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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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郊外，干枯的秋草随秋风懒懒散散地左右摇摆，半人高的杂草中，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子珮兄，你确定禁军是在往皇城走吗？”林染摆弄了一下自己歪歪扭扭勉强套在头上的头盔，压低了声音问道。此时三人正穿戴着东阳禁军的装备，而不久前进了六阁的三个小士兵现在大概在雅间里睡得正香。
“看他们行军的方向，八九分是在往皇城走。”顾琉眯了眯眼，好看的狐狸眼中蕴含几分忧愁，“也不知陆尧和他们有没有关联……”
沈陌蹙了蹙眉，偏过头去，在杂草掩映下盯着不远处正在休憩的一小队士兵，忽然幽幽开口道：“小染，子珮，有一件事我觉得很蹊跷。那日陆尧告诉我们圣上驾崩后，我回去问了苏心媛，她虽然话说的吞吞吐吐，但表达的和陆尧一般无二。但是，我又去问了柳姨。”沈陌顿了顿，声音有几分忧郁，“柳姨却并不知道此事，她整日待在沐花楼前堂，按理说，皇军若是进楼来，她不会不知道。”
顾琉眨了眨眼，低声答道：“你说的不错，我心中也存疑。陆尧那人对政事不怎么上心，平时也是个大大咧咧的人，那日却从如此蛛丝马迹中笃定圣上驾崩一事……我怀疑他没有说实话，圣上很可能没有驾崩，抑或是，”顾琉忽然神色微变，“他从别处知道了这消息，但这‘别处’，却是无法告知于人的，只好以苏小姐作掩护。”
林染似乎跟不上二人的思路，手指有些烦躁地拨弄着面前的苇草：“那他为何要把这事告知你我？”
顾琉嘴角忽然勾起：“或许，他希望我们知道。”
不远处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站起身来，似乎要开始继续行军，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过杂草丛，悄悄地转移到那队士兵队列最后。顾琉早先观察过，这队士兵的领队从来不点名查人数，甚至有两个小兵途中逃跑了都无人知晓，如今混进去三个人也自然不在话下。
队伍整理好后，领队的笨拙地翻身上马，刚要发令便见一只黑鹰从天而降，脚上拴着一卷纸条。沈陌视力极好，看见那纸条微微一愣，轻轻地对前面的顾琉说道：“那纸条……似乎和茶壶里的纸条，是同一种纸——沐花楼专有的书画宣纸。”
顾琉神色一顿，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领队的动作。他把纸条展开，粗略地扫过一遍后便将纸条撕碎洒进了草丛中，那黑鹰见状尖啸一声便拍拍翅膀飞离了这里，渐渐成为湛蓝天空中的一枚黑点。
“众人听令，向东北方向行军！”
林染站在队尾，有些听不清命令，拽了拽沈陌的袖子。沈陌回过头来，低声地说：“行军方向忽然变了，这些士兵最初似乎是要去沙鹄，现在看来，大概是要去皇城北面，东阳和天弛交界的地方。”
“天弛？去那里干什么？”林染的眼睛里满满的疑惑，这几天发生的怪事越来越多，她那装满药草的小脑袋似乎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信息量。
沈陌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她的头，虽然戴着头盔，但林染还是本能地闪开了。
“啧，跑什么，摸下头又不会秃，小心被发现。”
林染嘟嘟囔囔地嘀咕着：“还不是因为你每次都像是要把我薅秃一样……”
两天一夜过去，三人不但没有被领队发现，还偷听到了许多有用的情报。一个挺年轻的男孩走在顾琉前面，他似乎对身后多出来的三人并不上心，只是时不时地瞟一眼顾琉。一日休息时，那男孩忽然贼兮兮地凑过来，歪着脑袋冲顾琉说：“你倒是和那六阁的掌柜有几分相像。”
“哦？掌柜？你怕不是记错了？”顾琉挑了挑眼角，似乎并不惊讶这男孩主动过来搭话。
“呃，对，好像是老板，六阁那掌柜好像是个戴面具的。不过我也只去过几回，那掌柜似乎就有一次在那坐着拨弄着算盘珠子……”男孩摸了摸下巴，他还没长胡子，看起来比林染的岁数还要小一些，“我叫有闻，是个孤儿，今年才十七岁，唉，本来以为参军了就能每天喝酒吃肉，没想到日子过的还不如从前，起码从前还能去六阁讨碗酒吃……”
“你若是想喝酒，改天我可以请你喝。”顾琉笑了笑，心道这男孩果真是年轻，对外人竟毫无防备。
“真的吗？”有闻两眼放光，搓着手笑起来，“那我可赖上你了啊——你叫什么名字？”
顾琉喉咙一动，想了想还是没有道出真名：“我叫顾青，青青子佩的青。”
“顾青……”男孩皱着眉头在沙地上划拉了两下，“我没上过学，识的字不多。唉，算了，能喝上酒就行——但如今恐怕连喝酒的命都没了啊。”
“此话怎讲？”
“你不知道，咱们现在是往何处去？”有闻忽然笑起来，“本来是要去沙鹄，现在掉了个头却往天弛郡那边走，应该是要去和大军汇合了。”
“大军？”顾琉心想这小男孩的情报还不少。
“东阳禁军啊，咱们其实也是——你们是后来的吧，我也一样，现在不少没活路的穷人都来偷偷摸摸参军了，我看你们仨这衣服也是从小兵身上扒下来的吧。”
顾琉尴尬地笑了笑，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大军如今就在皇城北面，六王爷那边也派了兵来，据说东阳和天弛要联合起来造反呢！秦北若这个小魔头，倒还真敢造反，啧啧啧，以前在郡主府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顾琉眼前一亮：“你是郡主府的人？”
有闻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只不过是那小魔头捡过而已，她高兴了便会让手下去街上捡流浪汉上府里领饭，不高兴了便把我们打一顿扔出去。我算是比较机灵的，挨了三次打才被扔出去，嘿嘿嘿，领了五六顿饭呢。”
顾琉蹙了蹙眉，这秦北若比他想的还要怪异许多，当真是喜怒无常。
有闻见顾琉眉头紧锁，以为他对秦北若不满，便又自顾自地说：“你别看这小魔头喜怒无常，其实她是个挺不错的人，心地也挺善良，就算打我们也是让侍卫们照着屁股打，从来不伤筋动骨……”
顾琉的脸又黑了几分，难道打屁股就不是打人了吗？
“而且，我听说，那小郡主有心上人。”有闻忽然摆出一副八卦的姿态，凑近顾琉，低声道，“你可知我们禁军统帅，君青鸾将军？听说小郡主一见那君帅就脸红……”
“你又是从哪里听说这些花花绿绿的消息……”顾琉不禁哑然失笑，狐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笑起来当真和那六阁的老板一个模样，可惜我记不太清他什么样子了，也许以后都没机会再见了，唉。”有闻低了头，伤感地用苇杆在沙地上胡乱拨弄着沙子。
顾琉心里一动，抬头望去，天空中万里无云，金灿灿的夕阳默默地垂在天边，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在沙地上窃窃私语，笑得豪爽而灿烂，仿佛不知道大战在即。
“那你可知，两个郡主为何造反？”顾琉思虑再三，还是低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有闻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我也不怎么清楚，打仗就是打仗，我不太喜欢探听这些的。不过你若真想知道，我倒也听说了一些事情。”
有闻人如其名，在市井中摸爬滚打长到十七岁，东阳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大到朝廷动乱小到邻里纠纷，他多少都能给你扯上几句。
此时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除了林染和沈陌外没有他人，便压低了声音向顾琉说道：“我昨日本想去酒肆偷口酒吃，路过郡主府后门时，看见府里的侍卫三三两两地抬着尸体，从后门偷偷摸摸地往戈沙去，像是要把尸体埋掉，而且，那些尸体没盖白布，我躲在树上瞅了几眼，那盔甲上可都是皇军的标志。我猜啊，小郡主应该是杀了不少皇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联系了六王爷造反。不过这样也好，小郡主虽然喜怒无常，六王爷又多年病弱，但也比那嗜杀的暴君太子好上不少……嗨，皇家的事，咱们老百姓可管不了，本本分分打仗就是了。别看我年龄小，我经验可不少，再教你一招，打起仗来别管自己原来是哪边的，没人记得住你，跟着赢的打就对了，死不了。”
顾琉听完这一席话解开了不少疑惑，但有闻毕竟也只是说了些边边角角，他的心中还是存着不少问题，想追问，那领队却忽然起身招呼着大家继续赶路。顾琉抬头望了眼天色，这是打算走夜路了，只好作罢。有闻也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四周环顾了一下忽然红了红脸，偷偷地凑到顾琉耳边问道：“诶，那和你一同来的两个姑娘，是你妹妹吗？”
顾琉早看出来这小子总是朝着沈陌那边瞟，这沐花楼花魁果真是魅力无限。顾琉心中暗笑，嘴上便答：“那二位是在下的妹妹不错，较大的那位是舍妹顾陌，小的那位是舍妹顾染。”
有闻看顾琉并无反感之意，又想再问，那领队的却到了身后，照着自己屁股就是一脚，有闻不敢再嬉笑，规规矩矩地站好了队。
“你们三个……”领队的上下打量了顾琉三人一会儿，没说什么便走了。
“看来这东阳禁军果真是没什么戒备心。”林染小声地说了一句，沈陌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腕。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再走一段就差不多到了，不知道子珮的推断对不对。”沈陌话语间仍是忧郁不减，轻轻牵起了林染的手。
林染没有躲闪，反手握住了沈陌有些凉的手，前面的人回过头来面露喜色，林染只是别别扭扭地嘀咕了一句：“你手凉，天也冷了，给你捂捂。”
君青鸾眉头紧锁，盯着眼前的卷轴，卷轴上赫然是一幅地图，清清楚楚地写满了皇城内的各个要地以及城墙上的种种守卫。
“阿青，怎么样，何时攻城？”秦北若撩开帘子走进军帐，案上的烛火一明一暗，秦北若小心地换了新烛，账内顿时亮了起来，却没有照明君青鸾阴沉的脸。
“六王爷送来的这份地图着实精细，但同时也让我知道了这次任务的艰巨啊。”君青鸾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秦北若，“郡主，换烛这种事，理应让下人来做，你又……”
“无妨，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秦北若勾唇笑了笑。
“丞相呢？”君青鸾合上卷轴，抬手按了按眉心。
“陆相他歇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阿青你也该歇息了。”秦北若眨了眨眼，“要不然我陪着你？”
“不必了，郡主，你早些歇息，我再研究一下策略。”君青鸾放下手，起身要送秦北若出帐，走着，又想起来一事，“丞相说的那事，你可相信？”
“我想阿青自然是相信的，不然也不会谋划这一场战争。”秦北若渐渐没了笑容，似乎有些悲伤，“我……我也只能相信，父皇他驾崩得太过突然，丞相的说法，很值得相信。而且，大哥他，也能做出这样的事。”秦北若沉默了一会儿，一只脚已踏出了帐外。
“阿青，其实，父皇在我心中也没有那么重要，你该知道。”秦北若忽然转过头来，苦涩地笑着，君青鸾低头不语，“阿青，你陪着我打这一场仗，我很感谢。但是，你不要欺骗自己这只是为了国家大义，你内心也是为了我的，对不对？……哪怕有一分是为了我的？”
君青鸾没有说话，她顿了顿，把郡主推了出去，拉上了帘子。
“阿青，我们能赢的。”秦北若站在帐外，良久，叹了口气，苦涩的神情转而消失，似乎又变成了那个跋扈的小郡主，转身消失在了迷蒙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