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香怀》白漏小月

2、02像水像仙（二） 引子

　　令香握了奶奶的手。
　　看着她手背上青紫的血管，默默地，她的脸颊贴近。
　　去年爸爸和她来雅安看望过奶奶，没呆几天就回北方了。祝家是川蜀地带的大家族，奶奶是祝家龄辈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奶奶年轻的时候遇见爷爷，爷爷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少时南下闯荡。爷爷和奶奶相识于川蜀，相爱在雅安，以前苦难经历了太多，好在最终没有错过彼此。爷爷走后，爸爸不是没有要求过让奶奶回北方，是奶奶不愿意，爷爷葬在这里，她的回忆，都在这里。令香每次来，奶奶都很高兴，拉着她会说好久的话。她也开心，有的时候，她晚上根本睡不着，就在院子里走走，奶奶的花园里种满了花，她记得，有月季，玫瑰，海棠，蟹爪菊，还有水仙。对了，奶奶最喜欢水仙，院里虽种着，但爸每次来的时候，都要在花店亲手为她剪一束带过去。奶奶表面很不满，骂爸爸不知节俭，但她知道，奶奶心底是喜悦的。
　　后来，她上了大学，假期的时候来这里看望奶奶，也送她一束水仙。她笨手笨脚，花没有剪几朵，手上倒留下来不少口子。奶奶看到了，捧起她的双手，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就像她捧起奶奶的。
　　奶奶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听到背后有敲门声，令香知道是有人来了，可是她不敢回头。万一她一回头，奶奶就这么醒了呢？
　　“阿香，”表姑走近了，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轻声说，“阿香你出去一下，外面需要你去见见奶奶主治的医生。”
　　令香抬头看了表姑一下。
　　表姑镇定地对她点点头，继续说：“奶奶的主治医生，在外面等着。”
　　令香站了起来，“那我一会就回来。”
　　表姑姑拍了拍令香的肩膀，看着令香走出去的背影，心里难过的紧。这孩子肩膀瘦的厉害，这段时间，她也受苦了。
　　令香一出门便愣了一下，眼前站着的，除了表哥陈令箭，一位和表哥年龄相仿的女士，还有一位年迈的老人，正是奶奶的主治医师崔老崔茂丛。
　　崔老，她早有耳闻，是北方数一数二的脑科专家。她强自镇定的与表哥打招呼。从陈令箭紧绷的脸上，从崔老医生的出现，她已经知道问题的严重，可是心里还存在一点希望，希望情况不至于太糟糕。
　　“崔老崔医生，王青水王医生…”陈令箭介绍着，“陈夫人的孙女。”
　　崔老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说：“陈生，介绍的话不必多说，”
　　令香先同陈令箭打过招呼，转脸看向崔茂丛。
　　崔茂丛的手，苍老却有力。崔老是表哥大学的导师，国内脑科专家中的老泰山，表哥一直很敬重他，表哥曾说，崔老的手，是灵魂最后的守护者。
　　现在，该轮到守护她的奶奶了吗？
　　“崔医生。”顿了几秒，她说：“您告诉我，奶奶现在是什么状况。”
　　这里是重症病房，走廊上人来人往，却静的出奇。重症科，是医院里每天向上帝送走最多生命的地方，她的心里，此时此刻，除了害怕还是害怕。令香吐出口气，听崔茂丛这位脑科医学界的权威要怎么给她在病床上的奶奶下定义。
　　“小嫚，”崔茂丛语气缓和，看着令香的眼睛，“从前年，我便是陈夫人的主治医师，肿瘤病理报告我们已经拿到，良性…但目前是否急需手术，需要家属清楚…陈夫人她，本身有心血管疾病…”
　　“怎么会！”令香尖叫。
　　“阿香，冷静！”陈令箭迅速揽住了令香的手臂，坚定的眼神安抚她。她拽紧他的手，只觉着眼前的世界漆黑一片。
　　奶奶有心血管疾病？
　　她记得，奶奶偶尔手指发麻，偶尔心悸。她以为，这是老年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的毛病，怎么会是心脏疾病？哦，对了，她突然想起来，爸爸到了中年血压偏高，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她记得，上次来雅安看望奶奶，奶奶偶尔头晕，经常忘记东西放在哪里。令香深喘一口气。她以为，她以为那只是…是不是从那时，奶奶的身体已经在走下坡路…
　　她看向陈令箭，他们沉默的看着她，是有一些迹象，是她没有注意，她都忽视了…
　　“陈小姐。”旁边的王医生开口：“祝老师虽有心脏疾病，但万幸在肿瘤是良性，我们建议先为祝老师药物治疗，等心脏条件稍微转好的情况下再进行手术…”
　　“是的。”崔茂丛沉着地说，“但目前，暂时无法保证手术没有生命危险。”
　　令香直直地注视着他，“会有生命危险？”
　　“无法排除这种可能，”王青水继续说，“崔老的团队做过很多这样的手术，术前并发症的案例也不少，比祝老师严重的案例也不少，但像祝老师这么大年纪的病人…我们…无法预知手术中的潜在风险，这需要多方的努力和实时监测…”
　　令香按了下额头：“会有多危险？”
　　“小嫚，”崔茂丛拍拍她的肩，语气带着柔和，“陈老先生同我是故交，陈夫人…我们会尽全力。”
　　她胸口的恐惧，深刻而清晰。
　　“阿香，”陈令箭在一旁轻声叫她，“阿香，现在这种情况，是否需要与舅伯商量一下。”
　　令香脸色惨白：“哥哥，明天吧，明天我来和爸爸说。”
　　“陈小姐，”有点不忍看着她的脸，王青水轻声说：“先让崔老去看看祝老师怎么样。”
　　这时候房门开了，陈海平出来，“阿香，奶奶醒了。”表姑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静，只是伸手的动作里满是急切，“阿香，你快进来。”
　　“妈妈，别着急，崔老在后面。”陈令箭默默提醒。
　　令香赶忙进去，此时的病房里，祝章龄半倚在病床上，疲倦却温和的眼神正看着她。她走过去，奶奶看着她笑，叫了声阿香。
　　眼眶又湿润，她眨着大大的眼，“奶奶，”声音在抖，眼睛也在抖，奶奶醒来，是她来到这里的遇见的好事，是最大的好事。
　　“你都知道了？”奶奶拉起她的手，轻声问她。
　　她点点头。
　　“海平那孩子，”奶奶还是很平静，她有些凉的手替她捋了捋发，“阿香，奶奶没事的。你爸爸那里，先不要说好不好？”
　　“老师！”王青水叫她。
　　祝章龄朝她点头，继而看向崔茂丛，“茂丛，直接安排手术吧。”
　　令香睁大的眼，“奶奶！”
　　崔茂丛也着急起来，“章龄，你现在的心脏，我不认为能承受手术过程中的强大负荷。”
　　“奶奶，无论如何，听医生的，爸爸，明天我会告诉他。”她不能，她也没有权利去拿奶奶的生命冒险。
　　“阿香，你忘啦，奶奶自己也是医生，海升脾气那么急，他知道了，只会添乱。”祝章龄笑着，语气温和，“茂丛，我的身体我是清楚的。”
　　“章龄，在医生的角度上，我不允许我的病人，如此莽断！”崔茂丛道。
　　“茂丛，你是了解我的…”她看向他，顿了片刻，语气分外坚定，继续说，“茂丛，请你直接安排手术。”
　　令香捂住眼睛，“奶奶不要再说了。”
　　“阿香，”祝章龄伸手，扳过了她的脸，正对她，“阿香，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