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你, 拥有世界又如何?》睡水纸阁

1、第 1 章

　　一.

　　那一年我七岁, 他十七岁. 他说他考上了中国最好的大学, 他无限雀跃的牵着我的手在踏浪, 我稀里糊涂的跟着他欢乐奔跑. 我们的笑声似乎激怒了海洋, 那浪潮一声高过一声的淹没了我们的笑. 沙滩上那两串模糊的脚印, 短暂的停留了一刻, 又被冲走. 那整整一个夏季耳边都是这笑声的余音缭绕. 他大声地给我念 “海的女儿”.
　　他的声音如海浪般喷薄有力, “你就是海的女儿.”
　　我歪着头问他, “那个女巫在哪儿? 她能帮我看到这个世界吗?”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 “会有的. 只要你的心对生活充满激情, 你就能看到这个世界.”
　　我似懂非懂的听着他的话, 延续了许久的迷茫.

　　他说他要走了, 去上学. 我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他蹲下身, “我会给你写信的. 这样无论我在哪里, 你都能有我的消息.”
　　我用手探索着伸向他的脸. 他的头发他的耳朵他的额头他的鼻翼他的脸庞和他浅笑得嘴唇.,我用心将手到之处的轮廓牢牢记住.

　　我看不到他离去的背影, 身体向他离开的方向长久矗立. 那双他说像海的眼睛留出了与海一样味道的东西.

　　暑假过后我去了盲人学校, 最让我高兴的是学习如何用文字与外界交流. 这样我便可以给他写信. 而我每天的所有期待便是等他的回信. 他的确坚守诺言, 虽然信里向来只言片语, 但他的消息却可以带来一天的温暖, 和支撑我继续在学校学习的理由. 他告诉我他终于申请到了全额奖学金; 他告诉我他的文章在杂志上发表了. 名字是 “她的世界”, 他说他常常在未名胡边读书, 抬头便望见一池清宏澈底的湖水, 就像我得眼睛.

　　二.

　　我常常捧着木盒在海边静坐, 木盒里躺着每封他给我的信. 我把它捧在怀里, 浪花在我脚下翻滚. 我将一腔心事默默倾诉给它们, 潮声凄切, 给我只有我才会体会的回应. 他渐渐被我想成了心事. 一桩只有在不固定时间, 固定地点, 才会放纵自己恣意品尝的思念. 他告诉我他恋爱了, 他说那个女孩有双跟我一样清澈的眼. 这个暑假他们会回来, 这样我们三个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捏着信, 愣怔了半响, 身体的中心刹那间往下掉. 受浪前袭的浅滩上那些柔软的细沙像就像一张气垫, 尽力挽落着一个从高处掉下来的求生者. 如海水般咸的液体, 从未如此汹涌.

　　不久, 他和女孩回来了. 他依然抚摸我的头发, 提醒着我这片触手可及的存在. 我静静的笑, 手再次触摸到深刻在记忆中的面容. 手停留在他的下巴, 他笑着告诉我因为他是赶回来探望我, 所以忘记刮胡子. 这次, 我终于未逼自己强迫出一抹笑容.

　　他和他得女友左右牵着我的手在海滩上漫步, 尽管我想告诉他们这条路我已经太熟悉, 不用指盲棍也可以自己行走. 但我仍然静静的笑. 不想失去一刻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的机会.

　　又是一轮四年, 他已经成为物理博士, 并且结婚. 与妻子在英国长期定居. 他们隔几年就会回来探望我几次. 再次和他相逢时, 他惊讶得看着我, “小姑娘, 你长高了好多.” 我没搭话, 则进行着我们一向地见面礼. 用手感觉他得面颊, 头发比往常生硬, 鼻翼比上次更加挺拔, 被胡渣包围的嘴角越发坚毅. 他不再随和的牵起我的手, 反而笑着告诉我, “你知道吗, 你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儿!” 鼻子有些酸, 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了. 他轻轻扶去泪珠, 我将脸埋在他的手掌, “答应我你还会回来看我.”

　　三.

　　四年又过, 他独自回来了. 却不让我再去触碰他的脸. 我便去拉他的手, 那双手带着他的体温, 依然温暖. 他轻轻回应, 然后紧紧握住. 他的声音仿佛夹杂着丝忧郁, “你是大姑娘了.” 那嗓音向往常般平缓, 却多了少许低沉. 不知为何, 他很少和我相处了. 我坐在海边, 从没有一刻, 心情如此凌冽.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 却觉得失落了那种我守护了多年的情愫.

　　我给他看那装满了过往记忆, 和我满腔默默心事的木盒, 却听见他低低的叹息. 我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他, 不仅有些担忧. “怎么了?”
　　他沉默. 握住我的手. 很多年没有这样独处过了, 童年的记忆深深印刻在我的生命里. 我仿佛回到了那些温暖的时候, 他的声音是我的阳光, 不刺眼也不焦躁. 他的气息就游荡在我的世界. 可如今他却变得愈发淡漠. 离我这么近, 而心仿佛骤然远在天边了. 那种恍若就快失去他的预感让我心力交瘁.

　　“别再离开了.” 我猛然抱住他, 梦寐一生的男人呵, 容纳了我所有的委屈和等待. 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他木纳的拥我入怀, 轻吻我的发梢. 那霎那我被四面八方相拥而来得安心气息淹没, 被幸福淹没. 我告诉他, 我不想再失去他. 他沉默着抱起我, 我感觉到他凉凉的泪水和自己眼泪的流淌. 我抱着他, 就像拥有了全世界.

　　“我的小姑娘…” 我仿佛听见他闻不可及的叹息…

　　四.

　　除了童年里快乐的时光,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幸福过. 我战战兢兢的过着每天幸福的不真实的日子. 害怕他再次从我生命中无声息的消失几年. 我已经等了太久… 我们一起听涨潮时潮水愤怒奔腾的宣泄. 他向我敞开他的世界, 一个男人的世界. 他低沉深缓的声音, 让我听得出那里面包含的无奈和某些沉痛. 我的灵魂随着他游移到一个人的过去, 观看他得人生里沉浮着的感情. 尽管我看不到自己的眼睛, 却想, 它一定傻傻得出了神. 我常感觉到他的笑容, 虽然无声无息. 他却说, 自己有很久都不知道笑容为何物了. 我纳闷儿, 如果我可以生活在光明的世界里, 我可以整日的笑出声, 让万物伴随我的笑声而绚烂.

　　我伏在他的怀抱中问他, 女巫为何从为在我得生命中出现过. 无论我会经历多少苦难, 但我的心愿就是看看这个世界, 看看他. 他捧着我得脸, “老天给了你这幅容颜, 便不舍得给你看这世界的权利. 人, 不能太贪心啊.”

　　是得, 我已经得到了我渴望已久的爱情, 为何还要奢望视力?
　　“你真的想看这世界么?” 他问我.
　　“是的…” 我失魂的呢喃.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想象的世界和真实世界有什么不同…”
　　他抱住我, 下巴抵着我得额头. 我听着一种几近痛苦呐吼的心跳. “我爱你.” 他得吻重重的落在我的头顶.

　　我在眼科治疗中心开始治疗, 在那段日子里, 他是平静甚至恐惧的默默守在我身边. 我想他一定是惧怕我治疗失败. 他的心情极大的波及到我得心绪, 他总是攥紧我得手, 我便感觉到他的轻微颤抖和无声的啜泣. 我抱着他, 希望让他安心. 自己却没由来的惊恐与茫然.

　　五.

　　当阳光刺痛我的双眼时, 当这个我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在我眼前展现时, 他却消失了. 我无法辨认周围陌生的脸孔, 也没有人对我承认就是他. 他只给我留了封信, 也是他给我生命里的最后一封信.

　　“当你看到这个世界时, 我却不能让你看见我了. 我在一次实验中被毁容. 已经眼睁睁面对一个女人离去的我, 不能再承受面对心爱的你离我而去. 你给了我这世界上最珍贵的情感, 我给你这个明亮的世界. 让所有的过去存在我们的记忆里, 让它们依然美丽. 你无需知道这个梦寐以求的世界有多么残酷. 不要奢望太多, 当你得到了一种幸福, 你必须放弃另一种幸福. 你会快乐的, 只要你好好生活. 我的小姑娘, 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大的让你惊奇.”

　　我站在人群穿梭的医院走廊里, 攥着信失声恸哭. 如果阳光有罪恶, 那么它不仅刺痛了我的眼睛. 生命是轻与否, 我却有拿不起得沉重. 我闭上双眼, 坚定的对医生说, 我想回到黑暗而实则无限光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