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夜莺》橘子茉莉

8、钢琴

　　最终叶如莺选了一套青蓝色发热四件套，正反两面全素，只四边缀连一圈复古的白色蕾丝花边，有种别出心裁的少女感，不花哨不沉闷。
　　并且还在许桃加足马力的疯狂输出下选了一对据说能提高睡眠质量的护颈枕头。
　　避免卡在第一家店出不去，叶如莺狠狠心，毅然决然撇开头对许桃说要走，许桃惋惜地放下智能平板，疑似还叹了口气。
　　这时今天的分工才终于明了。
　　薄云笙所说的结账不是刷卡或扫码，而是由许桃报出黑金客户编号，在确认购买的页面签字，账单直接记在薄云笙名下，具体支付事宜与她们无关，不用考虑提着大大小小购物袋在商场里走动的不便，只需要操心送货地址和时间。
　　至于叶如莺，重在负责随心所欲地挑选，以应付薄云笙晚上的验收。
　　各有各位，逻辑严密，不存在彼此推诿、互相拉扯的可能。
　　叶如莺没有研学过经营管理，作为外行，心想，薄云笙不愧身兼两职，深谙此道。
　　“如莺，你什么时候收货方便？”
　　许桃征求叶如莺的意见，叶如莺没有今天要拿回去急用的东西，就拜托许桃定明天。许桃利落地选定“上午9:00-12:00”，输入地址，提交完事。
　　叶如莺站在边上，第一次精准知道了薄云笙家完整的地址。云京市费昂区鸢尾道9号云滨园13栋。不长，也不复杂，看一遍就能记下。
　　重要的是，她看了不止一遍。
　　家居店之后，许桃像开启了某个开关，一鼓作气带叶如莺集邮打卡似的逛完了十几家商铺。叶如莺艰难抵抗，最终仍然买了不少。
　　许桃给每份账单拍了照，一算，总额才六万多。
　　叶如莺正要含住吸管的动作僵住，有些灵魂出窍的茫然无措——俗称，奶茶不香了。这是许桃自掏腰包请她喝的热门新品，百分百板栗麻薯燕麦乳，温热中杯，拿在手里还一口都没尝。
　　许桃猛吸自己的，嚼碎两颗芋圆，安慰道：“别慌别慌，商场要晚上十点才关门，我们再加把劲，十万不在话下，没准还能冲……咳，其实解决目前这点差额最快的办法是买包、买表、买珠宝、买电子产品。A区一楼每家高奢品牌最便宜的单品价格至少都在五六千往上。”
　　经过前面的购物，这里物价高低叶如莺已经有数，她垂眼看着奶茶杯壁，指尖在同一处磨蹭，抿入一口，稠稠的，板栗味很浓，滑溜溜，麻薯有淡淡的甜，几秒化进胃里，没黏在舌头上，让人想继续尝个仔细。
　　叶如莺不讨厌这种味道。
　　也说不上……讨厌现在的烦恼。
　　薄云笙没有消息发来，可能在忙，叶如莺决定按照薄云笙说的，一切结束后再联系，眼下先和许桃吃午餐。
　　她们吃了一家创意西餐。工作日客流少，不用排队。每道菜分量偏小，点了很多，精致的盘子摆满一桌。
　　账单同样记给薄云笙。
　　饭后，许桃提议，如果叶如莺不赶时间，可以去SPA会所按摩，权当午休，全套做下来最多两个小时结束。叶如莺想到差额，又感到的确有些困倦，起床的生物钟不准了，午间的作息倒没乱。地下城白日基本不迎客，她总会午睡片刻再起床准备演出或别的事。
　　前往会所的路上，经过B区一楼，一朵盛放的华丽重瓣花朵大理石地面中央，巨大的圆形水晶吊灯之下，摆放着一架黑色钢琴。
　　四周没有阻隔带，不像商品出售。琴盖打开，座椅端正，只是没有谁坐过去。
　　叶如莺不由顿足望了几秒。
　　许桃能进环盛证明本身能力出众，在最常“伺候”大小领导的总裁办干了两年，灵活敏锐脑瓜快，顺着叶如莺视线一瞧，意会道：“你想弹？”
　　叶如莺眼中焦距仿佛聚拢在一点，又好似散落成一片迷离的雾霭，迟了迟才道：“……可以吗？”
　　“当然！”许桃兴奋，“你会弹吗？想看！那个是特地摆出来表演用的钢琴，随便弹，免费的，只要不损坏，弹多久都没人管。”
　　得到答案，叶如莺似乎热情也并不高，隔了一会儿，许桃几乎要以为自己失误会错意，问可不可以弹不一定是想弹还可以只是纯粹好奇，耳边忽然捉到低弱的、像小动物鼓起信心踮脚迈出森林的一声“嗯”。
　　不是幻觉。
　　叶如莺动了动，取下挎包，对许桃说：“麻烦帮我拿一下，谢谢。”
　　然后，她走向目之所及的空旷。
　　大厅很大，吊灯很高，悠闲散漫的人影无规律地交错来去，没有谁关心谁要去哪里，因为好像哪里都可以去，左右通达，上下无限，十几步的距离，不过是尘埃盘旋飞舞那么微小的调皮，世界纵容，人心默许。
　　那些漫长的、积累了一年一岁、一岁一年的重量消失，墙壁和地板的禁锢也消失，近处一片白，远处一片黑，人与物与声音融合延伸向不知名不可量的每个毫分，边界不存在，脚下飘浮在虚空，轻盈变快。
　　叶如莺坐上去，指腹搭住琴键边缘，微凉，却挪不开。里面仿佛有一颗等待已久的心脏呼喊般跳动、鼓胀，回应外界突如其来的联结触碰。
　　她用一腔气息安抚。
　　没有琴谱，她双手抬起——按下去。
　　“嗡——”
　　万箭齐发似的第一音。
　　百花齐放的一瞬间。
　　音符短暂静憩，接着如平地小溪汩汩徐徐，一个一个流畅而出，将明将暗，柔若梦境残余。
　　许桃音乐造诣约等于零，听不出这段旋律是否来自哪位传奇大师的经典名曲，也无法长篇大论评出好坏优劣，只是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声源中心，感到眼皮上似乎落下几片细碎的雪花。
　　她一眨眼，耳膜猝然绷紧。
　　乐声清泠地跃起，节奏渐急，玉石相击。
　　有过路人停下观看。越来越多，形成并不紧密拥挤的包围圈。叶如莺恍若未觉，独自热闹在另一颗星球。
　　那颗星球外灿烂星河中砂砾一般的光点降下来，凝结成天使绮丽的羽毛。乐谱被具象化，晶莹似水晶环绕摇晃。
　　人间攘攘，此时天堂。
　　瞥见对面有人拿起手机对准叶如莺，许桃终于找回点神志，也摸出手机，点开录像。她站的位置原本就在最佳角度。
　　度过紧促而无法放松的段落，叶如莺指法回慢，轻轻敲动高音部寂寥的组合，又无声无息以中规中矩的音调进入尾奏，像昏昏雪夜长久地凝望一盏明灭不定的灯，灯灭了，泛白的曙光升起在地平线。
　　掌声雷动。
　　叶如莺胸口起伏，微微喘息，手还放在琴键上没有离开，似乎也跟着体内气息交替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四肢百骸都酥酥麻麻。约一分钟后，她转动视线看向走来的地方，先看见许桃，正使劲朝她欢呼拍掌，再看，原来旁边还有许多人和许桃一样。
　　他们审视她，认可她，等待她继续，或自顾自离去。
　　叶如莺站起身，弯腰致谢。
　　人群稀稀拉拉散开。
　　不等叶如莺走到面前，许桃三步做两步迎过去，整个人亢奋地跳起来，“如莺，你太厉害了！这是什么曲子？好好听，好治愈，像去深山老林吸了天地精华，听完耳清目明。对了对了，我还给你录了像，就是可惜前头听入迷了没想起，只录了后半截。”
　　视频显示两分三十四秒，许桃遗憾死了，扼腕痛呼自己太傻，身为新时代24G网络冲浪选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记录这苦逼生活为数不多的奇妙瞬间，默默发誓下次绝对要录完，请叶如莺菩萨心肠再赏她一次现场前排观众位。
　　叶如莺不觉得自己弹得有多么出色，刚才陡然意识到身边被人包围惊讶慌张占多，弯腰那一刻眼睛盛了薄薄的酸热，到这会儿，心像气球随暖风置于游乐园彩色的领域中，不动，不飞走，悠悠飘浮，脚还连着地。
　　照理说不该这样，地下城有更多更不得了的人物环伺在她身侧，她早已习惯承受成为目光焦点的压迫感。但那时候和现在不同。不同的。
　　叶如莺发觉心底灰尘裂开一道缝隙，隙口深处长出叶片绒毛似的羞赫。令她想起过去在孤儿院的日子，虽然要帮忙做一些杂务活、帮忙带更年幼的弟弟妹妹、在每个安静得可怕的时刻被迫舔舐“抛弃”所留下的伤痕，但院长妈妈、弟弟妹妹每次夸她唱歌好听，她都会感到这种喜悦大于难过的羞意。
　　“没关系，下次我专门为你弹一次。”叶如莺抿唇接过包，颇为哭笑不得地许诺。她没有回答关于曲子的问题，好在许桃也没有注意。
　　许桃加上叶如莺好友，在手机上敲敲点点，把视频单独发给叶如莺一份，又征询叶如莺的意见，在得到叶如莺的同意和“不想露脸”的请求后，三下五除二利用剪辑APP裁小画面，只留下不会暴露身份信息的部分，配文“今天起不和没听过这两分三十四秒的没品味的人说话”，发表。
　　刷新，自己首赞。
　　然后看叶如莺。
　　叶如莺在许桃灼灼的目光中点下第二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