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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起·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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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第四章
夕阳没落,层云渐染。白起将顾听的包挂在自行车车把上,车轮慢慢转动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顾听无处安放的手牵住白起的衣角才算舒了心,仰着头也不瞧路盯着树梢看,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单纯的放空了脑袋。
白起目视前方,余光却一直停留在顾听身上。
风徐徐拂过,乱了鬓边的碎发,顾听挽过长发,捉住了白起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他眨了眨眼,唇角弯起,目光却极是认真:“被我抓到了,你在看我。”
白起掩住嘴唇咳嗽了一声:“……我帮你看路。对了,晚上有空么?”
这个人总是这样很容易便红了脸,叫他也跟着不好意思说话了。
顾听抬手轻轻挽住白起的手臂,像是自然而然,又像是有心试探。他顺着白起的意思,由着他转移话题,问道:“怎么了?”
“听韩野说有个灯会,你想不想去看看?”
顾听歪了歪头,时光果真是最好的良药,初相见是那冰冷凌厉孤狼一般的少年在独处的时候不经意的便收敛了锋芒。神情也好,目光也好,连声音都是柔和的。
“想。”顾听下意识的回答。他根本无法拒绝这个人,无法拒绝这个人所代表这个一切。独属于他的特殊,独属于他的温柔,独属于他的……喜爱。
顾听怎么拒绝得了白起呢。
“我说呢,这都走了半路了,是直接去么?”顾听问。
“随你。”白起道,“韩野说我先送你回家,再来接你最好。”
“嗯?”顾听没想明白。
“他说要给女孩子打扮的时间。出去……咳……玩儿的话女孩子都是不喜欢穿校服的。”
啊,是这样没错。顾然出门玩儿的时候能在衣柜前纠结好一会儿。要顾听说来校服还是很有好处的,至少每一天都不用想自己到底要穿什么,能节省好多时间好多心思呢。反正顾然的衣服对于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这些年穿也穿得习惯麻木了,不喜欢,但无所谓。
“我也都行啊。我听你的成不成?不许说“随便”“随你”“都行”。”顾听点了点白起,“是直接去还是你先送我回家再一起去?”
白起弯了弯嘴唇,眼中溢出些许笑意:“那我先送你回家好不好?”
“好。”顾听一口答应。
因为白起,因为少年在他身后望着他等待着他,所以顾听迈出的每一步斗是轻快且雀跃的。他明明在一步步远离,可望向身后望见那个人便觉得他只是在朝他迈近。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就能走回他的身边去了。
顾听跑进电梯紧盯着楼层,一层层数着,电梯怎么这么,早知道就该自己爬楼梯。将书包放下换身衣服他就出来,这次从楼梯下去,一定很快。
他欢欣的推开门,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鞋子都来不及换便踩进了门,熟悉的男人含笑宠溺的嗓音响起:“着什么急。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这就被你知道了。谁跟你说的我今天回来的?老远就听到你动静了。”
顾听惊愕的抬起头,遇上挽着袖子从房间出来的男人。顾然还在里头睡觉,顾听连忙喊她,可已经来不及了。男人将顾听所有的神色收入眼底,于是眼中的柔和刹那间间便消失的干干净净,化作一片冻土,冷得刺人。
顾听垂下头。
“然然呢?”冰冷得像是像是扎入骨的冰棱。
顾听打了个哆嗦,慌乱又急切。
他的少年还在楼下等着他。
顾然一醒来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状况,一把将顾听拉了进去,随后扑向男人:“爸爸,我在这儿呢。”
她抱住男人的手臂,熟练的讨好的蹭了蹭,“你这次出差也太久了,提前回来也不告诉我。这次工作顺利么,累不累。对了,我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一呢,是不是很厉害……”
她絮絮叨叨的同父亲说话,完美的又一次讲家庭危机扼杀在萌芽中,成功的将老爸与小弟隔离开来。
一切都是其乐融融的,直到顾听学做的辣椒酱被翻了出来。顾然吃不了太辣的,这显然不像是她喜欢而做出来的。顾然硬着头皮扯谎,说是一时兴起做做看,没想到技艺不精做得太辣,明天就拿出去扔掉。
父亲不晓得信了没信,顾然以为瞒天过海,顾听却想他是没信的。因为男人笑着将包装细致的罐子丢进垃圾桶,说自己随便就帮着扔了。那是给他的警告,顾听明白。
他趁着父亲做饭的空隙连忙给白起发了消息,说父亲回来自己去不了了,叫他不要等。发完后便将手机放回,顾然则围着父亲给他打下手。
急切的心渐渐回落,顾听沉进意识的深处,觉出了空落,好像沉迷于美梦中的人被一巴掌拍醒,睁眼看到了可恐的现实。
他有些想不明白原由,只觉得空荡,就像是他唯一属于自己的魂灵被挖走了好大一块。他想或许只是因为他很想很想与白起一道看灯去。
以前也没瞧出来是这样贪玩的人啊,顾听自嘲的想。
白起,对不起啊,我连想要送你的那么一点点的东西都握不住。
对不起啊,我失约了。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么多的对不起,可就是突然觉得我好对不起你。可能是我真的,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看一场灯。
白起,我好想去看看满街灯火天不夜的场景,就我们两个。
对不起……连这样的小事我都做不到。我想我很难过于自己的无能。
夜深人静,顾听睁开眼睛,怔怔望着黑暗里隐隐绰绰的家具的影子。窗帘拉得紧紧的,不知道外面是否也是这样的黑。
隔壁房间很早就已经没了动静,应该睡着了吧。房门从来是习惯上锁的,在明天早上闹钟响之前没有人会来打扰。
顾听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然后闭上眼睛,他控制着自己放缓呼吸,默默的数着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白起……一只白起……两只白起……三只……
顾听猛地坐起身,轻手轻脚的从衣柜里随手抓出一套衣服换上,近乎于无声的打开窗户爬了出去。
夜风肆意的穿透衣料热气霎时被吹散,顾听将窗重新合上,cos了一把新型蜘蛛侠。
他的手掌与脚下眨眼凝结出可供攀爬的冰霜,约摸是极限运动——无安全措施攀岩。
夜风钻进衣摆,将头发糊到顾听的脸上,他眼眨也不眨,只专心脚下一步一步的往下爬,很快就落了地。贴在墙上的坚冰也在霎时间全数融化。
顾听甩甩手,边将头发重新扎好边往小区偏僻的围墙跑去。很好,利落的翻了出去并且躲开了监控。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他不知道灯会的具体位置,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灯会是否早已结束。
他打开手机一看,晚上十一点,是这一天该落幕的时候了。
一脑门子的焦灼忽的便凉了下去,连带着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情不愿不心甘也一起坠落着往下沉。
顾听点开白起的消息界面,最后一句话依旧停留在白起的回复上,简简单单的一句“没关系,下次吧。”
简单到近乎淡漠的言语,顾听想到的却是锋锐如寒芒的少年一面冷着脸一面悄悄红了耳尖。
他是不明白的,过往十多年的人生里他只拥有两个人的模样,一个名为“父亲”,一个名为“半身”。除此以外再不存在他人的痕迹,人世间的情感于他只空留雪白。
白起……那是顾听的人生里第一个接近并接纳的“其他”。他懵懵懂懂的朝着那个少年走去,近乎于本能的靠近,任由千万般的心绪填满洁白的纸张。
白起,他只会对着他红了脸颊耳朵,他只会对着他柔和下嗓音说话,他只会送他回家,只允许他一个坐在他身后抱住他。
顾听漫无目的的往前走,风将长发吹得一路往后倒退,昏黄的路灯将长长的黑暗的街道融出一个有一个不甚连贯的暖黄色的大坑。顾听便迈过一道光走进黑暗又慢慢进入下一道光下。
和白起一起不论做什么都觉得很高兴,乃至于只是自己一个人整理枯燥的学习资料的时候,只要想到是为了白起就能够笑出来,好像再枯燥乏味的事情也变得无比有趣。
白起……白起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吧。不知道有没有做梦,如果有的话希望他的梦境一定是美丽且美好的。
风卷起枯叶于半空颤巍巍打了个旋,顾听双手插在裤兜里,偏头望去,拐弯处细碎的光透过枝叶落在他的脚尖。有隐约人声传来,顾听快走两步,灯火残留的广场随着他的走近铺陈开来。
展览的花灯被一一收下,摆摊的小贩将未卖出的商品收拾打包,游客三三两两散开离去,夜风拂过耳畔,树叶簌簌作响。广场在深夜的衬托下越发空旷,明明人未散尽,却远比空无一人时更显寂寥。
若繁华落尽不过叹一声可惜,遗憾的是亲眼看着热闹落幕,像是看着零星火焰渐渐化为灰烬般叫人可惜。
顾听怔在原地,眼看着装载着花灯的小车一辆辆驶出广场。不知道哪家孩子掉落了一只纸灯躺在地上打着滚,染了一身灰尘。
顾听不自知的上前两步,似是想要将它拾起,晚风嚣狂一卷将纸灯卷到了半空又猝然丢下,任由纸灯轻飘飘的消失在了遥远的另一头。
顾听指尖略微一蜷,似是觉夜深风凉。他垂下眼,怅然若失。
“你怎么在这里?”
身后忽而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顾听愣了愣,猛然抬起头。
白起还穿着一身校服没有换下,手中提着一盏圆滚滚猫儿灯,小猫浑身雪白憨态可掬,小巧的一盏配上神情冷淡的人格格不入又意外可爱。
顾听呆愣的凝望着白起,没有说话。
白起皱了皱眉,语气微凝:“天那么晚了你一个人出来的?”
他朝顾听伸出手,“我送你回……”
顾听眸光微动,忽而上前抱住了他。
白起的话语立时堵在了喉咙口,他无措的张开双手,女孩儿的手臂紧紧的搂着他的腰背,脸颊贴在他的肩窝轻轻蹭了蹭,柔软微凉的触感之后是极度的滚烫。
“白起,我有些难过却说不出来。可看到你我就好了。”顾听嗅着白起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听着胸口两颗心并不一至却出奇和谐的频率,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他总觉得同一件衣服同一种香皂洗出来后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就会有不一样的味道。那是很细微的不同就像父亲与顾然。白起身上的味道他形容不出,只觉得温暖,叫人心神安宁。是他可以轻易辨别出的味道。
“……发生了什么?”白起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顾听的肩膀,放柔了嗓音。
顾听闭了闭眼,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白起,将脸埋进他的怀抱里。
白起垂下眼睛扫过顾听都头顶,生疏的道:“嗯……我给你带了盏灯,你要不要看看喜不喜欢?”
顾听默了半晌才缓缓松开白起,他后退半步瞧了一眼可爱滚远的猫儿灯,抿着唇浅浅笑了:“……喜欢。”
他抬眼望着白起,眼中映照着残灯余辉,灼灼似有火星闪烁明亮起:“白起,我很喜欢。”
很喜欢,很喜欢。
白起遇上他的目光,脖间的滚烫顺着皮肉血液一路烧尽胸口,流淌尽四肢百骸。
他捏了捏自己的脖子,不自在的转开眼:“咳……你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