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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放之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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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将二十的袁何颂生于昭陇,学步、启蒙于昭陇,而长于全东洲的二陆、六海、十八地。
长期离开中地对他而言着实不算新鲜,毕竟早在八九岁时,他就被“跟自己一般见识”的父亲掐起领子丢出去过一回。
仅此一回,便是八年。
而后白云苍狗,兔缺乌沉,轻易就遣尽了他的年少。
虽说是有前副将的管家一路跟随相伴,以保他安全;有足够的钱财傍身,以免他破囧。可“生来有家,却如无亲”的事儿,不论对自己还是外人,不论如何品尝,总还是过于荒唐。
从前袁何颂亦对此有许多的恨,到后来还是尽数归还给了岁月。
此次出发,他携带之物不多。
部分随从已经带着大件物品先行一步,提前抵达在北地的住所清理整顿。
今日与他共同上路的有一车行李与四个人。
第二回久离中地,袁何颂考虑到管家年事已高,没再带上那始终伴随他左右的。
四人中两车夫,一随从,一闲人。
所谓的闲人,实际是个与他有遥远亲属关系的同辈人。那一支分族虽早已不姓袁,不过还保持着与宗族的联系。
车上颠得慌,清晨浑浊的天光让袁何颂困意绵绵。
人正屈腕虚虚支着脸颊,将要睡过去,车身顿时一个颠簸震地他险些磕到自己。
嘶——这可真是不够香。
睡意就像溺水一样在那里浮浮沉沉,落不到底不足以入眠,亦始终无法抵达水面之上的清醒。
身边断断续续传来聒噪声音,正是那“闲人”,袁何颂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跟来是想做什么。
“瞧他俩刚送咱们出城时候那心疼劲儿。在家还总嫌我碍事,看看现在……哈哈,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呢。”
这个他并不很熟的远亲少爷如此说到,话里带着些许报复快意。
“宗家人怎么还能东猜西猜,觉得你被打压了呢。还不如我家二老看得清楚。他们说如今离中开辟新地才是趋势。西门家那对姐弟月前不也南下空海。”
“话说袁三,要好好感谢我来给你做这伴儿啊。”
袁何颂耷着眼睑半睁半闭,将他的絮叨听到多少便丢掉多少。
那副毫无反应的模样,如冷指掐灭林琛的兴头。
袁何颂回意识到这似乎太不给人台阶,侧过脸好笑地瞧他一眼。
车帘缝中切泄出一道整齐的朝阳光线自他下颌线上划过,上升,与眼中汇聚的荧荧波光交相辉映。
看得林琛微微一怔。
眼前这然是位男子。可他终是没见过哪里的佳人能比得上这等好看。
虽是年龄相仿的富家子弟,又有远亲关系,林琛实际对袁何颂的了解依然是听闻流言多过亲眼所见。
三人成虎,假亦似真,但林琛也清楚,传闻终究只是传闻。
就如坊间盛传袁何颂生性风流倜傥,有诸多奢靡爱好,却不知袁三少的爱好有多出名,本人就有多寻常坦淡。那些时常被传作与袁何颂相伴寻乐的富家子弟们甚至并未见过其本人几回。
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下,林琛能轻微感受到袁何颂身上的疏离。先前一盆冷水浇下,说不愤懑是假话,可当冲动过去,他又觉得并不意外。
好在林琛自认是个自来熟、人来疯,并不害怕与人无法熟络。
当前问题只在,怔愣片刻,他一下子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不,不知道北冥佳人风情如何……咱们可得一块儿去见见。”林琛一时乱语。
袁何颂哈哈一笑。
他倒不是第一回去北边了,早年离家那一趟基本上把整个东洲世界都转了一圈下来。
回想回想曾见过北冥的食、宿、风、物、人,袁何颂不觉得眼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能顺利“消受”。
“才三刻钟,就已把你为何被送来的理由放逐天际了么。”
“得了吧,”林琛回过神来,推他一把,“哈,我还不知道你吗。别的不多说,只是我平日玩儿的品阶不够,兴许这回跟着你,能摸索出点儿门道来。”
林琛知道袁何颂平日里在昭陇城是不爱和那一圈的公子千金泡一块儿的。但要谈起享乐的水准,袁何颂标志性的那套风雅精致却是任谁都“信服”。
袁何颂没有接话,神情亦不多改变。
诶不是啊!林琛又吃进个鳖,无声冒出了火气。
啧。
车马行驶出去很久,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跳跃到西边的山坳。
昭陇那一片是平原,见不到这么高的山地、丘陵,袁何颂知道,这是靠近东易了。
“少爷,请把帘子放下,前面这一片儿听说盗劫活动猖獗。”
他们一共两架马车,前一驾坐人,后一驾堆物。从外头看都是相当普通、风尘仆仆的样子,里头却是别有洞天。
袁何颂开了一眼外头,嘱咐道:“你在前边注意点儿。”
“好嘞。”
林琛不知何时已经裹着大衣缩在角落睡了,眼下两道沉积已久的青紫把年轻的脸衬托得有些疲倦。
对此人袁何颂也着实无奈。
他本意是不愿接这种麻烦事的,奈何前辈的事不好拒绝,何况他从前也受过林家父母照顾。
“仲越,前面有能落脚的地方吗?”
“没有,”驾车者听到唤声,嘴里灌着风回答,“这片儿没人,前面过界了到东易边缘那儿才行!”
“到那儿还要多久?”
“两个小时!”
“风大,晚上冷,衣服够吗?”
仲越正聚精会神地驾车,心里某处还是悄然一暖:“够!灵气运起来就暖和!”
听到这般回答,袁何颂便不再多说话。
不过这儿果然是盗贼猖獗,也不知是不是近年来行商的、讨生活的从这条道上过到昭陇中地、东易新地的人太多了,给了他们显眼的目标猎物。
而当下这个猎物就是他们。
彼时袁何颂正偏头靠在车厢侧壁的软垫上,在不平整的半山道上颠颠簸簸的车慢慢停了下来。
“少爷。”前面传来仲越的唤声。
“果然碰上了吗。”
仲越抿了下嘴:“是……跟了我们有一会儿了,这下还在前面……”
袁何颂推开车窗看去。
盗贼分成两队,人少的在他们两架马车后头,人多的一队已在几十米前把道路完全堵住。
道左巨石高壁,道右泥淖浊流。
大概是这一带的惯犯,对地形了如指掌。
袁何颂没叫醒活在梦里的林琛,推开车门下去,向不远处的一队人作了个揖。
“请教阁下何事?”
那些人逐渐向袁何颂他们靠近过来。
“看这架势是不够清楚吗,公子何须多问。”为首的一个人喊。
“对面说笑了,何某初过此地,实在不了解这儿还有‘夹道迎客’的习俗。”袁何颂恬淡道。
后面的人并无耐心,直接扯出别在腰间的大刀:“用不着与他太极。喂,你,将身上财物交出来!”
前后两拨贼人在喊话的过程中距离他们越来越近,袁何颂逐渐能够通过自己修炼不精的感知力勉强辨认这些人身上的灵力波动。
这一伙贼人中多数修为相近,稍微突出点儿的前后各有一个。
只是他们都带着武器,蓄势待发的样子如正瞄准猎物的毒蛇。
诚是我之所不能敌。
袁何颂危机感匮乏,神经神经只接一半地想。
放置财物的第二辆车被点到名字,驾车的随从紧张地出了一层汗。
车厢里看着东西的人焦急想知道外面究竟怎么样了,但还是躲在车里大气不敢喘。
她环顾周围整整齐齐码的一圈比坐着的自己高大半个头的、不是珍奇就是名品的行李,心想一会儿要是他们准备进来来搜车,自己一定得下去,再周旋周旋,给少爷争取设法解决的时间。
袁何颂思索片刻。
“敢问阁下需要多少?”
逃不过是必定的了,现在这种情况以马车的加速度没跑几步估计就得被拦下来。
再说动手,袁何颂对自己这边的战斗力没有丝毫看低的意思,那就是实实在在的不行。
他自然而然地想,要让自己这边见血的任何方案,哪怕擦伤,都是最下策。
对面也没想到他妥协地如此之快,扫了一眼袁何颂和家仆身上十分低调的装束,报了个价:“一人八千洲元。后头那车里有人吗。”
这时候要是说没人,估计他们得上手搜车核对,毕竟谁没事会空驾这么大辆车给自己添麻烦。
“家弟在后车。”袁何颂十分诚实地说。
多交代一层,好让对面放松些警惕。
后车上年少的女随从替他捏把汗。
她知道少爷将她说成男孩多半是为了保护。
那伙盗贼见他还算老实:“三万二洲元。”
袁何颂赶忙似的快走到边上,从肘后摸出几张纸币,悄悄捏在手里揉皱,在距离两辆车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递给了那个站在前面同他说话的人。
“这钱怎么这么破的,嗯?”那人数着钱瞥了他一眼,才发现这人靠近了看还挺高的,身长肩宽,他得稍微抬头才能看全这人的脸。
啧。绝了。
“这也……没能换的了。”袁何颂一脸为难。
那人收起钱不耐地摆手,算是放他们过了。
袁何颂冲他抱了个拳,转身回去。
前面围着路的一片人悉数往两边散开了,跟在车后的两人一前一后靠上去和大部队汇合,落后的一人在与载物的车路过时迎来了一阵凛冽的山风。
自然的流变淌过时间的罅隙,车厢角落里努力保持静止的少女随从看着那被气压差引向外侧翻飞而起的车窗帘,被激地瞪破了眼眶。
“簌”。
一道不和谐的声响突兀穿破气流,于是一直等到风停,帘子也没有落回原位。
窗缘一柄玄黑的苦无将上翻的帘布死死钉住。
后车里的萩茵僵硬地将视线从窗框上沿移到中心,看到窗外。
对上了一双锐利的眼睛。
她的喉中一阵干涩,不自觉做着吞咽,手中无意识地去确认周围堆着的东西。
而此时车厢里的所有,皆在那个人的眼中一览无余。
“果然。”
萩茵顿时憋死自己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