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已成舟》李晴川

17、我的条件

　　在他悠长的停顿中，根据我听故事的经验，一般，这个时候，是重头戏到来的前兆。
　　上一次，是阿爹，他对我讲完圣朝与巫族之间的过往征战，向我例证了两者之间往后的水火之势后，停顿了许久，对我讲出了‘巫族天下’四个字，无声地告诉了我，为了这四个字，将作出怎样的牺牲。
　　而今，又是这样的停顿……
　　许久许久，久到我已经对心里的各种猜测都不耐烦起来，渴求着想如同在家里一般地嚷开着让人说就说，别支支吾吾着，不给个痛快。
　　然而，这讲故事的人不是阿爹，他不会无限地包容我的情绪，何况，我脸上的疤虽然掉了痂，可那浅粉色的印掀开发丝在白皙的皮肤上便显而易见。
　　于是我忍，憋足了气儿地忍……
　　“腮帮子再鼓着就成癞蛤蟆了。”
　　一道趣声，抬眸就对上他一脸的戏谑。
　　于是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一个不小心把在家里面对阿爹和几个哥哥时的操行都给抖落了出来……
　　“咱们癞蛤蟆对青蛙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一说完，他还没愣，我先呆了。懊恼不已。人家不过是待你和最先稍稍的不同了些，不过是给你讲了个故事，不过是告诉了你一些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事，你怎么就好了伤疤忘了痛？不对，胸口上的伤疤可还没结牢实……
　　“说吧！要让我做什么！”
　　一语毕，却引得他一阵轻笑。
　　我诧然。
　　他却一手勾起手指有些百无聊赖地在桌案上轻敲起来，一边说着，“明明是个直性子，还偏要装着深沉稳重，放心，不是要你的命。”
　　至今为止这是他说过的我最为赞同的话。然而，出嫁前阿爹的叮咛也不能忘记。嫁在人家家里，就要收了在自己家里时的脾气，尤其圣朝的宫殿比阿爹的要水深得多，圣朝的女人比我巫族的女人要稳重得多，她们想什么和说什么经常是不一致的。这是阿爹的话。
　　他虽是看穿了我的脾性，然而我还是不能承认，不能立即就引他为知己，若换在巫族，此刻，我定会让人抬酒出来……
　　“沉稳大度，君王固然是天，然而宫里的女人不是人人都可以随时有天仰仗着，女人大部分的时间除了与君王周旋，还要与女人周旋，断生死的是君王，然而君王不能轻易妄断，把人往死路上赶的，很多时候是宫里的其他女人们，所以你阿爹在让你沉着性子对君王时，也让你要适时地拉拢君王的其他女人，这些，我说的，对不对？”
　　他说得口若悬河，我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词句不同，意思却大致相同，这些，正是阿爹对我的教导之一，也正是我进宫至今一直在努力去做的事情，时刻以此告诫自己。
　　但……转而一想他怎么对我进宫所做的事知道得这么详尽，我以为……他那晚之后打算将我扔在一处自生自灭省得看着就碍眼却又杀不得……
　　“你阿爹是男人，却不代表所有的男人都像你阿爹那样，温顺的女人固然温暖，然而持之以恒的温顺就如同一层虚假的面具，如若是你，你会让一个带着面具的人一直在你身边？”
　　“不会。”我十分肯定。别说是忍受这样的人了，就连听故事，别人故弄玄虚，我都会忍不住冲人嚷开来。
　　安静中，我想了想，在他的话中，我似乎明白点儿东西。
　　“我不是迦澜！”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我这样说了。
　　是了，他突然这样对我，说许多，多半是又看迷了眼，把我当做了迦澜。为了让他明白，我甩开了遮在脸颊上的发丝，让他看清楚他赐予我的伤疤。
　　“巫颜。”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孤的宫殿让你觉得压抑？”
　　他又自称是‘孤’，表情极其的凝重。
　　沉稳，沉稳，沉稳……
　　可是，真难沉稳呐！尤其是想着短短几日在宫殿里发生的事，见到的人……那几乎是颠覆了我所有的认知。
　　“我们栓在一起耗的时间有限，这点，你阿爹定然也告诉了你，迟早有一天，孤的大军会踏过巫族去更远的地方征战！那时，巫族与孤之间，你必须做一个抉择。时间虽有限，但必定不会短，是枯死在宫殿中，还是沐浴阳光而活。”
　　他深看了我一眼。
　　“离开是不可能，除非你想让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提前到来。”
　　我心口一闷。
　　在宫殿里，我无法知晓我想要知晓的一切，那里只是一座关押我的华丽牢笼，我更无法忘记那个名为琉璃的女子她那落寞的眼神，我不想日后也如同她一般。
　　“你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打仗？”
　　他定定地看着我。
　　“会。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我颓然。
　　是的，依照圣朝现在与巫族的实力悬殊情况，虽然短短几日内是攻不下来，然而时间一旦拉长，对巫族只会更加不利。之所以现在圣朝还在等待，不过是因为历年征战，民众颇为乏累，军士都需整顿。然不代表圣朝不愿意打仗，他们和他们的君王一样，想打一场漂亮的可以让他们一但开拔就可以赢很久的仗。虽然这是一个残忍之名早就远扬的君王，然而他也是一个在战场上让他的人民信任的君王。毕竟是他，让圣朝逐渐地强大起来。
　　“说吧！将我带到这里，是要做什么！”
　　这一次，没有烦躁，我是耐下心来了。他的话，让我更加看清了局势。我，的确是不得不呆在圣朝的宫殿里，直到……战争爆发。这，亦是我出嫁的目的。
　　“把三年前的错误，纠正过来。”他明亮的眸斜望着天边的月，“三年了，该有个了结。
　　事情发展到这……
　　似乎有些对我有利起来。
　　机遇就在眼前，难得圣朝君王将会有事需我来做，应与不应之间，我该如何衡量把握？
　　沉思半响，壮足了胆子，憋足气力……
　　“我也有条件！”
　　◇
　　揉着隐约跳动的太阳穴，发散远去的思绪逐渐地扯回眼前，许是站了有段时间，开始渐渐地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虽然，我想谈的条件有很多，巫族与圣朝之间的恩怨远比我想象的要深，战争迟早要爆发，他是不会放弃，也不可能答应不杀我的族人，亲人……
　　能自保活着离开，已经是例外。
　　余下的，是我的渴望，是我的义务！
　　揉着作痛的神经……
　　昨晚，我知道了太多的事，到现在，还没有消化完全。
　　包括他那句------孤向皇天后土起誓，有一日定会放巫族长公主巫颜活着离开！
　　还有他那时那明亮的眸，凝看着我的神情……
　　算了。
　　不想了。
　　他是君王，一言九鼎。
　　我只需记得，有一日，他会放我活着离开，我会去找婆婆问个究竟，关于蓬莱，关于迦澜，关于桓珏……关于……我自己。
　　在这之间，他说得对，我们有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得耗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