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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家吃个饭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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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你老林大雨天的非要喊我出门。”狭小的办公室里,我们的简主任坐在小马扎上,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毫无形象可言地抬脚刚要倒鞋窠里的水,就在老林仿佛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悻悻的穿了回去。
老林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从抽屉里翻出另一个茶缸,又将养生壶里刚刚煮好的枣姜红糖水倒了满满一大杯,在办公桌这头招呼简遇过来喝。
厉鬼性阴,尸肉极寒。简遇自从二十年前吞下一整只丧鬼的尸身之后,就彻底落下了体寒的病根,寒凉之物更是半口都吃不得。
后来老林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简遇严重怀疑又是那只蠢兔子出卖了自己),就逼着他每天都要喝一碗枣姜红糖水驱寒。在我们的简主任宁死不从的抗争下,老林总算做出让步,但还是要求必须每隔三天喝上一碗。
“之前611虐童案的那个孩子……你给‘送’走了吗?”老林说着又走到了窗前,瓢泼的大雨噼里啪啦地狠敲着窗子,老刑警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嗯。”简遇垂着头,呆望着漂在茶缸里的几粒枸杞,雨声噼啪一时无话。他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汤水顺流而下,呛得他鼻子眼睛都有点发酸。
“那对禽兽不如的父母就判了七年,女的还仗着怀孕可以监外执行!什么狗屁世道!”老林狠吸了一口烟,爆着老茧的手已经将烟蒂捏扁,“那孩子才五岁啊!这帮畜生怎么下得去手!不想养你就别生啊,多好的孩子啊,硬是给打得没了人形……”压抑而愤怒的声音中泻出一丝哽咽,老林哑着嗓子又低头猛抽了几口烟。
“我知道。”简遇抱着有点烫手的茶缸,却赶不走心底的严寒。
“法律治不了他们,连你也……”老林捏紧了拳头,生生忍住了接下来的话,他知道他没资格指责搭档,若不是他强行招魂问灵,恐怕他们永远无法找到埋在垃圾山下的。
孩子的尸体。
“我能。”说着,简遇搁下了手中的茶杯,也掏出了一根烟点上。明明是个坐在小马扎上浑身湿透,落魄得像个丢了摊位的鱼贩子,男人点燃香烟,微眯着眼睛的瞬间,烟雾缭绕中老林却好像看到了一双闪着寒光的蛇眼。
“我能让那夫妻二人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让山珍海味在他们眼里都变成蛇虫鼠蚁,让腐肉蛆虫看起来尽是美味佳肴,我能让他们肠穿肚烂却不能求死,让他们面目全非却求医无门,我能咒他们三生三世托生猪狗……”
“够了够了。”老林生怕再次点燃搭档心底的怒火,赶忙止住了话题。
“但是那小女孩对我说,她不想妈妈死,那样还没出生的弟弟就没有妈妈了……她说她还在天上的时候,看到这个妈妈一直在哭,她想哄哄她让她别哭了,所以她就来当她的孩子了……可还是不能让妈妈开心,对不起……”
“X的!”老林还是没能忍住,揉着眼睛骂了一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一只橘猫从老林办公桌下钻出来,扭着肥硕的身子,却无比灵敏的一下子跳到简遇怀里,用头顶蹭着简遇的下巴,发出惬意的呼噜声。简遇神色微缓,低下头去轻轻抓了抓橘猫拱起的后背。
“简遇,今晚来家吃个饭吧。”老林掐灭香烟,似乎有点斟酌地开口道。
没有回应。老林看了一眼正在低头专心逗猫的简遇,有点困惑的重复了一句,“简遇?”
似乎感受到对方的视线,简遇突然抬起头来,迎上老林探寻的目光,“有事?”
窗外雨声隆隆,可他的办公室也就这么大点儿,况且自己刚才声音不低,难道……老林心头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他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大大咧咧地指了一下衣架上的雨衣道,“你把我伞拿过来,这雨怕是越下越大,我得早点回去。”
简遇也没多想,起身就去摘衣架上的雨伞,就在他背过身去的一刹那,老林突然卯足了劲儿大吼一声,“简遇!”
毫无意外,那人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老林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简遇转过身时已经发觉老林的异样了,见老林也不接下他递来的伞,只是沉着脸打量着他,简遇就知道自己又被这个老狐狸算计了。
“咋回事?”老林板着脸问。
“没什么。”简遇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道,“已经过了奈何桥的阴灵,强行招魂是要付出点代价的。二十年前我不是吃了只丧鬼嘛,跟地府结了梁子,阴差不放人就干了一仗,过两天就好了,没事儿。”
这么大的变故,从这人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如果不是自己碰巧撞破,还不知道对方要瞒他多久!老林有些气闷,却又无从发作,只好逼着对方把茶缸里的汤水喝了个干净,盯着简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今天是小鹿生日,你来家……”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简遇蹭的一声从小马扎上蹦起来,刚要去抓门把手,房门却被从外面拉开了。
“遇哥,好久不见。”门外,一个身形颀长,面容绝美的青年持伞而立。青年留着过肩的中长发,青灰色的发丝充满混血感,精致的面容却是标志的东方美人。有着微挑勾人的桃花眼,飞入鬓角的长眉,高挺笔直的鼻梁和古罗马雕塑般完美的下颚线。
刚而不躁,柔而不媚,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一眼万年。
丧鬼,又有艳鬼之称。艳绝三界无人不识,身为厉鬼阴气过盛,反而盖住了其本身的绮丽妖冶,但那一头青灰色的长发仿佛幽冥深渊中的迷雾,三界之中无出其右。
“说多少次了,叫叔!”老林哭笑不得的纠正道,“我跟简遇称兄道弟,你喊他哥,这辈分不乱了吗!”
“你跟我称兄道弟的时候就已经乱辈分了……”简遇不由自主地补了一刀,可能是他宠爱这个孩子久了,就容不得别人说他半点的不是。
阮茵走后,老林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儿子跑来找他,说这孩子的命是他给的,他们夫妇二人都希望孩子的名字也能由他来取。简遇想了想,随口说了一句,“林深时见鹿,海蓝时见鲸,梦醒时见你。这孩子就叫……”
“林海鲸!咋样!!”老林一拍脑门!
“你他X的是魔鬼吗?”活了这么久简遇第一次爆粗口——为了这个孩子。
“林见鹿,就叫林见鹿吧。”
“遇哥,今天我过生日,来里家吃个饭吧。”看简遇有些僵硬的被自己挡在门里,林见鹿也不气馁,而是勾起一丝温婉
明媚的笑容,不进来却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准备了。”
“那我回去换身衣服……”
“家里有,穿我的就行。”
简遇回头瞪了一眼装作毫不知情,正望天神游的老林,才察觉到这老狐狸喊自己上门的用意。可他这一身邋里邋遢的行头,实在是羞得一张老脸都没地儿搁了。
两年前,简遇梦见自己将林见鹿推到之后……那时起他便有意避开与那孩子的接触。他能掐会算又一身咒术,想要避开一个普通人可谓轻而易举。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老林竟然也会帮忙给他下套。
该死,这孩子还真是越长越好看了……简遇垂下眼帘叹了口气,可这一幕落在林见鹿眼里,却是另一番解读。
他就这么厌恶我吗?连多看一眼都不肯,是心里有人了吗?林见鹿内心波澜万丈,脸上仍笑意盈盈,而再次开口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的味道,“哥,今天我过生日啊。”
三分的鼻音,恰到好处的撩人,听得简遇心都化了,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林见鹿赶忙将手上的外套披在简遇身上,上面还留有混合着大吉岭茶香的体温,简遇瞬间又有些恍惚,再回过神时已经被这父子二人带上了车。
汽车劈开雨幕缓缓前行,空调开的很舒服,古典的钢琴曲缓缓流淌,简遇缩在副驾驶席里安逸的睡着。他不知道这副驾驶的座椅,是林见鹿特地为他调节的最舒适的角度,除了简遇没有任何人可以坐在这里,老林也不行。
“你这曲子听得人直犯困,来点儿喜庆的……”老林还没说完,林见鹿便透过后视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是我特地为遇哥写的曲子,有助眠的效果,哥睡眠一直不太好,你别出声让他睡会儿。”
“你这臭小子,咋跟你爹说话的!”老林牛眼一瞪,声音却轻了不少,张了张嘴也没说什么,最后竟有些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都说了要叫叔。”
其实简遇听不见的,只是守着你他就睡得安心。这话,老林终究没能说出口。
“爸,我想……”
“你想个屁!闭嘴!”老林没好气的怼了一句,“这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你都朝副驾驶瞄了不下三十次了,真当你老子瞎吗?”
你以为老爹我当年没替你问过吗?你小子还没生出来那会儿,爹就想替你把这门“娃娃亲”给定了,结果人家压根儿不想要你啊!老林心里苦啊,为了不打击儿子的自尊心,这“恶人”还得他这个老父亲来当。
“林见鹿我警告你别动什么歪心思啊,论辈分简遇都够当你爷爷了,你平日里一口一个‘哥’的叫着我也懒得管你,他当年吞了一只恶鬼,落下一辈子的寒症就为了救你一命,你爹我活着一天就不许你瞎胡闹!”
老林一时情急有点口不择言,当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儿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落寞之后,赶忙止住了话头,揣着胳膊把头扭向了窗外。
林见鹿不再答话安静开车,老爷子的反对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不仅没放心上还想趁机摸摸心上人的脸,然而还没等他伸出手,副驾驶那人却悠悠转醒了。
“前面出事了。”简遇揉着迷离的双眼,声音有些疲惫。
车子还在正常行驶,只是车流明显慢了下来,不一会儿便排起长龙,不明所以的司机们烦躁的敲着喇叭,随着雨势渐弱,下车查看的人也越来越多,老林也打算下去看看,却被简遇抬手拦下了。
“有纸吗?”简遇瞥了一眼驾驶席上的林见鹿,对方赶忙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叠沁着幽香的纸巾,赶忙递了过去,同时伸手去拿放在后座下面的雨伞。
“你要干吗?”简遇想要硬纸对方却递来纸巾,但勉强能用他也就没太往心里去,可林见鹿拿伞准备下车的举动却让他有点迷茫了。
怎知此话一出,林见鹿却显得有些局促,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也飘来飘去不敢直视对方,只见他脸上有点泛红斟酌道,“这盘山公路上两边都是山,遇哥想要‘方便’的话……我,我可以帮着打伞……”
“哈哈哈哈哈哈哈!”后座的老林听完爆出一阵大笑差点背过气去,边笑边捶胸口道,“你这是要笑死你老子好继承‘咸菜’吗?不是,你以为老简要拉屎吗哈哈哈哈哈!!唔……”老林放肆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张纸巾像有了生命一样牢牢贴在了老林嘴上,任他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简遇揉了揉有点抽筋的嘴角,尽量装作没有看到林见鹿那羞到红透了的俊脸,熟练地折出一只小巧的纸鹤。随后他咬破指尖,在纸鹤头部点了眼睛,那小东西立刻有了生命,拍着翅膀冒雨飞出了车窗。
“这叫折纸式灵,以后你就知道了。”为了缓解尴尬,送出式灵后简遇耐心的解释了一句。
“遇哥,创……”林见鹿急匆匆地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递了过去,却发现对方的手指早就连伤口都看不见了。
“没事儿。”简遇笑着拍了拍林见鹿的脑袋,“哥厉害着呢,别担心。”
天呐!这孩子的头发怎么能这么软摸着这么舒服!!不行,简遇你给我忍住,笑容要正直要暖心要慈祥,不能猥琐不能变态更不能流鼻血!好了该收手了,收手啊你是粘人家头上了吗!
“遇哥。”简遇挣扎着要抽回去的手,却被林见鹿一把按住了,只见那双摄人魂魄的桃花眼流光一转,旋即计上心头,“我头疼,哥你帮我揉揉,好吗?”
还未等简遇回答,一双结着老茧的大手一把拍在林见鹿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总算扯下纸巾的老父亲露出慈爱的笑容道,“来来来,爹帮你揉,爹手劲儿大着呢。”
简遇轻笑着把手抽了回来,任凭父子俩瞪来瞪去用眼神交锋。这孩子从小就对自己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依赖,简遇说这是“认宗”现象——阴阳师的血液有着极强的魔力,以鲜血为媒可上御天神下封厉鬼,但只要简遇不去唤醒并保持距离,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联系会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
长大了就好了。简遇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他把对方的依赖和痴迷都归结于认宗情结,所以总是刻意避开与林见鹿接触,可老林这老鬼竟然帮着自家儿子给自己下套,简遇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一会儿,小纸鹤飞了回来,稳稳落在简遇的食指上。简遇将额头凑了上去,纸鹤在上面轻轻啄了两下,随后化作纸片落在简遇掌心。
“前面发生了山体滑坡,埋了一辆大巴车。”简遇说着眼神一黯,“一车人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