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画比翼》苏酥。

2、初入世事了洞明 我恍惚地看

　　暖紫色的纱幔一丝不皱地布在雕花桃木台上，冉冉檀香丝丝缕缕地缭绕在菱花镜前。透过泛黄的镜面依稀可见一张美丽不可方物的面孔，两弯似蹙非蹙的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娇嫩的薄唇不点而赤。

　　我恍惚地看着镜中女子，这对我而言并不熟悉的五官，此时却是真真长在我的脸上。

　　来到这个地方已有十几个日子了。

　　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名唤夷南的地方，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现在的渐渐习惯，我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如今身为沈南烟的事实。可心中仍然会隐隐不安，总是认为事情不太真实。

　　毕竟“借尸还魂”并不是一个受着科学教育的人能够轻易相信的事。

　　难以改变的是，已经做了二十年现代人的我，突然间成了一个古代的大家闺秀，也有诸多不习惯的地方。例如半夜起来小解的时候会会闻着臭烘烘的气味干呕，穿衣洗漱的时候如果没有丫鬟在一旁服侍着就会找不着东南西北。

　　最令我惊喜的是，原本只会上网看电视，整日忙着逛街、追星的我，如今在这里竟然也能写得一手好字，弹得一手好曲，想必这些都是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残留下来的记忆吧。闲来无事之时，我也曾随意翻看过沈南烟作的的诗画，都是些意境清雅、手法娴熟的佳作，也会为自己的前身如此蕙质兰心而欣喜不已。

　　房门从屋外缓缓推开，碧螺双手端着青花茶盘从屋外缓步而进。她是从前沈南烟的贴身侍女，现在已是十四岁的年纪，和沈南烟同岁。

　　“小姐，老爷说今晚宫里要举办晚宴，为夷北二皇子接风，所有从二品以上的官员都会携自家千金出席，所以让您也务必准备妥当了。”碧螺把青花茶盘置于桌上，一边倒茶一边柔声说道。

　　“哦，知道了。”我的视线毫无焦距地落在窗外盎然的绿意上，漫不经心地应着。

　　成日闷在这西烟阁中，我的耐性已被磨得了了无剩。

　　沈南烟的爹爹是夷南皇朝的外戚王爷，夷周王。夷周王早年娶得一妻，诞下一男一女，大公子沈南堂，二小姐沈南烟。

　　夷北皇朝位于夷南之北。

　　整个大夷朝中，无人不知夷北皇朝当今的二皇子才能出众、相貌不凡，最受夷北皇帝的宠爱，是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这次二皇子来朝欲与夷南联姻，以示友好，夷南皇和满朝文武都及其重视，更是成了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心里无聊地盘算着，今天晚上的晚宴怕不是接风那么简单吧，这么大张旗鼓地召集权臣子女，十有八九都与这婚事有关。

　　我只能感叹，古人诚不欺我。

　　身处于这样一个封建王朝中，并不是每一个女子都能自由恋爱，把嫁给自己的心上人作为18至40年龄阶段的人生目标。仍是有大多数的女子被迫接受一段并不自主的婚姻。自古以来，女子就是君王们用来避免战乱或是成就野心的工具。

　　“这二皇子可是天下第一才子呢！从小便文采出众，人也生得出奇的俊美，有不少的大家女子和青楼雅妓都仰慕着他呢。”碧螺一脸怀春，绯红俊俏的小脸上写满了向往。

　　我看着她一脸的期待不禁哑然失笑：这丫头连真人都还没见到呢，就这样不明不白给夺了芳心去？

　　我悄悄走近，从她已经好无知觉的手中接过茶壶，自己倒了杯茶握在手里，有一口没一口地浅尝。

　　“是啊，能让我们碧螺夸得这样天花乱坠的男子，本小姐还真是好奇得不得了，他到底是多长了只眼睛呢还是多长了条尾巴。”我一边偷笑着一边故作正经地打趣她。

　　小丫头一听急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小姐自打病愈后就越来越爱开奴婢玩笑了！”

　　碧螺转过身，双手掩面，遮住了小脸上的红霞，却漏出通红的耳根给我瞧。

　　“小丫头长大了，知道害羞了。”我眯着双眼，带着意味深长的口气看着她吃吃地笑。

　　“小姐！”碧螺对着我娇嗔一声。

　　看出她已是羞红了脸，我知趣的闭上了嘴，抿了一口茶，又补上一句：“小丫头看上了谁便告诉你家小姐一声，小姐替你……”

　　话音未落，碧螺就提起茶壶往我杯子里倒茶，嘴里还咕隆道：“小姐只管喝茶便是了。”

　　我憋着笑拿起杯子往嘴边递：“好好好，喝茶，喝茶……”

　　见我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碧螺这才松了口气，小步跑到首饰奁前专心打理起首饰来。

　　喝罢了茶，我走到衣架前，细细思量着今晚的着装。这明摆着不能打扮得太出众，虽然来到这古代，可我也不能沦为政治牺牲品而葬送了我的大好前程。

　　我偏首打量着镜中的人儿，这水波盈盈的眉眼，这娇艳欲滴的红唇，这肌若凝脂，这气若幽兰……

　　现在的我顶着沈南烟这张“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俏脸，怎么看，怎么觉得危机重重。

　　突然间想起沈孝那张文静小巧的脸，心里顿时惆怅万分，也不知我的本尊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恐怕已经被埋在黄土之下了吧。十几日的光景，沈孝这个名字不知觉间竟已生出了几分生分。

　　思来想去，还是挑了件样式简单的粉黄色宫装，无论如何，穿得素净一点总是没错。

　　我在这厢想破了脑袋不让自己显得太招摇，碧螺却在那厢高声抱怨：“奴婢真不明白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人家都是绞尽脑汁，恨不得削尖了脑袋挤到二皇子跟前儿，好入得了二皇子的眼，可咱家小姐却……”

　　碧螺不满地看着我手上的裙子，一双眼睛射出两道刀子般的精光。我忙把裙子护在怀里，用食指在碧螺脑袋上狠狠敲了一通。

　　“在这儿咕隆些什么呢，那些小姐们用尽了心思，是因为她们想嫁给二皇子，想做皇妃。可我不愿嫁，更不愿意做一个毫无自由的皇妃，还费那冤枉心思干嘛。”

　　碧螺转眼看着我，困惑地眨巴了一下：“嫁入皇室不好吗？厨房里的李大娘告诉我，她家侄女儿成天都想着要飞上枝头做凤凰呢。”

　　我向天抛了个白眼：“那都是些俗人！你家小姐的未来志愿可是闯荡江湖，才不想那么早就嫁人加入家庭主妇的行列。”刚一说完我就反应过来，人家碧螺一古代人能明白什么叫“家庭主妇”吗！

　　不等碧螺开口多问，我就赶忙插进话来：“好了，快来帮我更衣，别等一会儿要出门了还没弄好，看你怎么和我爹交代。”

　　碧螺这才反应过来，火急火燎地帮我更衣。

　　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绣罗软轿里，四个轿夫抬着轿子紧紧跟在爹爹的轿子后面。我拉开一侧的轿帘唤着走在外面的碧螺：“碧螺，还有多久啊，我肚子都快给颠空了。”

　　碧螺冷不丁地给我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朝四周瞧了瞧，见没什么人注意这才松了口气，帮我把帘子拉了下来，隔着帘子悄声对我说：“我的好小姐，您就忍忍吧，马上就进第二道宫门了。”

　　诶？第二道宫门？不就是已经进宫了吗。不知这夷南的皇宫比起北京故宫会不会有差。

　　迫于碧螺在轿外守着，我只好悄悄地掀开轿帘的一角。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宫殿和自然原生态的花草假山，只有一面朱红色的宫墙。原本想象中宽阔的视野却一下子收拢到了跟前儿。

　　我郁闷地抚平帘子。

　　许是由于已经进了宫的关系，轿子渐渐地放慢了速度，端得平稳了，屁股硌着也没那么难受了。我惬意地靠在软垫上打起了小盹。

　　正处于半熟睡状态，突然感觉肩膀上被人拍了两下，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影像模糊的碧螺探进头来，告诉我已经进了第三道宫门了，轿子抬不进去，只能步行。

　　我晃悠着身子，一步三颤地下了轿。这个感慨啊，领略了一番轿子地颠簸我才体会到21世纪公车的舒坦。

　　夜幕四合，虽说已是炎炎夏日，晚风拂过也仍是带着丝丝沁凉。

　　八角亭阁、烟波楼台，色白花青的锦鲤花色雕刻，薄如蝉翼的画罗绣着金丝龙凤、富贵牡丹、磅礴山河，处处彰显着宫廷的华容。身着胭脂色抹胸宫装的宫娥们巧笑盈盈地点亮了六步一盏的宫灯。此时华灯盏盏，整个花园装点得灯火辉煌。

　　随大臣前来赴宴的女眷们果然个个都穿着华丽，头上佩戴着金光闪闪的金玉饰物，看得我直晃眼睛。

　　爹爹轻蹙着眉头瞅了我一眼，眼中流露出无奈的神色。我纳闷地瞧了瞧自个儿，突然意识到，我站在这群精心打扮过的小姐中间，就像她们身边的贴身小丫鬟。

　　不过这也正合我意。

　　爹爹和同僚们互相说着官场上的客套话往花园里面走去，空暇间还不忘瞥我一眼，示意我跟紧点。我扶着碧螺的手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也顺便欣赏欣赏这传说中的皇家花园。

　　正所谓，娥娜似仙子，清风送香远。

　　一簇簇开得正艳的牡丹花在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挨挨的好不热闹，浓郁的花香盈满了鼻间。即使是在现代，我也从没见过开得这样灿烂地牡丹，果然还是古代不经污染的空气更加养人。

　　凌波微漾，水光潋滟。月光倾泻于水面，晕着一圈圈银白色的光芒。边缘微卷的荷叶一张张碧绿滚圆、青翠欲滴，铺在水面上，一朵朵含苞的荷花透过荷叶的缝隙探出花瓣来。

　　好一个御花园，如斯美景，却只能被遮挡在皇城之中，倒真真是可惜了。

　　待我想起爹爹时，却已不见了爹爹的踪影。

　　“碧螺，爹爹呢？”

　　碧螺听见我的声音，这才眼神迷蒙地从满园的奇光异景中回过神来。我心中无语，知她自是无从知晓爹的踪影。

　　我着急地四处张望着，搜寻着记忆中一身朱色云纹官服的爹爹。

　　可偌大一个御花园，眼前也尽是些身着锦华朝服的男子，身形与爹相近的更是大有人在。我在人流中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可爹没找着，倒撞上了人。

　　“不好意思，真是对不住。”我耷拉着脑袋，对着眼前的紫金蟒袍连声道歉。

　　“小姐可是在寻人？”被撞上的人柔声问道，低沉圆润的嗓音煞是好听，却含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我抬起头瞧向他，眼前的男子约是十八、九岁的年纪，长身玉立，玉冠束发，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一双款款的桃花眼显得多情而深邃，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沦陷进去。

　　双手在身侧做了个福，我轻声道：“小女子与家父夷周王不小心走散了，心里着急，没想到却撞到公子……小女子这厢便给公子陪个礼、道个歉。”

　　说罢，我转身便准备离开，却被他一把拉住胳膊。

　　我好奇地回头看向他，却见他一脸探究的神色盯着我，眼底隐隐含着些笑意。

　　“哦？我方才恰好看见夷周王向那边行去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如此便多谢公子相助了。”

　　带着碧螺匆匆行过，不多时，果真寻着了一脸急色的爹爹。他瞧见了我，几小步并作一大步地急走过来，板着脸小声训斥了几句，便让我随着他向园子里边儿走去。

　　华光耀眼的金碧龙椅上端坐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夷南皇。已是而立之年，却仍然透着一股少年意气风发的味道。五官英挺，全身上下都显露出一派皇家的威严和贵气。相比之下，我的王爷爹爹就显得平和了许多。

　　文武百官双腿屈膝跪在地上，伏着身子朝夷南皇三拜九叩。我也假模假样地跪在爹爹旁边，跟着他们学了学样子。

　　“平身！”皇上做了一个“就座”的手势，狭长的双眼随意地扫视着坐下黑压压的人群：“今夜的晚宴是为了给夷北二皇子接风洗尘，既然二皇子也有与我夷南联姻的打算，那么我们也就算是一家人了，大家还是随意就好，随意就好。”

　　话虽这么说，但我估计大家若真是“随意就好”，你也就该治我们大不敬之罪了——我在心里鄙夷地想着。

　　我端坐在席案前，看着案上装置精美的菜肴，镶金玉盘在火光中流金溢彩。如此奢华的菜品可不是古装剧中能够比拟的。

　　当我持着筷子迟迟不忍动筷时，数位身着流纱薄翼舞衣的舞女鱼贯而入。随丝竹起舞，清颜裙衫，青丝墨染，舞转回红袖。串串霓虹灯笼在手中如妙笔，如丝弦，玉袖生风，典雅矫健。

　　一舞罢，乐声悠然悬于梁上，众人皆赞。

　　舞女悄然退场，一位华服男子此时从对面走出。

　　我不禁大叹，真是无巧不成书，此人正是方才被我撞上的倒霉蛋。他微微弓着身子对着夷南皇拜了一礼，恭敬却不失气度。

　　“夷北皇朝二皇子，北稷然见过夷南皇。”

　　我瞪圆了眼睛……堂堂夷北二皇子竟然是个倒霉蛋。我心里闷笑，不知是他运气太差，还是我运气太好，竟然好巧不巧地撞上个皇子。

　　夷南皇的唇角勾起一个不偏不倚的弧度，挥了挥手，便算是回了礼。北稷然走回座位上，双手端起酒盏，一举一动中都气度不凡。

　　他朗声道：“今我朝使者前来贵国拜见皇上，一是为了与贵国修好，二也是因为父皇希望本宫能在贵国娶得一位贤淑佳人作为我朝的二皇妃，还望夷南皇能应允。”

　　夷南皇大笑了几声，爽朗笑声霸气十足，狭长黑眸微眯，看不出波动。

　　“能与夷北联姻，朕自然是求之不得，能成为稷然的皇妃，也是我夷南国女子梦寐之事，还有什么应允不应允的，不过——今日在场的女子可都是我夷南的佳人才女，不知是谁那么好福气能得到稷然的青睐。”

　　皇帝双手端于两侧，眼底一波平静，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我也懒得去费力探究他到底作何想，这些人从小长于深宫，被教导的也都是些权术之谋，我就算长了八个玲珑脑袋也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北稷然似是无意地朝我这个方向瞟了一眼，唇角荡起一丝不羁的笑容。

　　我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轻咳一声，一脸的笑意，分明是正正经经的口吻在我耳中却平生多了几分戏谑。

　　“稷然深知，今日在场的每一位女子若是有任何一位能成为本宫的皇妃，都是本宫三生有幸，只因本宫远在夷北时，便听闻夷周王家二小姐沈南烟秀外慧中的美名，早已心生爱慕，如今更是有意与沈二小姐共结连理。”

　　说完，北稷然复又看向我，笑得如沐春风。

　　大臣们私语纷纷，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顿时一愣——惨了惨了，遭人打击报复了……

　　“噢？烟儿的确是夷南最为优秀的女子，不仅容貌姣好，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可谓是才貌双全啊！”夷南皇转过头来看着我一脸的欣慰，眼里的慈祥就好像我是他女儿似的。

　　我只好低下头，扮一副娇羞状，躲开周围小姐们的眼神攻势。

　　“若是朕未记错，烟儿也到了及笄的年龄了吧，只是不知夷周王意下如何？”夷南皇移开视线，晶亮的眸光审视着我身侧爹爹。

　　我暗暗地白了他一眼。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摆着是非同意不可，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逼婚。

　　爹爹俯下身行了一个君臣之礼，满脸惶恐。

　　“皇上，小女实在是无能承担夷北二皇妃的重任啊，何况小女明年才是及笄之年，臣不敢让二皇子虚等一年。”

　　我心下松了口气，还好这个王爷爹爹不是个买女求荣的主。

　　“王爷此言差矣，今日稷然见令千金一面，惊为天人，更是只想与令千金相守一生，又怎会在乎这区区一年。”北稷然见爹爹有意推脱，便又开口阻拦。

　　此时爹爹脸上已有为难之色，我刚回了心窝子的心又提到了嗓子口。

　　“好！哈哈哈！既然稷然不在乎，朕现在就封夷周王之女沈南烟为南硕郡主，赐婚于夷北二皇子北稷然。待烟儿明年及笄后便如约成亲！哈哈哈！”

　　夷南皇一锤定音。

　　我看着北稷然无耻的嘴脸，一时傻了眼，站在原地迟迟不动。

　　“烟儿不愿？”

　　夷南皇见我呆呆立在原地，眸光一动，遂又出声疑问。我只得不情不愿地出列谢了恩，还不忘抛给了跪在一旁的北稷然一个大白眼。

　　算着还有十一个月的时间我就该及笄了，说什么我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总不能让我一现代知识分子坐这儿乖乖等着那个北稷然来娶我过门儿吧，那要说出来不是让我给21世纪的同胞们丢脸吗？

　　一定要想到一个法子让我可以不用嫁过去才行。

　　装病！

　　不行不行，我一大活人整天满大院子地蹦跶谁会相信我患有隐疾？而且难不成我还能装一年，一年之后还能不药而愈？

　　既然此路不通，那我就学学广大穿越前辈，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嘛。

　　嗯……这倒是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