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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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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北果特别沉迷于画画和写字,这是能让他迅速摆脱烦恼,快速静心的最佳方式。
不仅房间里的米白色书柜上摆满了他从学会握笔时到现在的各式练习稿,连他的部分衣橱里,也装着这些年练习用过的草稿件,有的狂乱潦草,有的稚嫩生机,有的规规矩矩,有的别出心裁,什么类型的他都舍不得扔,精心地保存着。
他自己认定满意的字画,则用精致的镀金沉香木框架,裱在家中电视柜正对面的墙上,不论谁入应家,都能在第一眼瞧见。
这是属于他和世界沟通的方式。
每当会手语的亲人不在身边时,小小的应北果总记得随身带着小本子和笔,通过写字和画图的方式和不会手语陌生人沟通。
灵动飘逸的笔迹和形象明了的简笔画,会冲淡大人眼神里的同情和怜惜,会像对待其他孩子一样,摸摸他的脑袋,毫不吝啬地夸奖他。
虽然他不能说出那句,谢谢。
但应北果不难受,他喜欢和大人交谈,因为年长的人大部分都有分寸,不像他的同龄人,许多小孩子年纪小又骄纵任性,说起话来伤人却不自知。
作为一个特殊的小朋友,在应北果的幼年记忆中,他是没有同龄朋友的。
一年夏天,烈日当空,天气热得连蝉鸣声都弱了下来。应北果一个人,蹲在小区楼下儿童游玩区的沙地上,双手托着泥土,小心翼翼地拱出尖尖的形状,尽管额头上不时滑落小滴汗水,背上也因为不断冒出的汗水,衣服紧紧腻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还坚持累高小城堡,就差一个小屋顶就能完成。
一群小孩儿从远处吵闹着跑来,其中一个人应北果有印象,总是用蛮横的目光瞪他,是和他同一幢楼的小孩。
这小孩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盯着应北果,气势汹汹地靠近城堡,紧接着他胖胖的双腿奋力向前一蹬,瞬间踩塌应北果在烈日下花了3小时搭建的城堡。
已初具规模的小城堡轰然倒塌,像是破败的荒凉废墟一般,残破不堪。应北果的嘴抿成一条直线,心中不悦,失语令他从小便心思敏感,能迅速捕捉到他人的情绪。他非常明白,这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应该做一个善良的小孩子,不能欺负其他小朋友!应北果在心中大喊,喊得很大声,可是有谁能听见呢?没有人听得见,也没有人愿意听。他和这群同龄人只相隔一米,踩在同一片沙地上,却好像远远地隔着整个世界。
小小的应北果胸口一起一伏的,手气得不住发抖,好生气,但更多的是委屈,他的眉毛拧得紧紧的,眼睛润润的有些雾气,嘴巴已经控制不住地向下撇了,他对自己说,应北果,你不要哭,他们不值得。
想要掩饰眼底的情绪,应北果低下头,他把眼神聚焦在黄沙上,右手放在大腿后侧,用力隔着裤子掐自己的大腿,想借生理性的疼痛压过流泪的冲动,好疼,但有用。
那小孩却得意得很,装得像个油腔滑调的大佬,挥挥手招呼他的同伴们,不屑地指着蹲在地上的应北果,“这就是那个哑巴!我爸妈老夸他聪明又乖,画画好看,但是你们一定不知道吧,这个人是哑巴!被欺负了也不能说话,一个哑巴而已,得意什么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残疾小孩!”
“哑巴再聪明有什么用,装得吧!”
“别跟他玩,残疾会被传染的,我们快跑。”
这般一串串恶毒冷漠的言语被小孩子们用热烈激昂的语气说出口,嘻嘻哈哈的,显得那样讽刺。
虽是酷暑盛夏,应北果却感觉自己身上发凉,乏力无助,每一句脱口而出的嘲笑都狠狠扎在他的心头,或深或浅,留下刺痛的痕迹。
没有理这群嘲笑他的小孩们,应北果倔得很,愣是忍着没哭,绷着脸,下嘴唇被他咬得紧紧的。他还蹲在地上,眼神里满是倔强和气愤,向带头的小孩用手语比划出一个手势:垃圾!
搓搓手,应北果清理完手上残留的泥沙,随后果断起身,转头就走。
这些小朋友,明明是一张张天真可爱的脸,嘴里却冲他的背影嚷嚷:“哈哈哈哈哈哈小哑巴跑啦!这儿只有正常人啰!”
听到这话,宁北果呼吸一窒,向前迈开的脚步猛得停住,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
他站在原地,告诉自己,果果,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他们就是一群不讲礼貌的人罢了,现在他们人多,我就一个人,没必要和他们僵持。
汪汪!汪!汪!汪汪汪!
是他家的金毛狗狗——恐龙!此时带着项圈的恐龙正撒着欢儿从小区大门奔来,像是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一般,跑到应北果脚边,围着他绕一圈,猛地停下走动的爪子,竖起毛绒绒的大尾巴,鼻子发出气息声,警惕地巡视面前的陌生小孩们。
见恐龙冲他们亮出犬齿,张开嘴巴,凶狠地发出叫声,汪!汪!带头欺凌的邻居小孩开始慌神,本来还双手插着腰,逐渐面色发白,道:“快跑!”他第一个落荒而逃,跑向远处的草坪,其他小孩也纷纷往四处作鸟兽般散开。
他们忍不住回头看时,只见恐龙欢快地扑进那个不会说话的应北果怀里,不停地冲应北果摇摇尾巴,像在讨要小主人的奖赏。
比起小朋友,我更喜欢你,应北果看着恐龙,他再次弯腰蹲下身,用右手温柔地揉揉恐龙的脑袋,抚顺它身上的毛发,又用自己小小的手臂环住金毛脑袋,抱着它,心里默念:谢谢你,我的朋友。
飘浮在湛蓝天空下的白云,静静挂在高空,俯视着同样不会讲话的,小小孩子和大大金毛,这一刻他们无言地互相依偎着,温馨又和谐,夏日的风拂过他们,带去丝丝清凉。
从四岁开始,应北果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去上学,在八岁这年,他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乔芮在他生日当天答应了应北果。
入学前2个月开始,乔芮就开始焦虑,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工作的时候忧虑,买菜的时候担心,开车的时候担忧,连睡觉的时候也发愁。
好几个夜里她都睡不着,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应北果孤零零一人坐在教室角落里的场景,还用泫然欲泣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凝望她,仿佛在说,妈妈,我好孤独。
梦和现实是相反的,她知道,儿子的性格不是这样的,就算被欺负也从不在她面前哭。
很多次应北果身上带伤回家,也不撒谎瞒她,只是乖巧地拉着她撒娇,眼睛笑得弯弯的,好像一点也不痛一样。他用手语对乔芮比划:妈妈我痛,给我擦点药,我没事的,男子汉,这点痛不算什么。
为了缓解家中的气氛,在应北果入学前一个月,应旗携妻儿一起赴宁城旅游,放松心情,这一整个月,他们都将呆在这儿,家里的金毛托付给了亲戚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