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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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战之后，山顶别墅区有一半都被夷为平地。
在场玄师战死六成，其余所有人都身负重伤。
战后，齐铮的六翼天使再次强行出场，替尸骨尚在的玄师收殓。
主人消散，地下室上的结界也自动碎裂，但易醒没有自己出来。
易醒和容玄找到他时，他状态很奇怪。
镜鬼少年坐在柔软的大床上，浑身鬼气都收敛起来，以往一身的戾气也看不出来，安静得有些令人诧异。
他垂着头，看起来很乖巧。但易倦知道，被易醒藏在平静外表下的那种情绪，叫做难过。
易倦站在床边，选择性地忽略掉易醒苍白脖颈上显眼的红痕，道：“我们把他杀了。”
易醒应了一声：“我知道。”
他能感受得到。
厉鬼一死，他感觉轻松了很多。
他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更不可能爱上另一个自己。
那些过分又令人难熬的亲密接触不会让他恶心，但也不会让他对那个存在产生半分留恋。
他是为这场大战而难过。
“死了很多人，对吗？”易醒低声问，“我知道他有多强，这样的力量足以毁灭南国市。”
“有很多玄师战死。”易倦放缓语气，安抚着情绪低落的弟弟，“但市民都很安全。”
易醒没说话。
他盯着地下室门上的符文看了半晌一直没有出声。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沉默存在了很久，久到容玄甚至以为他睡着了。
易倦始终看着自己的弟弟，神色平静。
易醒闭了闭眼，哑声道：
“对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易醒全身突然僵住了。
一只熟悉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他头顶。
那只手很凉，凉到即使易醒已成镜鬼，那种凉意仍能穿过柔软的发丝，传过来。
易倦摸了摸他的头。
良久，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道：
“该说这句话的是我才对。”
若非当年他一意孤行，强行截断了那条轮回路。那东西也不会遗留在人世两百余年，葬送了那么多条人命。
原本，那东西应该跟着易醒离开的。
轮回道对这种非魂非鬼的存在有着强大的压制力。易醒死时他还未成熟，只要易醒走完那条轮回道，他就会消散，没法为恶人间。
只可惜……
易倦最初解除鬼气时，父亲便告诉过他，玄师有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但这份力量一旦乱用，便会惹出极大恶果。
这个世界对玄师很宽容。你可以拥有力量，依靠力量合理获得财富，可以和厉鬼、召灵相恋，可以用鬼气做很多事……
但有一样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能触犯。
那东西叫轮回。
轮回牵扯到人命，但并不等同于人命。
易倦可以用他的力量给人断骨重生、让盲人重见光明，甚至可以为李月娇续命。
但他不能碰轮回道。
两百多年前那一场爆炸，他同时干预了两场轮回。
易醒，以及他自己的。
他以为天道疏忽，却不知着两百多年，一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触碰轮回的报应，是易醒蜕变出心魔，游荡人间，为恶百年。
到如今，不知害死多少人。
“心魔”这东西，出现在人间的次数只手可数
心魔的来源可能和本体的性格情绪无关。易醒生前有些桀骜不驯，但撑死了也在叛逆期的合理范围内。真正让心魔横空出世的，是来自一个灵魂的绝望。
每一个灵魂走上轮回道时，都要一步一步回看自己过去的经历，那时候，灵魂会被赋予极端的感性。
生前的任何一点负面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如果是横死的人，极容易生出心魔。
但心魔很少出现在人间。
心魔出现时，那些灵魂往往已经走在轮回道上，轮回道只为灵魂开放，不为心魔。
所以当那条路被走完时，心魔便会散去。
只可惜，易倦硬截了易醒的轮回道，将那道灵魂硬生生拉了回来，连同易醒身上还剩半条命的心魔。
心魔初现世时难以被察觉，等到能被发现时，实力已经令人望尘莫及。
历史上出现心魔次数寥寥可数，每一次无不折了大半个玄师界才摆平。
况且那些心魔都来自未死之人，本体入了轮回后，心魔也会消散。
但易醒已成鬼，不再和凡人一样受寿命限制。
这只心魔大约是因为被轮回弄缺了一半，失去了对自己的认知，只记得轮回道上业火灼烧一般的疼痛，以及易醒生前的所有记忆。
他便认死了自己就是易醒碎裂的一部分灵魂。
听易倦讲完这些，容玄整个人都有些傻眼。
“那他给我灌输这么强大的力量……”
易倦低声解释：“他杀不了我，想把你当作刀。”
他们出了地下室，迎面就是大片的废墟。
地上有血，成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走两步还能看见碎肉。
易倦垂眸，凝聚鬼气将满地碎肉聚拢在一起，缓缓修复，大致是一条手臂。
他想了想，将这条皮肤略有破损的手臂用鬼气托起来，正要去找剩下的身体，就有一双苍白的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只手臂。
易倦一偏头，对上一片被苍白布料掩盖住的阴影。
六翼天使的连帽白袍将未被画出的脸遮得严实，纸质的衣帽在控术作用下显现出布料的质感。天使将手臂交给身后的苍白死神，用齐铮的声音说：“这应该是方前辈的左手。”
死神接下手臂，轻轻护在怀中。他不能说话，也没有太高的灵智，只能执行一些简单的命令。
不得不说控术很神奇。只要能用纸折出来，别说天使领着死神收殓尸身，就算是想看孙悟空和佛祖勾肩搭背自拍，齐铮也能弄出来。
易倦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对天使说：“齐铮很不错。”
天使硬邦邦地用齐铮的声音说道：“我知道。”
这和当面夸人有什么区别。
“褚衡教了这么多年学生，倒是教出了个好苗子。”
易倦说。
天使这回不说话了。反倒是死神偏了偏脑袋，做出“看了易倦一眼”这个动作来。
不知……褚衡是否会留有遗憾。
这十几年，他放着月入百万的捉鬼降妖生意不干，领着玄师管理部每个月给他发的九千块，去给小辈当全职老师。
玄师界几大家族一般都会对有天赋的小辈大力培养，只有那些天资并不卓越、不被重视的孩子才会被送到玄师学校去。
齐铮就是如此。他凝聚鬼气的速度不算快，在实战中很危险。
可没想到，这小孩居然硬生生在玄师学校里摸出了一条道来。连越家年家年轻一辈的领头人也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带我去看看褚衡和褚白吧。”易倦说。
天使还要带着几个死神收殓战死玄师的尸骨，没空给他引路，便派了一个死神去。
死神没法说话，扛着自己被涂成黑色的巨大镰刀，慢慢在前带路。
这座别墅后有一座小树林。他们七拐八拐，总算绕了进去。
一看见里面的光景，容玄就怔住了。
容玄见过莲花的茎，大多都中通外直。他还是第一回看见如藤蔓一般可以弯曲的茎。
整个树林的树几乎都被绿色的蔓缠住，从树林中心延伸出来，乍一看像一只巨大的绿色囚笼。
容玄和易醒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踩到褚白的手或腿。死神就没有这种顾忌，因为他走路靠飘。
树林不大。越往中心走，看见的景色越奇特。搁着十来米，他们看见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立在一株巨大的白莲面前。
那是……褚白？
不对，他没有褚白高。
他们走近了些，被踩在脚下的落叶发出了些许动静。那身影有所察觉，慢慢回了头。
入眼的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二十来岁的，褚衡。
容玄一时忽然有些惊讶。
他上回在那个神秘的“玄师管理部”内见到过这张脸。这确实是几十年前的褚衡。
可，按易倦说的，他不是会……
易倦拧了拧眉，盯着“褚衡”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恍然，似乎是看出了些许端倪。
“褚衡”看见他们，嘴角微微上扬：“解决了？”
容玄不知道面前的“褚衡”是否还认识自己，干脆沉默着不出声。易倦盯着“褚衡”平静的眼睛，轻声道：“嗯，结束了。”
“褚衡”垂眸，喃喃道：“结束了就好……”
易倦神色不变，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继续教书？”
“褚衡”听见这句话，突然抬眸，盯了易倦一会儿，方道：“行吧。”
易倦剑眉微蹙，不知该不该开口。踟蹰片刻，还是说了一句：“褚白呢？”
“褚衡”神色淡淡，但眼底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抹悲意：“就在我身后。”
他站在那株巨大白莲身前，苦涩地说。
易倦没有回复。沉默良久，他才看向那株白莲，问：“带他回去么？”
“……好。”
此事已了，玄师界很快正常运作起来。
容玄莫名其妙被灌了大量力量，战力虽说比不上易倦，比起普通玄师是绰绰有余了。但他刚得到这些鬼气，一时难以控制，还得去上课。
符术课，“褚衡”依然会用漂亮的字迹写板书，许卓诚依然会认认真真的做好笔记。
但不知为何，齐铮再没出现在课堂上。
那天，他问过褚衡，是否可以不用再上他的符术课。
褚衡没给出回复。
无论有没有回复，现在，齐铮都无法再听到褚衡的战术课了。
讲台上那个身影到底是谁，他分得清。
别墅后树林里的白莲被“褚衡”带了回来，栽种在玄师学校教学楼前的巨大水池中，同假山为伴。
初级班的小孩们下课时会在池边打闹，却始终没人去折弄那株白莲。
令人没想到的是，一周后，齐铮又回了一趟玄师学校。
彼时正是符术课。齐铮站在教室门口，修长的身躯被阳光斜照，如同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讲台上那个背对着学生写符文的身影，眼底神色晦暗。
他站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声响起，他才上前几步，对着正准备离开教室的“褚衡”点头示意：
“……褚老师好。”
“褚衡”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你还知道回来？”
齐铮眼底的压抑散去几分。他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我可不是来听课的……相反，我还要拐跑你的学生。”
“褚衡”瞥了眼教室里的容玄和许卓诚：“随你吧。”
而后出了教室，离开。
齐铮偏了偏头，看着“褚衡”逆着光远去的身影，想说些什么，却没能出声，最后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走进教室，对着正要去上战术课的二人挥了挥手：“嗨。”
容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许卓诚却惊了：“你不是说再也不上课了吗？怎么回来了？”
“我不是来上课的。”齐铮淡淡道，“我来邀请你们。”
“干嘛？”许卓诚凑过去，看齐铮手里的手机，“让我玩玩，我师父说下个月要期末考试，就把我手机收了，我快憋死了。”
齐铮反手挡住许卓诚欲夺手机的“咸猪手”，道：“别闹，正事。”
说着，他正了正站姿，望向面前的二人，庄重道：
“齐铮，谨代表玄师管理部，邀请二位参加玄师褚衡的葬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卓诚立刻后退了一步，满脸惊疑：“你开什么玩笑？我刚刚才听褚老师上完课。”
容玄没有惊讶，只说：“好。”
许卓诚听见身边这人也叛变，一时蒙了：“你好什么好？褚老师刚走你没看见吗哥？”
容玄被他搞得一时有些无奈，道：“给我们上课的是褚白。”
许卓诚：“？”
齐铮听见容玄的话，颇有些惊讶：“你和褚老师相处时间不长，居然能认出来真假。”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容玄说，“这个褚老师笑的时候，眼角没有弯。”
外表与行事很像，连字迹也一模一样，但眼睛却不是同一双眼睛。
……
褚衡的葬礼，“褚衡”没有参加。
在场的玄师并不多，只有少数知情人。其余大部分人都以为褚衡没事，消失的是褚白。
“褚白没事，那那朵花……”容玄问。
易倦看着面前燃烧的大火，低声道：“那是褚白的本体。”
眼前，大火一点一点将那具身躯吞噬。褚衡的音容笑貌都被封存在他人的记忆里，最好的结果是日久弥新。
最坏的结果是，他被时间遗忘，只有一朵小白花还会一直念着他。
火焰翻滚，火舌上映出周遭数张面孔，有老有少。
人群之外，一抹年轻而修长的身影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眉眼清润，神情和缓，但眼底噙着显而易见的悲凉。
一场大火之后，褚衡的骨灰同那株白莲一起，被安置在教学楼前的水池中。
六翼天使甩掉苍白双手上的池水，回头看向主人：“还有什么活要干吗？”
齐铮用余光扫过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摇了摇头：“没有了。”
“回家吧。”
天使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苍白宝剑交给齐铮，背后六翼扇动，飞上半空。
“骑龙骑凤都玩腻了，现在终于可以御剑了。”齐铮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踩上长剑，任由苍白长剑带着他腾空而起。
“我们也可以回去了。”易倦看了眼手机，道，“父亲正在准备午饭。”
容玄：“？”
父亲？
什么父亲？
易倦见他不解，也只是笑了一下，并未解释。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