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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完) “奴才杨乐 ...

  •   0.

      奴才杨乐,任东厂督公一职。

      1.

      太子娶亲了。

      太子妃是陆瑶,左相陆鸣徵的嫡女,年芳二八,正值韶华,与方才加冠的太子宋彧生相配得很。

      他们着繁华红衣,步向三百高阶顶处的礼台。

      郎才女貌。

      阶上走着的人尊贵地昂着首,底下跪着的人卑微地低着头。

      我就是那跪着的人里的一员。

      2.

      身边的小太监福喆头顶的笼帽有些歪了,他不甚在意地摇摇脑袋,想要活跃气氛似的对我道:“督公今日衣裳真是极好,金丝也有好几处呢。太子爷真大方。”

      我笑笑,没应。

      太子爷是大方,昨夜从我床上爬走时还喘着气,今早便加急送了件好袍子给我。

      袍子漂亮,底部用细密的金丝线绣着国花玉兰,放在阳光底下闪亮得很。算是小太子给我的些微的弥补与仅剩的体面。

      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我想。

      即便宋彧生娶了妻生了子,我还能说上半分么?

      终究一句“我不配”。

      我正在地上的手颤了又颤,软了又软,那泪珠子跟虫儿似的在我眼眶里转悠,我却半点不敢动。

      良久,远处的礼台上一声脆响传来,隐约有礼官的高声祭词。

      众人连忙直起上半身,高呼一声“陛下万岁万万岁”,又来一声“太子千岁千千岁”,便又跪了下去。

      跪下去时,终是忍不住,我将脸埋在袍子里,低低地笑起来。

      一滴滚热的泪落在绣着金丝玉兰的袍子上,慢慢晕染开一点米粒大的水渍。

      礼成了。

      3.

      回去时我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暖炉,斜靠在软座上。

      一会儿功夫后,福喆轻轻掀了帘子,小声向我道了句:“督公,殿下在车外候着,说是想要见见您,说几句话。”

      福喆是我的人,知道我与那太子的混账事。所以此刻,他怕我更生气了折腾人。

      我没力气管他那细的跟针孔似的心眼儿,压着嗓子回了句:“说我染了风寒,怕惹了殿下,便不见了。”

      “那督公可需请太医一看?”帘子倏的被一双玉白却不柔弱的手揭开。

      我能清楚地想起那双手上有几处茧又有几道疤,我也知道那双手伺候起人来也是软绵绵的。

      “染了风寒此事亦需谨待,稍有不慎便会大病一场。”宋彧生微垂着头,他说着,一脚跨在车挷上,半个身子已入了来。他似极温柔地看着我,眼浮着点儿笑意,漂亮得很,也漂亮得狠。

      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知他喜欢我的眼睛。

      说不上来什么,宋彧生就喜欢我这类眼角偏上的眼睛,陆瑶也是这类眼睛。说是哭过会特别漂亮,红晕押在眼尾,很让人有种凌欲。

      我当时听他说这话,心里压了醋,把他折腾了一番后,看着小太子红红的眼角与唇瓣,在他羞耻地喊了句“本太子没碰过人”后,才消了气。

      他哭后也想让我哭,但屡试屡败。

      此刻他倒如愿了。

      此处偏野,我本是想坐着马车去转悠一圈散散心,却没料到太子却在此地候着。我不明白他为何不去与自己的太子妃共享春华,倒也没理会宋彧生藏了侵略意味的眼神,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咸不淡道:“不敢劳烦殿下。奴才家里有几包药,还能用,不会大病的。”

      宋彧生看了我一会儿后,似想伸手摸摸我的脸。

      我躲了去,垂着眼,道:“殿下,奴才身子脏,您还是别碰的好。”

      他应是收了手。良久闻得一声轻响,车内已只剩我一人。

      宋彧生下去了。

      我闭了眼,向车外道:“回东厂。”

      4.

      宋彧生这太子地位可以说是我的小半辈子努力下,将小六皇子在皇帝面前溜了个眼熟,又凭他那条莲花舌哄好了他爹,才得了个太子。

      当年的小六皇子可乖得很。

      5.

      初遇我记着是御花园。

      那时我还不是东厂督公,他也只是个在宫里籍籍无名的六皇子。

      是春,因着皇帝的大伴魏良得了病,魏公公便让我伴在皇帝身边,进御花园坐坐亭子散散心。

      半路上突然有了个美人出现,皇帝色心陡生,撂下我便跑了路。我便坐在那亭子旁稍作休息,抬首时发觉在草丛堆里趴着一个五六岁的瘦娃娃。

      小娃娃脸生得精致,眼睛尤其漂亮,圆圆大大的,漆黑的瞳仁里闪着点碎光。但他衣裳却穿得不甚好,补丁东一块西一片的,还沾染了污泥。

      我猜想他应是哪个被贬入冷宫的妃子的皇子,正想起身去接皇帝时,那孩子倏的从草丛里爬出来,一个灵巧的翻身,便落在亭子里。我看着他很乖地揪住我的衣角,仰起精致的小脸,软软地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莫名喜欢这孩子,便也不恼,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很轻地道:“六殿下安好,奴才杨乐。”如今冷宫妃子里有子嗣的,也只有诞下六皇子宋彧生的淑妃兰华了。

      那孩子用纯真的大眼睛看着我,片刻后,向我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6.

      宋彧生是真的坏也是真的狠。

      与我这一初遇恐怕也是他算计好的。

      试问哪个落魄皇子敢抓着皇帝身边的太监就冒冒失失地笑?

      他算准了的。

      宋彧生算准了我会路过,会喜欢他那张脸;他也算好了我会在八位皇子中选他作为辅佐对象来押注;他甚至算到了我喜欢他,以此来用去边关打仗时留下的疤痕来讨我的疼惜。

      他会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到我的掌心里,让我清楚地看见那些刀茧剑痕,而后便会让我吹一吹揉一揉,在我心疼地问他疼不疼时,软软嘟囔一句不疼,而后在我震惊、甚至是惶恐的眼神里,眼角盛着笑意凑上来,在我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啄吻。

      而后在我心绪不宁的时日里絮叨着“喜欢督公”“要督公抱抱”什么的,而后在我意乱神迷、不知今夕何夕时,按下我的肩头,吻下来。

      这时我便会抛却一切顾虑。我会忘了自己是东厂督公,也不记得身下这位是六皇子。我只会记得,杨乐喜欢宋彧生。

      7.

      我是没提过喜欢的。

      兴许觉得是不配,抑或是不信那高高在上的六殿下会看上我这个肮脏的阉奴。

      所以在一次中秋,宋彧生对我说喜欢又无应时,他不满地掰过我的脸,故意瞪着眼睛,小老虎似的说:“说喜欢我。”

      我抿了下唇,没说话,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他又摆正我的脸,恶狠狠道:“说!”

      我被他弄得无可奈何,笑看向他,温和道:“好,喜欢你。”

      杨乐喜欢宋彧生。

      我在心底道。

      自那以后我便似开了话匣子,“喜欢”一词在□□里我常在宋彧生耳边呢喃。

      以至于在某一日从福喆那里得了太子订婚的消息时,我是有茫然的。

      我垂着眼,看着手中的青瓷茶盏,里面碧青的茶叶漂漂悠悠。沉默了许久,我才道:“可确定?”

      福喆未正面回应,只诺诺道:“朝中都在传……传太子殿下要与左相嫡女陆瑶订婚了,大婚就定在下月廿几,黄历上看应是廿七。说……说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宜嫁娶。

      我心底嚼着这三个字。

      茫然过后便是被交了一盆冷水后的清醒。

      是了,清醒。

      我觉着这几日的自己蠢得可以,怎么就信了那小六皇子的花言巧语。他说的那些喜欢,恐怕也是用来巩固我衷心的工具罢了。

      可心底仍有些不信。

      万一呢?

      万一只是谣传呢?

      万一宋彧生只是单纯地喜欢那个将他从冷宫里刨了出来的杨乐呢?

      我摔开杯子,揉了揉太阳穴,冷声道:“以后莫要让咱家听见这些闲言碎语。”

      8.

      以后的日子里,我与宋彧生之间的气氛可以称得上是剑拔弩张。我不理他,他也不见我。

      此种情况打破于三月廿七,宋彧生大婚前一夜。

      宋彧生是披着大氅过来了的,兜帽边镶了一圈狐毛。一进屋,他便扑进我的怀里,急切地吻上来。

      做完后,已是丑时三刻了。

      但宋彧生依然走了。

      走时我装作已入眠,他便自以为谨慎地在我眼角印了个吻。而后便是关门的声响。

      那一刻我便悟了。

      宋彧生也许喜欢我,但太子殿下绝不喜欢我。

      宋彧生可以和一个太监苟且,但尊贵的太子殿下只能娶温柔婉约的相女为妻。

      他爱那位子,胜过爱我。

      9.

      自野外一别后我便再也不与宋彧生相见。

      半月后,我辞官回了江南,办了个小药铺,自己经营起来也不麻烦。

      午夜梦回时,会倏然响起相遇时的那一句卑言:“奴才杨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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