妃瞪大眼睛“咦”了一声，将里面物事取出来，通明的琉璃到了灯光下顿时流光溢彩，晶闪闪的好不耀眼。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倒是青木王先开了口，“这，可是传闻中的琉璃？”
　　“回禀王上，正是。”
　　“琉璃制法宫中早已失传，小王爷从何得来？”
　　“微臣前些时日携了内子出游，经过一处店家，觉得新奇便进去转了一转，岂知店中竟是别有洞天，听店家说，这些上等的琉璃是从伯域国流过来的。微臣见这一株并蒂双莲连同了那十全十美的彩晶珠，是个好寓意，便想请王上与莲妃殿下赏玩赏玩。”邵岩这一番话本是与我事先商量好的说辞，此时见他一脸严肃说的比真的还真，险险忍不住笑意。
　　青木王点点头，面上微微一笑，“小王爷有心了。”
　　后来，在场的夫人们私下里来问我那处店家的所在，言辞中百般掩饰，面上是顾着不能与莲妃娘娘争辉，但那般漂亮的饰物又有几个女人抗拒得了呢。也正因此，彩晶阁里大量生产的东西，偷偷售给这些夫人的时候，便都说是独一无二的物件，便是皇宫里也难寻……竟然从来没有穿过帮。
　　只是，我不知道，今天这一举动竟为邵岩为自己留下了一个隐患……

　　宴席过半，莲妃娘娘邀了在座的女眷们同去御花园赏花，还亲自来握了我的手，声声要说些体己的话儿。我谦恭地应着，望了邵岩一眼便随着众位夫人们去了。
　　莲妃托起一朵绣球嗅了嗅，转头对我一笑，“少夫人这腹中的胎儿有五六个月了吧？”
　　我忙敛身答道，“是。”
　　“近来身子可好？”
　　“回殿下，初时有些厌食嗜睡，最近两月已经无碍了。”
　　“是么，那就好。”莲妃望着我笑笑，“夫人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我口中称谢，心中却觉得莲妃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正待思索，莲妃话锋一转，又道，“本宫这身子也将有五个月了，少夫人，你说，是本宫先诞下皇儿呢，还是你腹中的胎儿先落地。”
　　我微微一笑，“孩子本是天赐，若问何时落地，可真是考倒妾身了。”
　　“天赐……说的也是。”莲妃笑颜如花，“若万一，你我同一天产下胎儿，才是天赐的缘分呢。”
　　我心中因了这话突地一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抓不实在，只好陪笑应了。许是这满园的花香浓郁得很了，熏得我胸口有些翻涌，忙掩了口转过头去。
　　莲妃见了我的形貌，又是亲厚地关心一番。我于是趁机告了个罪，辞了出来。
　　宫中自有领路侍女引了我出去，可走到一半，我又觉得一阵恶心，便让那宫人停了停，自己矮身坐在了石凳上稍事休息。那宫人见我脸色难看，一时间有些发慌，便说要去禀了主子。我勉强一笑，摇头说不碍，请她去给我取杯水来，自己则闭了眼，缓缓调着呼吸。那宫人应了，将宫灯留给了我，自己快步而去。
　　不到片刻，远远灯光亮起，将到近前，却不是先前那位宫人，对面均是一愣，宫人身后传出一个女声，“前面是谁？”我皱了皱眉，唉，这声音我是知道的，可不正是将军府的若紫夫人！
　　“回夫人，是端王府的少夫人。”
　　“咦？”若紫夫人上前两步，“少夫人这是……不碍吧？”
　　若紫夫人出口关心，可这话音里却听不出一丝的真心。我打起精神，微微一笑，“不碍的。”
　　“那就好，如今少夫人这身子可是今非昔比，若是有个万一，可就不好了。”
　　“多谢夫人挂心了，我自会小心。”
　　“自然是要小心的，早就听闻端王爷与王妃抱孙心切，前几月还物色着几个品貌合宜的的小姐要给小王爷做妾室的，后来却不了了之了。想是少夫人这身孕怀正是时候，讨了两位欢心呢。”若紫夫人顿了顿，换上一张诚挚的面孔，叹道，“至于小王爷，唉，当年我姐姐远嫁南方，他整个人也如死过一般，终日将自己关在房中借酒消愁，若不是我夫君看着他，难保他不会做出些傻事来……不过少夫人无需担心，小王爷虽然对我姐姐用情至深，但毕竟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既然少夫人有了他的骨肉，想必他也会好好待你的。”
　　许是对我占了邵岩夫人的位子早就怀恨在心，又许是今日在献寿礼时被我抢了风头心下不爽，若紫夫人这番话说的确实毒辣。若是早两个月我即便是面上装作不在意，心里却不免痛上一痛，耿耿于怀一阵的。可自从那日去了妙云庵，与邵岩互相坦诚之后，且不论我心中的矛盾愁苦，我与邵岩确是有了特殊的默契的。那位商夫人与我本不是同一时间出现的女子，我也不必为了她与邵岩吵闹，即便，即便是邵岩心中对她仍不能完全忘情，我，在他心中也是占了极重的分量的。我默默地瞧了若紫夫人一阵，思索着自己摆出个怎样的面貌才不辜负了她这一番挑拨刺激，是现出怨妇的面孔让她得意的好呢，还是摆出无所谓的形貌让她失望的好呢？
　　没成想我这一耽搁，到直接让她以为自己一语中的，说的我哑口无言了，继续假意温言宽慰我几句，见为我领路那宫人捧了水杯过来，才得意地离开。
　　出了内宫门，远远地见王府的马车停在门外，暖暖的灯光下，邵岩一身玄色锦袍立在车旁，见了我快步迎来，上下将我瞧了一番，“怎么这样迟，我适才见了少将军夫人，说你身子不适，可还好么？”
　　我心中一暖，笑笑，道，“没事的，想是花香闻多了有些胸闷而已。”
　　邵岩见我如常，才松了口气，扶了我上车后从暗格中取出几样我喜爱的糕点，“我看你席间的菜肴也没动几口，先多少垫垫，我已吩咐了阿元她们准备宵夜，回了府我再陪你用些。”
　　我捏起一块松软的芸豆糕咬下，甜爽的味道滑入口中，不知怎的突然想到刚刚若紫夫人的一番话，不禁侧头看了看邵岩。
　　“怎么？味道不对么？”
　　我摇摇头，看着手中的芸豆糕，道，“方才与少将军夫人聊了几句，很是让我感慨呢。”
　　邵岩皱眉，“她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不过好心提点我是母凭子贵，才得了父王母妃……以及你的欢心，要我小心保胎才好。”
　　我偷眼向邵岩望去，见他眉头锁得更深。“……你也这般以为么？”
　　我将手中剩下芸豆糕咽下，勾了勾唇角，反问道，“你说呢？”
　　邵岩深深地望了望我，什么也没说，只俯头过来将我吻住，良久才放开，“傻丫头，不许胡思乱想。”
　　我在他怀里笑了，“邵岩……”
　　“恩？”
　　“我信你的。”
　　邵岩身子一震，继而收紧了环着我的双臂，叹息似的念我的名字，“瑛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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