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妻书》喧嚣的粒子

2、第二章 故人故 偷儿葬了师

　　烛火跳动了两下，屋内一时明灭。没有风，但这火似乎将要燃尽灯芯，自行熄灭了。
　　林喻默默地走到床边蹲下。看着林缺眼带笑意地看着自己，突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失重一般难受得紧。林喻一时慌乱，像抓救命稻草一般翻出天参，急声喊道:“我从沈府找到了朝灵天参，年份看起来还挺久！我马上，马上请渠神医过来！”
　　说完，林喻就站起身，准备往外走，一只枯瘦的手却一把拉住了她，令她动弹不得。
　　“别忙活啦，渠济那个老小子其实早就知道我回天乏力了。”林缺胸口剧烈震动了两下，喘过气继续说:“我就让他开各种药材，让你有事儿做，别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的，看的我烦。谁想你居然胆子那么大，摸到了沈府去，把别人老底都掀了个遍了。”
　　林缺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闷闷地笑了起来。
　　林喻咬着唇，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终了终了还要骗你徒弟，你倒是贼行不改。不就是喝酒嘛，为什么别人都没事，你就要死了”她有些乞求般地看着林缺，“你是不是在装病啊？”
　　林缺叹了一口气，语气幽幽:“酒只是点火的折子，我早年身受重伤，又误服了毒药，内里已是破败不堪。要不是渠济救我，怕是早就没命了。所以啊，我也算是偷来的大半生，赚了，赚了！”
　　林喻第一次听林缺讲起过往，从前缠着要他说，此刻却无心于此，正要开口再劝，却见林缺摆摆手，止住了她。
　　林缺看着强忍泪意的林喻，心里揪心地难受。
　　娇小的身子看起来像是十三四岁，完全没有将要及笄的少女的模样。想起自己当年辛辛苦苦才养活先天不足的她，却是比平常孩子要长得慢。
　　就和自己的女儿，没什么两样呐。
　　林缺心中苦涩难当，一生飞檐走壁，肆意潇洒，命早已交给老天，却唯独舍不下这个从牙牙学语看到大，揪着自己胡子喊“老头儿”的孩子。
　　“喻儿，拿着。”林缺将一把波纹状奇形的钥匙交给林喻，说：“我知道你没什么志气，除了贪财就是贪吃。钱财我们不缺，我不担心你过得不好。但你太重感情，我只怕你今后意志消沉，过得郁郁。喏，这个好玩的就给你了。”林喻打量手里的钥匙，疑惑地看着林缺。
　　林缺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地说：“这是能打开装着大宋国宝九曲重楼盒的钥匙。当年仅差一步我就能把宝贝弄到手，却是错过了，错过了……就是一生无缘。“
　　”钥匙仅此一把，我不去开，别人也开不了，就算是重楼，对这种特制的机锁盒也束手无策。现在，我交给你，你要怎么处理都可以。”说完，林缺的精神已成颓势，他闭上了眼睛。
　　“师父！”林喻惊慌地呼喊，扑上前去。
　　“咳咳，我还没死呢！去，乖徒儿，去把我的桃花酿拿来……”
　　“我可是花了好大笔银子，才酿成这，她说的，咳，南山十里竹下坞的桃花酿呢……”
　　林喻抹了抹眼睛，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院子里的桃树，生怕林缺在她转身的时候消失了。
　　“快些儿。”林缺费力地挥挥手，笑着和他的小徒弟说。
　　林喻咬牙，拿起铲子快步跑到桃树旁，开始挖深埋的桃花酿，一铲一铲，尘土飞扬。
　　“快些儿，快些儿……”林喻一边用手背擦开飞溅到眼睛的尘土，一边着急地铲着。
　　林喻眼里闪着泪光，手上动作不停，频频回头从窗户看向林缺。
　　林缺看着努力铲土的林喻，心内一片柔软和不舍，这是他养大的孩子呢。
　　感受着生命的飞速流逝，林缺努力地扶着床沿，朝林喻的方向看去，不舍呀，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随着林喻一声欢快的呼声，林缺看着那小小的人儿从泥土里抱出一坛陈酒，酒坛系着四方结，回忆瞬间涌来。
　　“错过了……就是一生无缘啊……”林缺眸光涣散，喃喃自语，“终究，还是喝不上了呢，你的桃花酿。”
　　“师父，酒来了！师父……”林喻直接翻窗进入房内，抱着酒坛呆愣：“师父！——”
　　宋历真定十五年秋，江湖传说中的神盗子林酒仙于南唐淮阳城西街里巷，病逝。
　　享年，不明。
　　师父一直是四处漂泊的，天地为家，没听他提起过故乡。他这辈子只做过两件最长久的事，第一件是养了林喻十六年，他以前可是连只小犬都养不耐烦，觉得太粘人了。第二件就是在淮阳买了宅子，时不时住上一两月，已经是他呆过最久的“家”。
　　师父曾在醉酒后，拎着酒壶走到院子的桃树底下，轻轻拍着那棵从南山移来的老桃树，双眼迷蒙，语气温柔：“我本来有打算一辈子的……”
　　一辈子，终究是到了头。
　　遵照师父的遗愿，林喻将他安葬在南山那片桃林中。
　　林喻跪在师父的墓前，擦了擦墓碑上的刻字“酒仙林缺之墓”，端起一杯酒缓缓洒落，喃喃自语：“临了临了还要我给你拿酒喝，害的我有许多话还没来得及和你说……罢了，给你多送几杯，兴许路上有贪杯的鬼差呢，还能对你好些。”
　　林喻眼角有些泛酸。于她而言，师长如父，而现在她恍若再次成了孤儿，失去了会弄砸了厨房带她去下馆子的师父，失去了半夜撬开医馆挟来大夫为她看病的师父，失去了她的“家”。
　　“唉，明明喝不了酒，偏偏嗜酒如命，这下好了，把命搭上了吧。”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林喻的思绪，她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不知何时来到，对着林缺的墓叹息。
　　林喻走上前，唤道：“渠爷爷。”
　　渠济摸着墓碑，黯然感怀：“当年林缺将你抱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顺手为之，他却说‘养老不指望了，也许能送个终，没想到啊，竟然一语成谶。”
　　林喻抱着酒坛静默着站墓碑旁，泪流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大概是这世间最遗憾的事情之一了吧。
　　“喻儿，今后你怎么打算，可愿跟着老夫？”渠济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儿，心下叹息不已，想来没有老友的托付，他也不忍让这孩子独自一人吧。
　　林喻摇摇头：“喻儿谢过渠爷爷的好意，我打算先去宋京。”
　　“宋京？”
　　“嗯，宋京。”
　　那个师父一说起就会出神的地方，那个师父喃喃自语时说的“她”，还有这把师父把玩过无数次的钥匙，她想弄清楚这一切，替师父弥补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