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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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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城南火车站旁是一片接天连碧绿的芦苇荡,春日的风还带着晚冬欲说还休的凉。
风大刀阔斧地吹过,芦苇折下腰来,风止,芦苇又拉着手嘻嘻哈哈地站直身子。
在绿色的浪里,浮现一片白,那是女人和服的裙摆。和服的腰封被潦草地系着,两根飘带起起伏伏,裙上绣着一只硕大的丹顶鹤,鹤的翅膀随着起起伏伏的绿色扑棱,欲飞却不能的模样。
和服女人趔趔趄趄地走,左手里握着根粗大的树枝,右手抱着一个在这年头堪称精致的襁褓。树枝往前面点着,嘴微张,在静谧的晨曦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奶猫求食。她有一双先声夺人的大眼睛,但仔细瞧,焦点却涣散,无神的瞳孔映着绿浪和羞涩的晨曦。
远处似有轰轰声,但绝不是铁马金戈——虽然特殊时期极易惹人产生这种联想。和服女人忽地停步,她竖起耳朵听,可能嗅觉系统也在迟缓地运作,她定是闻到了蒸汽发动机的煤烟味,因为她慢慢放松了下来。
襁褓的婴儿发出哭叫,他该是饿了。女人面部的神色变得柔和,硕大的丹顶鹤跪下来,在翻滚的绿浪里,给幼鸟辅着食。
一辆火车开过,从远处看像是芦苇荡里平稳行驶的船。
现在是1945年4月18日晨5点05分。
二
小川千代子想起自己还是少女时的事。
天皇幕僚们在全国各地发布极具煽动性的演讲,“到前线去!为天皇陛下而战!”民众纷纷把积蓄拿出来购买政府发布的公债。起初捷报频传——南京沦陷当日,民众大肆庆祝,走上街头——庆祝大日本皇军战无不胜,武运长久。
可后来,家中口粮也被征用,再后来,被征用的是栅栏、路边的井盖甚至家里的收音机和门板。哥哥被拉到前线充当了炮灰。彼时,“满洲”由于军部卖力宣传,已然成为国民心目中的乐土,大家都梦寐以求的希望能到满洲去。
终于,有人来学校里招兵买马。一纸“自愿慰安书”,小川千代子和一批女孩子随军队轮船被送往中国东北。
起初,她天真以为“慰安”便是为前线士兵医治疗伤——宣传人员口中便是这般说辞,可女孩们当天便被关进潮湿黑暗的隔板房,接着,暗夜里露出男人狼一般的眼睛,穿着军装的野兽们咆哮地扒下裤子,那玩意直挺挺地弹出来,像一柄枪——他们用它刺杀祖国娇嫩的蓓蕾。
女孩子们茫然地张开双腿,士兵叫她们“慰安妇“。哭叫,殴打,然后眼里便被榨干了光。
千代子尝试过逃跑,未出营地便被捉回,接着军刀挑瞎了她的双眼。
再次看到机会是1945年年初。伏在自己身上的陆军上尉在巅峰时喃喃地说:“要结束了,要结束了。”她留心着军部动向,在细枝末节处察觉出大撤退的味道。
守卫在不为人知处变得松散。千代子摸出来时那件和服——上面绣着一只丹顶鹤,那是母亲愿她平平安安——她乘夜抱着新生儿逃向未知的黑暗。
三
吴长顺趴在芦苇荡里埋伏了两天。
听班长讲,近日夜里接连有日军从城南火车站撤离。
吴长顺愤愤地觉得来晚了,他想杀死几个鬼子——在战争结束前,至少一个,以告慰家人的在天之灵。
鬼子屠村时,村中青壮年都被充了军。母亲带着他和妹妹躲在炕底,外头响起吱哇乱叫的说话声,鬼子们嘿嘿怪笑,鼻尖涌入淡淡的血腥味。他听见隔壁家的王婶儿嚎叫着求饶,鬼子应该上了刺刀,嚎叫持续了一阵子,空气归于平静。
军靴踢踢踏踏地走近,鬼子开始搜自己家了。
厨房里烧着米,鬼子们嘎嘎怪笑。吴长顺紧紧地闭着眼,瞬息间,他被拎着后颈扯出大炕,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回头,母亲和妹妹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扔在水井边。
接下来的桥段被按下了慢倍速,时时在长大后的吴长顺脑子里回放。
母亲被一刀一刀地被剥开皮,发出的声音类似动物被屠宰前的哀鸣。鬼子将5岁的幼妹扒光,在他面前轮流奸污后,随便地扔下水井。
吴长顺及此,紧紧地握住了枪管。
眼前撞入一只丹顶鹤,低低地在绿色的浪里盘旋着,看上去像是误闯此地。
两个迥异的、但同样破碎的灵魂在此处偶逢。
吴长顺盯着那只丹顶鹤,她似乎不符合自己的猎杀标准——她和以前的自己,和妈妈妹妹一样——她是无辜的。
但是,我的家人何其无辜?村民何其无辜?东北的,中国的百姓又何其无辜!
吴长顺食指颤抖地摸向扳机。
忽地,静谧的晨曦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吴长顺愣住了。
眼见硕大的丹顶鹤跪下来,在翻滚的绿浪里,给幼鸟辅着食。
那是一声温柔的抚慰,纯洁的灵魂伸出幼嫩的手,轻轻握住吴长顺摩挲扳机的手指——这种虚幻里的触觉,神奇地和另一种触觉重合——幼妹在襁褓中时,也是这么无意识地握住了吴长顺的手指。
他闭上眼,发出释然的叹息。
一辆火车开过,从远处看像是芦苇荡里平稳行驶的船。
丹顶鹤带着幼鸟盘旋着飞走。她们会安全地飞走的,吴长顺模糊地想着,愿她们接下来的人
生都能平顺安康。
现在是1945年4月18日晨5点31分。
芦苇荡像绿色的海,海浪起伏,海上升起一轮柔和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