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书》长诀

16、别来无恙

　　那日萧九韶没去见薛辞，而是隐匿身形，先行离开了。他先前得到的情报并不准确，关于这位薛先生的，相差甚远。

　　薛辞，年少时籍籍无名，父母不明，十二岁入鸿蒙书院学习，是当年书院最小的学生，直至三年前甘州治水归来后才正式入仕，师从谢倚阑，入仕即身居高位。父母不明，是因为出生平常且父母早亡；身世平常却能十二岁入书院，必有贵人相助；三年前甘州治水，他其实是见过薛辞的，况且这人与昭国人还有纠葛；师从谢倚阑，但与谢家的关系并不密切，反而与原昭国公主商行露走得更近些；关于长门之乱，当年知情者不过二三，却对此事闭口不谈，先生二字，比起尊敬，更多是畏惧。萧九韶想到自己听到的对话，若是薛辞就是云夫人入昭前收养的孩子，那背后寓意当真引人深思。

　　萧九韶补齐了那卷被损坏的画本，昨日前往竹轩再寻薛辞时被怀璟告知先生去了郊外院子养病。再追问具体方位时却遭到对方婉拒，只含糊说是在闵河一带。闵河是玄河向东的分支，萧九韶脑中隐约有个猜想，催促他去一探究竟。

　　循着故友给的住址，萧九韶骑马往城郊东面走了四十里，直到日落西山，才在闵河南岸找到了一个偏僻的村庄，村里炊烟三三两两，住户并不多。萧九韶向居民打听了薛家，奈何有人家的几户都是刚迁来不久，竟无一人知晓，只说前几日村里来了辆马车向村子西面去了，那里倒是有几户闲置的院子，主人不常在，但偶尔会遣人前去打理。道过谢，萧九韶牵着马往西面去。

　　那是个不大的院子，矮矮的篱笆围墙一脚就能跨过去，大片的空地上种满了芍药，院子里仅有两间简陋的屋舍，屋前用树桩歪歪扭扭拼了张桌子。然后，然后萧九韶就看到了薛辞。他不知如何描述这种心情，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薛辞饮了酒，不显醉态，反而更加清醒，眼眸亮晶晶的，盯着别人的时候仿佛要看穿一个人似的。这让萧九韶想到了盯上猎物的猎鹰，专注又充满攻击性。薛辞就那样盯着他，拿着酒坛子一杯又一杯，不惊讶也没有邀他共饮一杯。萧九韶这才注意到薛辞手上的酒是甜酒巷里的神仙酿，传说中的一杯倒。

　　到后来，那酒坛子摇着闷不作响，再倒不出一滴酒的时候，薛辞拍拍旁边的树桩，示意萧九韶坐过来，“他还好吗？”

　　薛辞没有说是谁，萧九韶却已经心领神会，“他是闲不住的性子，三年前说是要去启国游历，如今尚无消息”。

　　“胆小鬼”，薛辞轻嗤一声，什么游历，分明是在躲人。

　　“将……离？”萧九韶试探着问到。

　　薛辞歪过头看着他，似是怀念似是感慨，“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

　　萧九韶腹诽，装，明明前几日还被人家连名带姓地吼过。只是这些不能说出口，于是化作一个无声的鄙夷的表情。“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你看我的时候，有愧疚有同情有戒备还有疑惑，比如现在，你一定在腹诽，神色既鄙夷又犹豫。况且，你觉得自己身份隐藏得很好，能在渝国一年多顺风顺水，安然无恙？”萧九韶与薛辞间的距离，足够他嗅到对方身上的酒香，看清那个白眼上翻，略带嘲讽的小表情。萧九韶暗暗想，那人口中的小拖油瓶实物与描述不符啊。

　　“他让我给你带一句抱歉，还有别来无恙”。

　　萧九韶的话让薛辞无声的鄙夷化作一瞬的僵硬和嘲讽，“他在我这得不到原谅”。

　　因为长相的原因，薛辞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款款温柔中带着一丝疏离，但是萧九韶却知道，她远不是表面那样温和，有时甚至算得上尖酸刻薄。

　　萧九韶不在意，话他已经带到了，只是还有样东西……

　　那边薛辞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伸出手，手掌平摊在他眼前，手掌雪白手指纤细，是无声地讨要，萧九韶发现，薛辞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个黑色小痣。

　　“抱歉，其实还有一卷名册，他让我转交”，萧九韶脸上没了笑意，神色从先前的犹豫挣扎变成了坚定，“起初允诺时不知此中牵连甚广，在下还未查清那卷名册的作用前，暂时不能给先生。”

　　薛辞愕然，被反将一军，表情古怪，气笑了，“那萧司业今日来就只是为了带一句话？”

　　“不止”，话音刚落，萧九韶揽着薛辞向后跃出一丈，原先的位置上箭矢入木三分，翎羽微颤，院子迅速被十几个黑衣人包围起来。

　　萧九韶松开薛辞，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青色的剑身在落日余晖里仿若一泓春泉潺潺流动，歪头笑道，“刀剑无眼，先生请先回避？”

　　薛辞从善如流，在黑衣人围攻进来时，进屋，关门，落锁，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熟练无情得让人心寒。

　　萧九韶随手挽了个剑花，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