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疯人》九叶叶

16、章十六 蚁

　　自从俞任知在中秋那夜挨了九棍，他就开始明目张胆地偷懒了，早朝没去，所有需要他过手的事务全都转到俞府，文成帝也知道那几棍估计打得不轻，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俞任知在俞府修养。

　　俞任知在俞府修养这几日过得特别滋润，甚至在调戏谢回这个方面也更上一筹，比如吃饭的时候。

　　俞任知受伤之后，开始学会卖惨，每次到了吃饭，都趴在榻上，有气无力地抬着手，装模作样地说：“背痛。”

　　谢回听到他这话，立马凑过来瞧他的背，然后按下俞任知的手，端过仆人送来的饭菜，开始喂俞任知。

　　谢回给俞任知喂饭时，还得先教他，“啊。”

　　俞任知必须跟着说：“啊。”

　　谢回才会将饭喂进俞任知嘴里。

　　然后等俞任知嚼吧嚼吧把饭都吃下肚子，谢回还必须检查一遍，又说：“啊。”

　　俞任知必须跟着说：“啊。”

　　谢回会很认真地看一眼，确定俞任知把饭都吃下去，才继续给他喂饭。

　　如此下来，一顿饭吃得要比平时慢上好些时候，俞任知却没觉得什么，只觉得谢回越来越傻了。

　　傻乎乎的，可爱。

　　俞任知在养伤的第二天就开始得寸进尺了，凑到谢回面前说：“阿回，要不换个喂法？”

　　谢回手里拿着勺子，呆呆看着俞任知，不明白他这换个喂法是换一个怎样的喂法，人就傻住了。

　　俞任知点点自己的唇，像之前教谢回喊他名字就必须亲他一样。

　　谢回不解，迟疑，迷茫。

　　于是俞任知拉过他的手，做了一个示范。

　　谢回依旧不解，迟疑，迷茫。

　　俞任知再次点点自己的唇，“阿回。”

　　谢回迟疑着给自己喂了一小口饭，不解地凑过去，迷茫地跟俞任知一同吃下那口饭。

　　俞任知摸着他的头，“乖。”

　　扁鹤有次过来给俞任知跟谢回换药，正巧碰上饭点，他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了俞任知跟谢回吃饭后，愤愤不平地说：“你们这种做法严重打击我处理伤口的心情，要加钱！”

　　阿生在旁边无奈地说：“我家大人晓得，会给扁大夫加钱的。”

　　扁鹤依旧愤愤不平，“俞大人这伤好得很快，不用整天窝在榻上，还让人伺候吃饭！”

　　俞任知听而不闻，问谢回，“我好了后，你也这样喂我好不好？”

　　谢回一双眼珠子直溜溜地看着他，应道：“嗯！”

　　俞任知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扁鹤差点没背过气去，捂着心口，“我不行了，得加钱。”

　　阿生说：“加，加钱。”

　　扁鹤这才不受打击，认真给两个病人换药。

　　俞任知养伤这几天，过得最困难的就是晚间换洗的时候。

　　他背上有伤，梳洗十分不方便，谢回倒是还好，伤得不重，不见血，前两天过去自己便能打理，但俞任知背上的伤是见了血的，不能碰水，只能擦洗。

　　可俞任知伤着，想要自己动手十分困难，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在谢回的手里。

　　俞任知把布帛交到谢回手里时，大有临终托孤的壮烈，“阿回，洗人，会吧？”

　　谢回呆呆地看着他，“嗯！”

　　俞任知严肃地说：“洗干净点。”

　　谢回依旧呆呆地看着他，“嗯！”

　　然后谢回开始帮俞任知擦洗身子。

　　俞任知忍着时不时被谢回擦到伤口的疼痛，“以前你昏着时，我也是这么伺候你的。”

　　谢回呆呆地看着他。

　　俞任知叹了口气。

　　谢回在帮俞任知擦洗过几次之后，俞任知坏心思起来了，小声说：“阿回，我也帮你洗吧。”

　　谢回顿时警惕起来。

　　虽然他在俞府这段时间很依赖俞任知，也跟他搂搂抱抱，亲亲热热过，但对于再进一步，他都会感到害怕。

　　特别是脱他衣服的时候，他都会表现出万分的惊惧，不管是谁。

　　是的。

　　不管是谁。

　　所以俞任知手刚搭到谢回衣服上，意图将衣服脱下来时，谢回张口就咬了下来。

　　俞任知手上很快多了一个牙印，他疼得皱皱眉，缩回手，“我不碰你。”

　　谢回依旧警惕，瞧了俞任知很久，忽地用衣服裹紧自己，掉头跑了。

　　俞任知喊了一声，“阿回！”

　　谢回不搭理他，冲出房间，身子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俞任知背上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连忙下榻追了出去，一路跟到西厢的竹林，这里黑漆漆一片，谢回抱着小花盆，人缩在大石头上。

　　他走过去坐在谢回旁边，“怎么到这来了？”

　　谢回缩着身子，他怀里的花已是完全盛开的样子，只是中秋过后进了晚秋，再往下便是寒冬，这一朵小小的花儿，怕是挨不过冰天雪地的冬天。

　　“酒。”谢回说。

　　俞任知笑了，“想喝酒？”

　　谢回依旧缩着身子，呆呆地看着竹林。

　　俞任知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是不是想起我们偷喝桂花酒的事了？”

　　谢回应道：“嗯！”

　　俞任知望着谢回，只看着，没有其他动作。

　　桂花酒是中秋时俞府一位老仆人酿的，这个风俗据说是她家乡才有，前几天中秋两人都受了伤，窝在榻上，俞任知这会想起来，说了句，“阿回，那么多年过去了，就再一起过个中秋吧。”

　　谢回痴痴地看着他，“嗯！”

　　俞任知当即去吩咐阿生，带来了桂花酒跟月饼。

　　“我记得你喜欢吃枣泥的。”俞任知从怀里挑出一个饼。

　　谢回接过，一口咬了下去，忽地皱起眉。

　　俞任知笑了，“骗你的，那是豆沙馅的。”

　　谢回不满，“啊！”

　　俞任知觉得两人有些回到从前的日子，他们四周是明亮摇曳的灯火，他就跟年少时一样，和谢回坐在竹林里，偷喝着老仆人酿的酒，怀里抱着不同种类的月饼。

　　以前的谢回就特别喜欢骗他，那会他手里拿着一块饼，笑着说：“这是你喜欢的莲子馅，来。”

　　他当时张嘴咬下，结果吃到满嘴的枣泥味。

　　谢回哈哈大笑，“傻子，我骗你的！”

　　俞任知想到以前，对痴痴呆呆吃着月饼的人说：“你以前也这样骗过我。”

　　谢回满嘴的饼屑，应道：“嗯！”

　　俞任知给谢回倒了一杯酒，递过去，“不能喝多，不然醉了我可不管。”

　　谢回接过，只瞅着酒杯没一会就仰头喝下去，跟喝水一样，还打了个嗝。

　　俞任知说：“傻子。”

　　谢回又让俞任知倒了几杯，喝完有些醉醺醺了。

　　俞任知自己给自己倒着酒水，“以前你说我傻，现在轮到我说你傻了。”

　　谢回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酒量不好，脑袋一歪，就醉倒在俞任知身上。

　　俞任知自斟自酌，大半桂花酒下肚，却依旧清醒。

　　谢回忽然动了动，醉醺醺地仰头看他，像是突然看到什么好吃的东西，凑过去对着他的脸咬了下。

　　俞任知一愣。

　　谢回傻兮兮地笑着，可能是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他又凑过去咬了下。

　　他唇齿间带着甜甜的桂花香，俞任知记得以前的谢回也喝醉过，但这个人以前喝醉了可是从来不会咬他的。

　　俞任知看了醉醺醺的谢回好久，谢回依旧傻兮兮地笑着，笑着笑着把整个人埋进俞任知怀里，蹭了蹭。

　　俞任知低下头去，开始吻谢回，吻他的眉宇，吻他的鼻梁，最后才吻上他的唇。

　　“谢回啊……”

　　谢回开始哼哼唧唧，猛地一把推开俞任知，从石头上滚下来。

　　俞任知捞了他一下。

　　谢回傻傻地笑出声，抓了把俞任知的脸，眼一闭，彻底醉了过去。

　　俞任知有些无奈，抱起人往厢房走。

　　第二天谢回醒来时，坐在榻上，盯着自己的衣服发呆。

　　阿生过来送饭，见状十分诧异，问俞任知，“大人，他怎么了？”

　　俞任知用手在谢回面前挥了挥，谢回眼睛一眨不眨，“可能醉得太过，没回过神来。”

　　阿生不解，但还是端来醒酒汤。

　　他过来时俞任知已经换好衣裳准备出门，谢回却还傻傻盯着自己衣服看，依旧发着呆。

　　阿生忍不住说了，“大人，是不是衣服有什么问题？”

　　俞任知皱眉，凑过去看，“不应该，这是我换上的，没什么问题。”

　　阿生跟着皱眉，“是不是谢先生穿起来不舒服？”

　　俞任知刚想去抓谢回的衣服看。

　　谢回忽然回过神，缩起身子，指指俞任知，又指指自己的衣服，抱着脑袋低声喊着，“啊！”

　　俞任知怔了怔，突然明白他表现出这个状态的原因，解释道：“昨晚你吐了，我只帮你换了衣裳，其他什么都没做。”

　　谢回警惕地看着他，似乎将信将疑。

　　俞任知只能说：“不信你夹一夹屁股，肯定不疼。”

　　谢回痴呆地看了俞任知一眼，皱起一张脸，忽地慢慢放松戒备，小心翼翼从榻上下来。

　　俞任知觉得他这幅样子有些好笑，拉过他的手，“今日带你出去玩。”

　　谢回应道：“嗯！”

　　这是俞任知第一次带谢回出门玩。

　　临出门前，谢回还在犹豫要不要带上他的小花盆。

　　阿生说：“谢先生，带出去容易被人撞翻砸坏，不如留在府里吧。”

　　谢回才依依不舍地把小花盆留在俞府。

　　谢回被俞任知带出俞府时，外头是个大晴天，他目光不经意一扫，却忽地看到俞府门前的草木停着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已经死了，倒在地上，只剩下半边的翅膀。
　　他呆呆地看着。
　　蝴蝶破碎的翅膀边，爬满了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