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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章 ...

  •   我忘了我当时是因为什么去了医院,也忘了我是怎么被检查出抑郁症的了。

      我依稀记得那天天气不好,是我讨厌的雨天,天空雾蒙蒙的,天色很暗,捕捉不到一点光,没有光的感觉,更使人烦闷了些,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潮湿气味夹杂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这股味道让我喘不过来气,连面前那个脑部CT的门牌也感觉糊掉了些许,一直在我眼睛里打转。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医院和我家是在两个不同的城市,所以有爸爸陪我来,但他现在有事离开了。他走前说他回来会给我带糖。

      我很喜欢吃糖,因为糖的甜味会带走那点点苦涩,即使我尝不出味道,我也觉得或许也只有吃糖,才会让我觉得生活还是拥有短暂的美好。

      爸爸这件事处理得格外地久,直到现在他依然没回来,仍旧是我一个人在门外的长椅上等着。

      就在这个时候,哥哥过来了。我那时候还不认识哥哥,也不知道哥哥就是我的主治医生。只当他也是过来检查的,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了更大的空间,好让他舒服些。

      过了好久的沉默后,一颗大白兔凑到我面前,哥哥笑着问我:“要吃糖吗?”

      我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了哥哥满是笑意的眼睛,哥哥长的不是很惊艳,却让人很舒服,哥哥嘴角挂着笑,眉眼弯弯的,让人特别舒心,特别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就感觉星星在他眼里,特别耀眼。

      “好看。”我记得我当时说了这么一句,哥哥愣了下,但也没问我到底什么意思,就一直伸着手,掌心里还摊着一颗大白兔。我们就这么沉默了好久,直到我说:“哥哥的眼睛很好看。”才破了这个沉默的局面。

      我不是故意地要这么沉默着,因为某些原因,我一开口就会有人说我恶心,说我变态,所以现在我不敢开口,我怕从哥哥口里听到这两个词。

      即使我那是还不认识哥哥,但我也不想听到。

      哥哥听到了之后又笑了,笑得特别温柔,他说了句谢谢,然后直接将糖放在我手里。

      我的手就伸在那里,糖碰到了手心的时候才稍微有些实感,即想接又不想接,最后还是接受了,小声而又别扭地说了声谢谢哥哥。

      不想接也并非不情愿,只是妈妈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她说这样很不安全。

      不知道现在再让她说一遍,她又会认为这是对哪一方的“不安全”?

      但是妈妈又说做人要礼貌,那我接了也是一种礼貌是不是?即使这是哥哥给的,即使他是个男生。

      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在我“被认清”以后。

      糖是大白兔味儿的,我盯着包装上的字想了好久,大白兔应该是什么味的。

      我只是看着,没有吃,毕竟哥哥人还在这儿呢,我也不好意思当着人家的面吃。

      听说交朋友是要讲究礼尚外来的,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跟谁做朋友了,但我想和哥哥做朋友,那应该送个什么给他好呢?

      我苦思了好久,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久没有搭理哥哥了,于是又急匆匆将脑袋转向哥哥,好在哥哥非常有耐心还是含笑看着我。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观察我,在测试我对外界的反应。

      但当时我不知道啊,我当时只是想,还好没生气,我松了一口气,才放下心来。

      “哥哥,哥哥,”我看着他温柔的笑,想了想问他:“哥哥为什么来医院啊,是不是生病了?”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问,只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却又不想让我和哥哥之间只是沉默,让话题就此终结在这。我记起大人们曾说过交朋友是需要沟通的。

      哥哥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们说交朋友是需要知道对方是什么样子的,需要介绍自己。

      我感觉到了尴尬,于是飞快地接下去:“妈妈总是说我生病了,说我只是生病了,需要治病,然后他们把我送到了一个地方,我出来之后,他们又说我病了。我觉得我才没有生病,我只是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样,我只是不爱笑而已。”

      他依然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我依旧再说着我的故事

      他们说这是坦诚,是交朋友的基础。

      “我其实会笑的,你看,我还是会的。”

      “听他们说又给我找了个医生,可我一点都不喜欢医生啊,我觉得医生都阴森森的,况且我又没病。”

      “我没有病,没有……”

      哥哥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过我一次,即使我都不知道我在讲些什么,但哥哥就是一直在听着。

      我讲了好多好多话,哥哥也听了我很多话,他就这么静静地听着,用一种特别温柔的目光看着我,他也没有发表过一丝看法,就像个纯粹的倾听者,他只是在最后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乖,不哭了。”

      我下意识地抹了下脸,这才发觉我原来哭了,哭得满脸都是,而我一点察觉也没有。

      哥哥说:“等你哪天真正想说的时候,在说给哥哥听好吗。”

      我想哥哥那时候是想表达“别怕,我一直都在,我陪着你。”

      或许我那时候是有点自作多情吧,哪有一个刚刚见面的陌生人会许下这样不切实际的诺言?

      “一直”这个词向来很美,给人留下无数美好的幻想,但又有什么东西是一直的呢,连血缘关系都可以淡漠掉,何况我和哥哥那时候才刚刚见面呢。

      所以这肯定是我自作多情想出来的,现在想来也觉得十分可笑。

      我记得我那时跟哥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哥,我头疼……”

      后来我住院了,那时我才知道我的主治医生是哥哥,哥哥一见面就给了我一颗糖,依旧是大白兔。

      他带着我去了我住的病房,那张白的晃眼的床头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叠好的病号服,这过分相似的场景让我反胃,太阳穴突突地往外不断叫嚣着,仿佛我还在那个疗养院,接受着日复一日地治疗。

      哥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适,便从兜里掏出一个大白兔,对我说:“吃颗糖会好点。”

      我接下了说了声谢谢,把大白兔放进嘴里的时候,那种反胃的感觉才被压下去点。其实我没有跟哥哥说,我尝不出任何味道,包括大白兔。

      哥哥怕我现在没办法自己换衣服,所以便让一个好看护士姐姐带我去隔间换衣服,但我不喜欢任何人跟我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所以我推辞了哥哥和护士姐姐的好意,一个人慢腾腾地钻进了隔间了。

      我抱着衣服,呆呆望着发白的墙壁,直到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和关门声,我才猛然回过神,意识我到我该换衣服了。

      “这个孩子才十五六岁吧,年纪这么小!”医院的隔音实在不好,外面的谈话声我听得一清二楚——

      “对啊,年纪轻轻的就得了这么严重的病,你没有对上那双眼睛你都不知道,会有人的眼睛暗成那样。”

      “多严重啊?怎么不见他的父母啊?我刚刚看到都是江医生领着他去办的住院手续。”

      “偏重度能不严重嘛,也不知道他家长是怎么想的,刚把人放下转身就走了,我听说他家长直接把人托付给江医生了,亏得江医生也是个负责任的。要不然,这个孩子唉……”

      “啊?他家里就这样啊,这还是亲生的吗?”

      “谁知道呢,你刚刚看到了吗,那孩子手臂上满满的割伤,交错纵横的,老吓人了。”

      “现在的小孩子呦……”

      我听过很多这种声音,他们或惋惜或悲叹亦或不能理解,无论是,哪种,都是我所习惯的。

      我也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别人同情或怜悯的目光,也习惯了别人说我有病不正常。

      “你知道我有个朋友是在一家疗养院工作的吧……专门治那些不太正常的人,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叫情感障碍症。我啊,上次去找我朋友的时候,正好碰到他来,对着我朋友一直喊着他没病……你说说看,男的喜欢男的,这还正常吗?”

      听到这话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穿过微微蓬起的窗帘落到我身边,金黄的柔光从我的指缝溜走,我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可那个光还是毫不留情地从中间溜走。我知道我抓不住它,也留不住它,因为没有资格。

      我的太阳穴附近突然开始叫嚣,就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我本以为我可以忍受的,可还是忍不住皱了眉,蜷了身子。这世上有太多的本以为,到后来不过是遮盖布,掀开了那层布,里面的东西还是原本丑陋不堪的模样,一样的不堪入目。

      等外面的声音都消失了,我才慢吞吞地打开门出去。

      本来以为外面是不会有人的,但门一打开,我就看到了倚强而站的哥哥,他身上套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正在翻着手中的病历,我看到封页上写着我得名字,以及哥哥翻着那一页上熟悉的字眼,是我以前待着的疗养院。

      我顿时有些慌乱,哥哥会不会觉得我不正常?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是的,尽管在那个疗养院里进行过所谓的治疗,我还是会固执地说我没有病。

      慌乱过后,一种叫失落的情绪瞬间占据我脑子,我想把哥哥当成朋友,可事实上,我只是哥哥的病人,哥哥是我的医生,不同于疗养院的医生。

      在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

      我生病了。

      这种失落一直持续到哥哥从我的病历抬头,看见我的时候没有我想象中的嫌恶,反倒是一脸的笑意。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我很莫名他在笑些什么,总不至于我的病历使他找到了快乐吧?

      直到他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扣子,我才发现是我扣错了位置,把最上面的扣在了第二个位置上,刚刚大概是笑我的傻。

      但是我并不傻,相反地,我很聪明,在以前都是学校的第一。

      母亲说,我只是生病了。

      我瞪了他一眼,很凶:“你笑什么。”

      他于是又笑了起来,摸了摸我的头:“笑你好看。”

      我并不傻,于是那一瞬间我有片刻的呆滞,因为我很轻易地意识到哥哥的出现,对于我的世界,对于我心中的城防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我只能板着脸落荒而逃。

      哥哥真的很温柔,他虽不似阳光般温暖耀眼,但胜似那光,一样的让人留恋。

      自那之后,我便开始我的住院生活,住院很枯燥,也很无聊,我干的最多的事便是睡觉,每天这么睡下去,让我有段时间都怀疑自己头上长了蘑菇。

      我听护士姐姐说,哥哥上班的第一件事是来我病房,看我有没有好好睡觉。我记得我有一次我头疼,睡不着,又因为懒得摇铃要安眠药,所以整个晚上我都没有闭上眼。

      当天微微破晓,病房里惨白的月光褪下,一缕清亮的光撒进病房的时候,哥哥进来了,我偏过头,与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哥哥可能没有料到我还醒着,所以在他进门的那一刻有那么一丝丝停顿,好看的眉眼之间挤出淡淡地个“川”字,不过很快恢复往常温柔和煦的样子,轻声地把门关上,然后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问我:“睡不着吗?”

      这时候,我才发现哥哥没有穿白大褂,可能才刚到医院上班,所以哥哥脸上还带着睡意的困倦。身上套了件休闲衬衫,下搭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就是一副邻家大哥哥的模样,让人特别舒心。

      这也是我最为熟识哥哥的样子。

      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哥哥穿白大褂,白大褂会给我一种压迫的感觉,就仿佛是我浸在了雨天的潮湿气味中,冰凉的雨水正一滴一滴渗入我的骨头缝里,寒意与恶心不断地上升,集中在脑子那一块儿久久不能散去。

      白大褂会让我感觉我好像还待着那个疗养院,每天抱着母亲会来接我的念想,接受着疗养院所谓的治疗。即使我知道哥哥与那些疗养院的医生不一样,但我看哥哥穿白大褂还是会忍不住心悸。

      我想,那个在疗养院里发生的事情可能会伴随我一生。

      我当时的猜想是对的,不论后来的记忆变得有多么难翻动,那个疗养院永远是最先被撩起来的。那个生锈的铁门,旁边高大的树影,以及躲在树影后面若隐若现的疗养院名字,都在雨水的潮湿气味中一点点浮现。

      当时我对着哥哥点了点头,小声地说了声:“头疼,睡不着。”

      哥哥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要安眠药,反倒跟我说:“那我讲故事给你听好吗?”

      我忘了哥哥具体讲的是什么故事了,我只记得哥哥那时候的声音很温柔,他的语速很慢,却又适当的很舒服,就像夏日里的凉风一样温柔,温柔到连心电血压监护仪都不忍发出扰人的声音。

      我很快就睡着了,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黄昏的暖光已经撒满了病房,哥哥还是坐在了原来的位置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坐姿,同样的温柔,只是鼻子上多了副金边眼镜,手上多了份病历,身上多了件白大褂。

      只不过,黄昏散发出来的暖意遮盖住哥哥白大褂散发出来的冷意。哥哥见我醒了,就问我要不要吃东西,我点点头起身去洗漱,接着哥哥就带着我去吃东西。

      哥哥心很细,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即使我尝不出任何味道,他还是会点我喜欢的,就像他明知道我不知道大白兔是什么味道,但还是会每天塞一颗大白兔给我。

      他说,即使抓不到光,但也要感受到光的存在。

      哥哥在跟我说这句的话时,外面阳光透过窗户,在病房里折射出一个完美的形状,些许光跑到了哥哥的身上,哥哥就像个被“温柔”淬炼的完美雕像,很好看也很遥远。

      我那时说,太黑了。

      是的,即使外面的阳光灿烂与否,我的世界都是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光。无论我怎么收紧五指,我还是抓不住那道光,光依旧会离我而去,不带一丝停留。

      我知道,我就是那个被光抛弃的孩子,那个不配知道大白兔是什么味道的孩子。

      哥哥在听完我说完那句话之后,他沉默了,表情变得很凝重,里面还掺杂着同情和悲哀。我接收到哥哥表达出的情感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很难受,其实我不需要什么同情和悲哀,即使我已经习惯别人传达出这种情感,但接收到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堵得慌。

      我是个正常人,一个努力争做“正常”的人。

      这种同情和悲哀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你离正常还远着呢,你的努力全是白费的,你无论怎么做,你都不是个正常的人。你喜欢男人,你恶心,你变态,你有病……

      但世俗只容得下正常人,这个世界也只需要正常人。

      所以我要变得正常,也只能正常。

      因为我的父母比较忙,再加上我的父母与哥哥的父母是朋友,所以在国内住院这些年,都是哥哥在照顾我。我的十八岁生日,也是在医院过的,直到后来我才发觉,我之所以会在医院过生日,是因为我父母忘了我生日,而哥哥不想让我觉得我再一次被抛弃了,所以帮我办了个生日会。

      那天晚上我问哥哥,“我还能叫你哥哥吗?”

      哥哥先是揉了揉我头发,然后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可以叫我先生……”

      哥哥啊,你知不知道“先生”还有另一层意思,为什么要给我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称呼,我怕我真的会沉在你的温柔里,我怕我再也回不到正常得范围里。

      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我真的不值得。

      我被光抛弃,我不是正常人,我不承认自己有病,像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得到并接受这好呢?

      我不配。
      我承认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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