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约定别离赠铁弓 李明锦，对 ...
-
天色昏暗时，李云回到了校场。却不想，推开自己的屋门时，看到了坐在其中等着她的李明锦。他仍身着白衣头戴白冠，白布纱绕于左手手腕上，坐在桌旁泡着她从锦王府拿来的上好的茶叶。
其实李云本人对喝茶没有什么讲究，甚至可以说她本身并不爱喝茶，但李明锦爱喝茶、总喝茶，李云便不知不觉也养成了喝茶的习惯。她屋中的茶叶也不是供自己享受的，是为不定时上门来寻她的李明锦准备的。
几乎每个月，李明锦都会为一点琐事来寻她，而没有琐事时，只是单纯接着来喝茶的借口来到这件屋子。所以，几乎每个月，不爱喝茶的李云屋中的茶叶都会用完，每月周老婆子都会送来一次或者她亲自去锦王府上取一次。
若是在昨日，李云还不想见到他，可是今日短短一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都快忘了昨日她在锦王府中看见的那一幕。她仍像往常一般开口：“什么事？”
李明锦抬眸，见她神色语气与往常无异，便知昨日那一幕对她没什么影响，心中难免失落。“无事，只是来看看你。”
说着，他把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茶推向李云，在等她的时候，茶泡好了又倒，倒了又泡，保证这杯茶始终是温热得最适合入口。
李云也习惯性地举起那杯茶就喝。
她今日行了一路，此刻难免口渴。
“昨日我与郑氏之女在王府庭院喝茶，你看见了。”李明锦主动开口。但他没用询问的语气，便是笃定李云看见了那一幕。
“我看见了。”李云也大方承认。
“看见了多少？”
“从她问，你又如何知道你不是她的那位如意郎君，一直到，你亲手为她戴上那根玉钗。”
李明锦叹口气，那便是全部了。果然如郑晓敏所说，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看见了。他便继续问：“那你又明白了多少？”
李云皱皱眉，“我不明白。”她这么说，也不知是指自己不明白昨日看见的东西，还是不明白他问的这个问题。
但无论她怎么回答，李明锦都会耐心为她解释：“那位郑小姐，是郑氏之女郑晓敏，皇后安排我要娶她。那句话，是句玩笑话，没什么意义的。我与她说了那么多，其实都不算欢快，既然你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就应当知道。那玉钗，是皇后准备的，你大可以视作我是替皇后转交的。”
“锦王将自己摘得好干净，原来不是对方说的戏言，就是皇后准备的聘礼！”
“阿云，不要胡闹。”
李明锦听她称自己为“锦王”而不是直呼姓名，便知她置了气。他曾手把手教她礼仪，但唯独在称呼自己这一方面，她野惯了，从小到大一直直呼自己的姓名。而自己也一路纵容，如今听得她突如其来的客气，自己反而不习惯了。
“你不就是爱看小狼崽子胡闹吗？我还不了解你吗？”李云挑挑眉“你口口声声说都是皇后的安排，那你自己呢？皇后要你娶她，你便娶她吗？”
今日与郑晓敏相见之后，虽不能算上一见如故，但李云已对她没有了什么敌意。她也能理解，郑晓敏口中说的“政治联姻”是怎么回事。
但她不打算告诉李明锦自己已经见过郑晓敏了，就像“她不愿与郑晓敏相交”和“她与李明锦的关系”是两回事一样，“她与郑晓敏相识”和“她想听李明锦亲口说出答案”也是两回事。
而此时，她想听见的答案是李明锦自己的态度，他到底如何看待皇后要他娶郑晓敏。
但李明锦没有回答她，他阖上双目，身体后倾，倚靠在椅背上。李云认出，这代表李明锦感到了疲惫，但她懒得深究是自己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让他感到疲惫。
“阿云，今日可是中秋节，如果我不提醒你，你一定不记得这个日子。”
确实，李明锦也很了解她。李云并不搭腔，任由他引开话题。
“也对，对你而言，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你一直觉得你没有什么家人，因为你内心深处还把自己当成一只小狼崽子，你觉得自己不需要家人。”李明锦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其间闪烁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愫。“十年前，我以为我能成为你的家人，即便是在五年前你离开时，我也是这么想的。而现在……”他缓慢地近乎一字一字地说着，“我依然是这么想的。”
“你既想娶郑小姐，又想成为我的家人？李明锦，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呢？”这句话，她竟难得地带了点委屈之意。她愚笨，不如不介意自己丈夫另有心爱之人的郑晓敏透彻，她只想为自己求一个答案。
但还没等李明锦回答，她便自嘲地说出自己早已心知肚明的那个答案：“是了，我只是你养的一只小狼崽子，一只会挠人的宠物而已。我早该知道的，你喜欢我，不过是喜欢一只能给你生活带来乐趣的动物而已，你纵容我也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而是因为你喜欢我的脾气。哪怕十年前你遇见的不是我，而是随便哪只野狼，你都会将它带回府中，收养它，训练它，又纵容它。这就是你身为饲主的乐趣，不是吗？”
李明锦再度阖上双眼，听着她的声音，却看见了十年前那双黝黑的眼睛。那是一切的开始。即便穿越遥远的时间与空间，他依旧对那双眼睛记得如此清晰。
再度睁眼，他直视着李云的双眼。这双眼睛也直视着他，眼底全是他的身影，无悲无喜无愠，与十年前那双眼睛完美重叠，竟没有丝毫差异。她用它发出最天真的质问，也用它下达最致命的威胁。
二人对视，李云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蹲至仰视着他，像一只小动物一般。
她处心积虑，只为一问：“李明锦，对你而言，我到底是什么呢？”
半晌，李明锦缓缓开口，“阿云，我不知道。”
如此赤裸裸的回答，竟然连谎言也不撒一个——也许正是彼此熟悉得一眼就能识穿谎言，便徒留真心话相互折磨着。
这个答案让李云只想发笑，可她又觉得，自己更应该哭。等了多少年了呢，自己竟然等来了这么一个答案。五年相处，五年若即若离，原来二人都不知道彼此对于自己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李明锦，够了，全都够了。我挣不脱项圈，你也舍不得放开项圈，但其实我们都累了。我不想再陪你玩什么宠物游戏了，我们都放过彼此吧……”这一句话，说起来竟比想象中要轻松，“在你与郑小姐大婚之前，给我一个机会报恩，报完恩之后，我就回草原，从此再也不踏入京城。”
半晌，李明锦沙哑地说了个“好。”
自此，二人都精疲力尽。
李云缓缓起身，竟然差点脚软地摔倒，李明锦下意识去扶，但他手也是软的。李云及时撑住了桌子，对那只手视而不见。
“对了，你说今日是中秋节，你不用进宫陪陪皇后么？”她声音疲惫，已经开始下逐客令了。
他笑笑，脸色也是一阵苍白，“你不说我都快忘了，确实快到进宫的时间了。”说罢，他也撑着桌子起身，将一直放在身后的一个白布包着的玩意儿放到桌上，“差点也忘了，是时候要把这个给你了。”
李云挑开那白布，发现里面是一把铁弓，上纹有狼头和火云图案。
“应该趁手的，有空你试试。”
“好。”李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声音也如此沙哑。
李明锦不作别，便直接离开了，正如他们以往彼此之间都没有作别的习惯一般。但今日，他们却将未来真正作别的时刻定下——在他大婚之前。
-------------------------------------
今夜，月亮格外圆满，李云换了这把铁弓进行拉弓训练。
为了试这把新弓，她还专门搭上箭矢对着箭靶射击，没想到这把铁弓威力无穷，箭矢没入箭靶的深度比平常还要再深上半分。此外，这把新弓还意外地趁手，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不胜欣喜。
但直到许久之后，李云才知道，原来今日在见她之前，李明锦就应该进宫参加中秋晚宴。而李明锦自午时起便一直在她屋中等着她，一直等到她回来，错过了宫宴开宴。于是，宫宴上迟到的他让昌元皇帝大怒，被罚俸一年，杖打二十大板。
-------------------------------------
子时，山崖上的天平观后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迎入一衣着破烂的乞丐。
那乞丐面戴黑狼面具，手持一九尺长的枯木手杖，正是李云在街上遇到的那算卦人。而开门人竟是曾多次在朝堂上为昌元皇帝算卦进谏的张真人。
而此时道观院中，已聚集了不少未下山的香客。他们大多身着布衣，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老百姓，但脸上都戴着那遮挡面容的黑狼面具。
算卦人缓缓走进院中，每经过一个香客，那香客便单膝跪下，以拳触地。而等到他走到院落尽头时，身后的香客已全部俯首跪下。此时，他再回首，将那沉重的手杖在地面上敲了两下，全部香客尽数应声而起。
他逐一打量着这些身着普通的香客。接着，他又敲了两下，全部香客尽数施展轻功，跃出道观，奔赴山下京城各处。
随后，张真人引他走入道观深处。
“先生今日可见到那姑娘了？”
“见到了，还送了她几句话。”此时，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完全不如李云之前听到的那般沙哑，“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却成了我们的敌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约定别离赠铁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