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之洲，记石之铭》文澜有雨

6、我看上你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霓虹一齐点亮，西单大街灯火通明。轻吧的音乐婉转悠扬，行人们踩着吉他的声声弦响结伴漫步。
　　北京的夏夜时清时燥，今天的晚风是舒服的，拂在脸上柔和温适。“渡川之洲”的夜馆提供酒水，许多客人由室内转至外场，在木椅张棚下欣赏热闹的景致。
　　高楼大厦的流光攒蹙，也许还能望见远处古色古香的亭檐屋角。
　　商业区大多都是年轻面孔，魏铭透过落地窗，看着不远处一个衣着鲜丽的女孩拉着男朋友撒娇，一身名牌，扭捏着的前胸都快贴上臂弯了。而男生脸上写满不耐烦，几个大力甩开缠着的双手，腕上夺目的劳力士手表都快甩断了。
　　“咳咳。”
　　一声轻咳，沈际洲端上一杯冰啤，气泡从杯底走马般上涌，炸开层层细碎的水波，一串接着一串，像是夜馆惹人心醉的幽寂氛围，氤氲着令人无从揣度的神秘气息。
　　杯子在桌上划过，留下刻露的响声，魏铭抿唇接过，闷声一大口，不带分毫犹豫。
　　冰爽沁心的啤酒滚进咽喉后滑进肚里，说不出的灼热感，会苦会辣但又有些回甘酸涩。
　　“你这里面放了中药？”他抬眼，有微光拂过。
　　沈际洲没有直接回答，冰冷的眸紧锁，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温度。
　　“猜猜。”
　　“这我不知道，就是喝着有些不一样。”
　　魏铭耸肩，接着又细品，依旧摇头。
　　“……放了点甘草。”
　　眸子里都是沈际洲不以言动的神情，微抿的薄唇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魏铭的心，真想把眼前这个小冰块按进怀里，揉化了，淌进心尖去。
　　“你为什么总来我这儿？”吧台后的身影被灯光无限拉长，映在玻璃橱窗上。回忆起陈贞的猜想，还是憋不住问了。
　　沈际洲看不出他的神情，是一种戏谑却又真实的笑。笑而不语。
　　良久，魏铭的目光定格，他终于开口说：“如果……我说我看上你了，你信么？”
　　本还平静的心猛然一颤。
　　“……你没必要在我身上下功夫。”
　　显然，话语中的轻挑摧毁了一切关于不可能的幻想，沈际洲强装淡定，转身为自己倒了一杯冰啤，快速放在嘴边咂了一口。
　　蓦然，似乎觉得魏铭可能没有清楚明白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他又幽幽补上一句：“我…对男人没兴趣。”
　　魏铭邪笑，厚道地干完一整杯，又不厚道地倾身。笑容浓烈漫溢，蕴入勾起的唇角。
　　“我感兴趣就成！”
　　“……”
　　冰冷在四周翻涌，他的眼睛里刺着冰尖，沈际洲微恼地攥了攥拳头，面色雷雨。
　　真他娘的不要脸！
　　……
　　陈贞和杨杰经过中午的洽谈消除了误会，钱已经还清了，他也没法再找杨杰的茬，嘻嘻哈哈地很快打成了一片。
　　墙上的吊钟指向十一点，店里的客人几乎散尽，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孤独买醉着。
　　西单大街的霓虹仍在无垠的黑夜中闪烁不息，游人的俏影稀疏，连轻吧的乐声也渐逝无踪。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在隔壁桌拼着酒量，从啤酒喝到红酒，又从红酒喝到白酒，最后齐齐歪倒在桌上打着嗝。
　　陈贞没心没肺地嚷嚷着要吐，杨杰的状态明显好多了，除了脑袋晕些，走路晃些，神智还算清醒。
　　到了打烊的点，沈际洲架着陈贞，魏铭拖着杨杰纷纷上了各自的车。
　　车窗突然被陈贞摇下，他冲着同样摇下车窗的杨杰咧开嘴傻笑。
　　“呃…你…你说咱俩…是不是…不打不相识？”
　　杨杰晕乎乎地点头，又晕乎乎地摇头。
　　“应该是…是不吵不相识！”
　　“对！对！不吵不相识……”
　　嘴里嘟哝着嘟哝着，身子就倒在车座上。沈际洲看见陈贞已经睡去，一声不发地摇窗开远，只留下一串令魏铭回味无穷的汽车尾气。
　　……
　　好不容易把陈贞送到他爸手上，沈际洲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
　　开着窗，他默默点起一支烟。
　　“如果……我说我看上你了，你信么？”
　　……
　　“我感兴趣就成！”
　　……
　　迎着夏夜的晚风，吐出的薄烟被不成型地缕缕吹散，沈际洲有些心烦意乱，眉头蹙起，久久不消。
　　不知不觉中，阳台的地板已落的一地烟屁股，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很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喂，小洲，到家了吗？”是浑厚的中年男声。
　　不用看备注，沈际洲都能清楚分辨出是沈振武拨来的电话。
　　他轻轻“嗯”了一声。
　　“你明儿有空不？薛局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人姑娘是真不错，长得体面，性格也好，要不你们见见，一起吃顿饭？”
　　沈振武带着试探的口吻，心里仅仅只有一成的把握。
　　“……行。”
　　电话那头一时间不太相信，“同意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沈际洲早就一口回绝了，可这次却破天荒地应了下来。
　　“明天我在店里，离不开人，你让她直接过来找我吧。”
　　关上窗，回到屋内，远离了高层纷扰的风声。
　　沈振武激动地一连说了五次“行”。临挂电话前还不忘叮嘱。
　　“唉，你小子可不能反悔啊！”
　　“知道。”
　　“给人姑娘态度好点，别摆着大脸。”
　　“……知道了。”
　　“哎，小洲啊，舅知道，你一个人也挺辛苦的，不行就回来，还跟舅住。舅看着人家孩子日子过得舒舒坦坦，心里特不是滋味，你说咱家也不缺钱，要吃要喝啥都有……”
　　“舅，我困了。”
　　举着手机的手已然发酸，沈际洲只好打断滔滔不绝的煽情，伴随着那边传来的叹息和未说完的嘱咐挂断了电话。
　　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垂放在一边，心里的波澜未息。
　　女朋友？倒是个摆脱魏铭不错的法子呢。
　　噙着嘴角一丝得意的坏笑，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直到踏实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