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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福顺 ...

  •   我从八岁的时候成了大皇子身边的一个小厮,本名叫李一。杨妃娘娘看了我半天,眯着眼睛笑了,“你就叫福顺吧,起个喜庆的名字,以后也多多保佑洪儿。”
      从此我便叫福顺。
      大皇子景洪是个顶聪慧的孩子,也是个顶老成的孩子。才四岁的时候便每日都紧绷个脸,不是在读书,就是在练武场。不知道为什么,皇上却并没有太多关注这个出众的大皇子,他宁愿夸几句二皇子写的比狗爬都丑的字,也不愿意夸大皇子做的诗文优秀。
      宫里面的人有时倒恭桶的时候也会说上几句大皇子如何如何的,不受待见。
      一直到三皇子出生,大皇子从未得到过皇上的一句称赞。
      杨妃娘娘对我有很重的恩情,对待我们下人也从不苛刻,她那样温柔的人被皇后娘娘打击的很厉害,三天两头的就寻个什么过错,罚跪,掌嘴,那御花园人来人往的,在鹅卵石的过道上一跪就是一下午。
      大皇子之前还因为心疼母妃,试图找皇上来给主持公道,可每次都失败,他就不再去寻找什么公道了,只是拿了冰块默默敷在杨妃娘娘红肿的膝盖上。
      随着时间过去越久,大皇子越长越大,就越发不爱说话,时常严肃的像是在想着什么问题,有时我也想不明白他一个才十岁的小孩儿,每天怎么那样多的烦恼。
      杨妃娘娘死的那一天,他站在那里,像一团沉默的火焰,我几乎无法直视娘娘千疮百孔的身体,抖得不行,他却仍然跪下如常的像皇后娘娘问安,没有人看到他哭,我也没有。
      他十五岁时为皇帝挡了极凶险的一箭,养伤时又感染发了炎症,连续高热了十几日,太医都束手无策,说若是醒来便是天意,若是醒不来便……我跪在床前为他换药擦拭身体,心里求遍了菩萨祈祷景洪能醒来。
      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有希望了的时候,他奇迹般的醒转过来。皇帝为此封他为太子。
      受封的那一日晚上,他多饮了几杯酒,忽然笑了起来,把酒壶里的酒全倒在了地上,“娘,你看到了吗?洪儿必是未来的帝王,你曾受的屈辱,由儿子为你一点点讨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
      我在一边看到的是他倔强而孤独的背影。
      他的狠厉,让他始终孤身一人,无人能与他并肩而立,靠近他的人他会猜忌怀疑,会被他的光芒灼伤双眼。连我这个从小服侍他长大的人都看不懂他繁复的心绪。
      我一向相信他必成大器。他弱冠那年求娶了曲相大人的嫡女,那个温柔而安静的女子成为了太子妃,处处有礼,对待下人也十分和善。东宫上下的宫人都很喜欢这位太子妃娘娘,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杨妃娘娘的影子。
      我是非常喜欢太子妃娘娘的,但是太子殿下并不这样想,他更多的是关注她带来的诸多好处,最开始假装和睦恩爱的时候只是在人前,一回东宫中他便去书房待到深夜才回房睡。我也劝过几次,日后太子妃娘娘是要做皇后的人,现在对待她多些温情日后的利益关系才能更加稳固。
      后来殿下待她的确有些改善,不过也只是假意罢了。他温情的面具盖不住他疏离的内心。
      故意借她挑起三皇子的妒意,引的三皇子殿下动手,以此为把柄在皇帝面前参他一本,又借着她传播自己深情的名声,借着她一步一步地搭起他稳固地位的桥。
      有时殿下会自己行动不让我跟着,我就跟阮娘一起服侍娘娘。她常常浅叹,眼里总有些温柔的悲伤。阮娘拉着我背地里哭了许多次,每一次都在骂殿下的无情。
      我问阮娘为什么哭呢,她总说,为什么小姐她那么倔呢,明知道殿下不领情还要巴巴的赶着帮他。
      我总是纠正她,要叫太子妃娘娘。
      她总是瞪着我说,反正以后又不留在这儿,叫太子妃娘娘干什么,小姐永远是她阮娘的小姐,改不了的。
      我去书房侍奉的时候有时也问一问殿下对娘娘的心意,总是被殿下回报以冷漠的眼神。我一度以为殿下他是冷情的。可是有时我看到他会在太子妃看云的时候看她,嘴角有些翘起,在她收回目光时挪开视线,娘娘看他时他板起脸看云,仿佛一直如此一样。
      我虽然揣摩不透他的心思,但好歹也是跟了他十六年的长随,他眼睛里的情绪别人可能不懂,但是我是知道的,他在自己都没发现的情况下动了心。
      我记得乞巧的时候,殿下忽然一脸严肃的要我与他一起出去。我以为有什么大事,格外警惕一些,结果没想到他去集市上逛了许久,问我说,你平时在她身边时候多一些,可知道她平时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样?爱用什么料子?喜欢什么味道的香料?吃食又喜欢什么口味的?喜不喜欢这样的喜不喜欢那样的……
      他一路纠结,从脂粉铺子一路走到手绢铺子,挑挑拣拣,这个太俗气,这个颜色不好看,最后买了一把团扇,上面绣着梧桐叶,是檀香木的手把,底下挂着和月牙色的流苏。
      他反复看了看那把扇子,又扇了扇,才满意地让人包了起来。
      他挑了那么久拿回去却是随意的往桌上一放,说的很随意,“路过看到了觉得你应该喜欢便买了。”
      看了十几二十个铺子,走的我腿都要断了,随便买的。嗯。我憋不住的笑意,被他瞪了一眼收住了。
      太子妃对他浅浅的笑了,并未表现出多高兴的样子。搞得他在书房里写字的时候问了我好多遍她是不是不喜欢这扇子啊?难道是因为夏天快过去了才不高兴吗?
      我其实见到过太子妃娘娘拿着那柄扇子把玩了许久,换了好多衣裳看,还问阮娘说这扇子配什么颜色的裙子最好看啊?
      我只能说,“殿下送的东西,娘娘自然是喜欢的。”
      后来中秋宫宴的时候,娘娘专门配了与这扇子搭的和谐的裙子,殿下看见是有些高兴的,但是只说,这都中秋了怎么还拿扇子出来。
      娘娘笑着说,我畏热。
      两个别扭的人让我不由得产生了真好的想法。
      那日殿下把琴拿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挺震惊的。殿下自从杨妃娘娘去世后就再也没有抚过琴,我都不敢提抚琴一事,怕勾起当年他与娘娘和歌抚琴的回忆。
      当我听到娘娘轻声应和着他的琴音的时候,他手臂一僵,弹错了一个音。
      我知道,他在尝试着放开自己紧闭的心扉。
      娘娘的包容与温柔,打开了他心门的锁。我深受感动,几乎要跪下对娘娘磕头才能表达我的谢意。
      慢慢的,殿下身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和他并肩行走而不被他的光芒吞噬的人,她让殿下的笑脸多了起来。这样的殿下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想杨妃娘娘看到这一幕,一定会高兴的。
      三皇子宫变之后,这两人总算是放下这一身的刺,我看着他两和和睦睦几乎老泪纵横,但同时也感到一丝不安。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倔,若是日后,殿下做了什么让娘娘伤心的事,她一定会走的。
      可如今的东宫,欢声笑语甚多,连带着哭包阮娘也快活的像只小鸟,我也忍不住的高兴。
      殿下常常不顾我与阮娘还在就浅啄一下她的嘴唇,逗的娘娘满脸通红嗔怒的看他,殿下便朗笑着把她拥在怀里,亲亲她的脸颊。娘娘也不好意思的笑,却并不拒绝,有时候跟他拌嘴几句也会被他无赖的亲吻弄得没了脾气。
      可是良辰美景终虚设。从陛下登基的那一刻起,曾经快乐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文将军之女封后那一日,正是娘娘的生辰,他握着花了好大力气才雕成的玉佩却不知道如何给她,如何对她说上一句:生辰快乐。
      文将军帮了殿下不少,京中有些关系甚至都是他在帮着殿下打理,他如此做的理由很简单,为了文家的未来,于是他对殿下说,如果自己的女儿不能做皇后,他便不会再帮殿下。这么多年他手里有不少东西,对殿下而言都十分重要。
      殿下不想让娘娘伤心,可他考虑的,永远是江山霸业第一位。他答应那个条件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文将军一家的荣华,马上就要到头了。
      文皇后封后那一日,殿下并未宿在凤宫,他一直都没有与文皇后同宿过。可那玉佩最终也没有送出去。他有时独自坐在殿中一边饮酒一边问我,“朕若是不解释,她能否明白朕的苦处?”
      “娘娘与您心意相通,自然会理解的。”我想起她伏在阮娘身上孤独的身影,感到嘴里发苦。她理解,可是能否原谅殿下呢?
      他短促的笑了两声,“但愿。”
      娘娘的确是知道他的。文家覆没后,两人又亲昵了起来,我止不住的高兴。这宫里这样多的妃子,只有娘娘是我唯一认的女主子。
      朝中事务繁多,前朝后宫关系交错,娘娘明白身为帝王终究无法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再深明大义的女子也不能接受姐妹共侍一夫。
      我知道曲荷小姐与陛下已暗通曲款时十分震惊,有些恨铁不成钢一般问他,为何如此糊涂,明知是娘娘的亲妹妹,如何能做这样的事?这事后,娘娘与陛下定会生了嫌隙。
      他只苦笑着摇头,并不解释。
      后来我才知道,是曲靖大人递了许多的折子上来,想要把曲荷送进宫来。被贬怕了的人想要再用一个女儿换的更长久的荣华。我知道,娘娘向来对父亲情感很深,陛下这样做,总是比亲生父亲将亲妹妹送入宫对娘娘伤害小一些。
      娘娘自从淑妃娘娘入宫之后就很少见陛下了。陛下说这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谁。
      当知道娘娘有孕的时候,陛下高兴的过了头,每日欢欣鼓舞,进不去凤宫便独自一个人定了许多封号,写了许多名字出来一个一个挑。
      可万家献了一个新人入宫来,还有些隐晦的表示,这个女子有些不同。在娘娘生产前夕那个女子告诉陛下,行宫中有玄机之处。她有些胁迫的语气让陛下起了疑心。
      陛下带着那个女子去了行宫,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个诡计,离间娘娘与陛下而已。
      娘娘确实又与陛下疏远了一些。
      陛下一怒之下杀了那个女子。
      万家。
      可万家的势力在京中根深蒂固,好歹是世家,枝繁叶茂,许多勋贵与万家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陛下有些无从下手。
      于是陛下眼睁睁地看着大皇子被溺死在御湖之中,无力让他几乎崩溃。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一次次地消磨着娘娘对皇上的期待。我眼看着她看向陛下的眼神,有希冀到埋怨,最后变成了克制和疏离。
      大皇子景同死了以后,娘娘再也没踏出凤宫一步。曾经还偶尔能在御花园见到她一面,现如今却是一面也见不到了。
      那天晚上陛下没进去凤宫,他坐在空荡的寝殿里喝了一晚上的酒,后来边咳边笑,咳到眼泪都被呛了出来,“福顺,她不会再原谅朕了,阿曲她不会再原谅我了……万贵妃,朕现在没法动她,不知同儿在那边可会埋怨我为了江山永固生生断送了他的性命?”
      他那样凄凉的笑着,笑出了眼泪。他把脸埋在手中,无声的哭了一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哭的那样伤心,我在一旁也流下泪来。
      那天晚上风很大,吹的树影摇晃。第二日风平浪静,他若无其事地上朝,若无其事地去看淑妃,去看万贵妃,去批折子。他若无其事的把谋害皇嗣这样大的事情都压了下去。他宠爱万贵妃胜于从前。
      曾经陛下特意安排在娘娘身边的心腹一个一个地被娘娘遣走了,只剩下阮娘和彤云两个侍女陪着。
      我偷偷去看过娘娘几次,她本来生性沉静不爱说话,这下更沉默了,见我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满宫的冷情。
      阮娘气的瞪我,给我放茶水的时候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我只能赔着笑脸,不痛不痒地关怀了几句。
      “你不用说这些,他的苦衷我都知道。”这是娘娘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她虽然这样说着心里却是怨的。
      直到曾经那会笑会闹的阮娘也死后,娘娘与陛下终于成了真正的陌路。他们心中都装着彼此,只是不知道这世事怎就如此难料,走到今天,我和陛下都不可预知。
      娘娘离宫的那天我去看她,她没有拿这宫里的任何东西,一切摆设都还是文皇后在的时候的样子。我才知道,她只是住在这里而已。
      她打开了好几个箱子,里面放着许多的东西,她的嫁妆,她的珠翠,她的胭脂。她看都没有看,最后拿出来那年乞巧,陛下还是太子时给她买的那柄梧桐扇。扇面这么多年了已经有些发黄,她十分爱惜地抚摸着扇面,眼里很有柔情。
      我想起来,那是陛下送她的第一个物什,后来陛下送过许多东西给她,在娘娘心中都不如那一柄团扇重要。
      她招手叫我过去,从箱子最底下拿出来一个荷包,上面的线已经是十几年前流行的了,连样子都有些过时。她拿着那荷包有些失神,摸着上面的绣花似乎又回忆起还待字闺中时绣下这一针一线的心情,如今都是物是人非了。
      她把那个荷包给我,“这是还未成亲前绣的,这么多年了,竟然还留着。福顺,便给你了。”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一身素色的衣衫,像极了她从前在东宫时的样子。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印记,她依然是当年的太子妃娘娘。只可惜陛下变了太多,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跪下向她磕头。
      我将那有些老但是并不旧的荷包给了陛下。陛下看了很久,将那一针一线都看的清楚了才说,拿下去收起来吧。
      陛下自从娘娘离宫后就不怎么笑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偶尔经过凤宫时他会露出一副迷惘的表情。他失眠时便要去凤宫中才能睡着,躺在她睡过的位置似乎又像是抓住了她的影子一样,留下无限的缠绵与悱恻。
      他一个人守着这江山永固河山永蔚,曾和他并肩而行的娘娘,被他自己越推越远,终于又只剩下他一人独行。
      他病重的时候拿着那枚荷包,一刻也不放下。
      人人都说破镜重圆,和好如初,可镜子拼回去裂缝也不会消失,和好容易,如初多难啊。从最初开始,他们二人就在有裂缝的镜子上装点,无论多么华丽的装饰,最终也逃不过天各一方的命运。
      他临终前把所有人都遣出去,我一个人跪在他榻前,他一直念叨着,“我对不起她,这一生是我负了她。”
      做了这么多年帝王,在娘娘面前,陛下从未称过一声“朕”。我哆嗦的哭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到死也没有放开那个早已破旧的荷包。
      当我再去滤心寺的时候,慧空方丈告诉我说,慧慈师太与皇上同一天西去了。
      我站在寺中看着雪满山头,不知道怎么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一个冬日,娘娘坐在屋中剪窗花,阮娘跑上跑下地为大皇子穿新衣服,陛下推门而入轻轻吻娘娘的眼睛,自然地坐下拉住娘娘的手说,“如此浮生,恨不得一夜白头。”
      早知浮生一梦,别多聚少,不如不见。
      不见不念不相思,不记不忆不失意。
      我也老了,没法再在宫里侍奉主子了,喝几杯老酒,唱唱小曲逗逗鸟,便也该了此残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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