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若之随笔瞎写》一两酒

2、新帝五年冬

　　新帝五年冬，南庆京都监察院地牢里推出了一辆车。一辆囚车，一辆铁牢笼的囚车。

　　寒铁车里坐着一个人。他的手、脚、脖颈都被极粗的铁链锁着，只稍一动，腕粗的锁链就会发出“哗哗”的声音。他阖眼坐在车中，车边押送的人皆以手按刀，面容肃穆，仿佛这辆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铁牢车只是一个随意就能被毁坏的纸玩具。

　　这个冬天异常冷，车中人只穿着残衣败絮的，监察院至菜市的路上北风呼啸，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只静静地坐在车中。

　　他当然不是毫无知觉。囚车慢慢驶入闹市，喧哗人群先是安静了一会儿，而后渐渐传来夏虫一般的低语。燕小乙耳力好，他能听清大家在说什么。他们在骂他里通外敌，在讨论他打赢的仗中，有多少场是与敌国串通好的。

　　燕小乙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还被额前耷下来的几绺头发挡了些。

　　百姓们驻足在街边，指指点点的看着他。也不知是谁先扔了一棵菜喊了一声“叛贼”，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谩骂声和从各处砸上来的各种东西。有黏腻的蛋液从他额前滴落，燕小乙又合上了眼。

　　这就是天子没有清道的原因。天子要杀他，又不想背上乱杀功臣的骂名，所以谋划了五年给他安上了一长串的罪名，所以今天要让百姓们知道他是个罪无可恕的人。天子要让他死的时候，所有人都拍手称道，赞天子圣明。

　　长街漫漫，这条路燕小乙走过很多次，这次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当年他在澹州北地射杀范闲而后回到京都投入太子麾下时，就想到了今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慢。天子确是个擅忍耐的人，一个月前燕小乙回京叙职时，天子的网已经结好了，他却仍如往常一般赏了许多东西。直到天子收网，从一个小小的命案牵出京都一连串事，最后牵出他里通外敌时，天子还愿在殿上长叹一声说“卿约是查错了，再查查有无纰漏”。

　　一句话，又给他加了许多的罪名，直到他的罪名能把人嘴皮子念干了，天子才说“不想燕卿竟犯下这等大错”。一锤定音，天子不愧是先帝选中的太子。

　　燕小乙是知道天子惧他惮他的。前几年他在宫中一箭重伤先帝时，他看到了太子眼里的惊骇和忌惮。然那又如何，他淡然拉开了第二箭。先帝杀了他心上的那点白衣，他便要他以命相偿。他在澹州荒林中与范闲的互相一箭，令他在生死间踏破九品与大宗师间的那一点阻隔。他还在九品时便不惧大宗师，遑论他已然步入大宗师之境。

　　那是一场山巅上的武者之斗，先帝很强，但他终归老了。最后燕小乙赢了，先帝心口的一箭，让这个帝王颓然倒地，这个曾叱咤风云的帝王就此成为史书上的一笔。

　　天子当是很早就起了杀心，但是他素是个心机缜密的，不到一击必杀时，他不会动手。故他为燕小乙扫清了弑君的所有问题，除了极少的人外，世间人都只当天子是被刺客所伤，而刺客在三个月后被擒获。新君登基后京都中那些暗流涌动、新帝的那些动作燕小乙都看在眼里，但是他没有行动。其实天子大可不必费这些神，燕小乙等的，不过是一道圣旨。

　　世人百态，各有所求，然费尽心思，却终有一死。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在大殿上高坐的人，一生不过如此。争斗所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燕小乙累了。他这一生从征战杀伐到勾心斗角，在他为她报完仇后，便诸事索然。他不过等死，却一等五年。

　　好在，他终是等到了。只不知，她是否还在地下等他。

　　年少风云未动时的情愫，她一袭白衣从房内推门而出踏入他心间，那些几度到了舌尖又被他咽下去的话。他总说再等等，等到山河再定，她若还未许人，他便同她说。结果等到山河再定，斯人却已不在。

　　不过幸好，她还未许人。待他寻到她，他便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一一与她细说。

　　囚车缓缓前行，谩骂不绝于耳。他被押至当年关押肖恩的地牢天子尤不放心，还命人挑断他的手筋脚筋。天子以为他是中了毒不能反抗，其实他只是不想反抗。他可以起兵，甚至以天子的武功，他可以独自前往宫中将其射杀。但是这么做了之后呢，称帝吗？再面对无休止的斗争，最后活成下一个先帝？

　　那样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他的姑娘那般干净美好，他不想自己满身泥污地去寻她。只这手筋脚筋不知魂归九幽之后是否还能再续上，若有那方世界，他还想抱抱她，他心尖上的姑娘。

　　车终于停了下来，燕小乙睁开眼，见刑台就在眼前。四周的百姓围成一个圈，睁大了眼看着他。燕小乙想起沈重死后，上杉虎曾在短兵相接跟他说：燕小乙，你有没有想过，你所守护的地方，在你死的时候，没有人为你出声，甚至有的人还怕你不死。

　　他的手被反剪在背后铐上手铐，又缠上了三指粗的麻绳，铁索终于被解开，他被人又拉又拽地拽下了马车，又推上了刑台，最后被押跪在地。燕小乙从散乱的头发间看到空中飘起纷纷白絮，落在他的手上，冰冰凉凉。

　　下雪了。

　　南庆京都鲜少下雪，燕小乙抬头望向漫天雪花，又想起她推门而出时那一袭雪衣。是她来接他了吗？

　　所以，她也在等他吗？

　　他恍惚间看到她推开门，踏风雪而来，向他伸出手。

　　“若若。”燕小乙看着她，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他耳边响起了她的声音，她在说：“燕统领。”她的声音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木签落地的声音。

　　新帝五年冬的初雪，掩埋了南庆曾经的战神最后的血迹。他最后时，嘴角尤有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