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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秋后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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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进入厅中,厅内寂静无声,因为能说话的全部都躺在地上了。十来个人散落在四处,未知死活,默契地空出了中间的地盘,似乎为一个东西让路。
为一口棺材让路。
精美华贵,上等楠木制成,材质十分厚重,打磨得光滑细腻,棺盖严丝缝合,路小佳缓缓走到中央,并手成掌,拍在棺盖侧边,沉重的棺盖就飞了出去,重重落在远处,但棺材内空荡荡的,无人,无物。
路小佳蹙眉,这地方太干净太简单了,一眼就可以看透,除他之外,没有站着的人,他沉吟片刻,从后门绕出。
这进院落大不大,说小不小,路小佳目标明确,不费多长时间,就已将此处寻了个遍,既没有发现密室和暗道,也没有找到人,没有马芳铃。
路小佳立在院中,太阳悬在高空,却莫名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思忖片刻之后,忽又想到了什么,迈步踏进了一开始的大厅。
和他离开之前并无两样,只是少了人。
原本歪七八扭躺着的人居然全部消失了,只留下一口棺木孤零零地躺在中央,好像在等什么人。
路小佳无声靠近,棺材还是空的。
也许它等的人已经来了。
顶上传来微不可听的响动,路小佳甫一抬头,铺天盖地的红色洒下来,将他牢牢地罩住。
一个身影从上方俯冲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摁住他的双肩,狠狠地把他按进了棺材里。
路小佳措手不及,两手攀着棺身才不至于摔得太惨,后背撞在寒凉硬挺的棺木上,疼痛侵袭,路小佳不由地闷哼一声,他轻咬双唇,掀开头上碍事的光滑柔腻的红绸一角,从嫣红褪去的狭缝中,构造出一个三角形的视界。
马芳铃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一只手撑在他的胸膛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光透过薄薄的红缎子映射下来,清冽的如渊海般深不见底的灰眸顿生丝丝暖意,似微光,似星尘。棺材里十分窄小,他眼里那些触手不及的星辰似乎悉数落在了她的倒影之上,她伸出食指顽皮地在红布上轻轻弹了弹,影波也随之在他脸上晃动,这个小动作似乎取悦了马芳铃,她的嘴角挂上了一弯浅笑。
路小佳十分不满,哪有被救的欺负救命恩人的,天理何在:“好痛……”
马芳铃愧疚极了:“呀,真不好意思,哪里疼,我给你吹吹!”
被蛊惑的马芳铃缓缓上前,钻进了他张罗的结界内。
“在哪儿,是这里吗?”手指沿着棱角分明的曲线往上描摹,摸索着,时不时发出无辜的疑问,指尖触到潮湿微凉的嫣红之时,她低喃道:
“应是这里罢……”比她的指腹更近的,是压抑的贪求。
路小佳撑住红绸的手无力垂下,红色又重新填满了空白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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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砚翻身下马,急切地跨进院子里,目之所及,都是空荡荡的,他困惑了。
他之所以比路小佳慢了一步,完全是出门的时候,碰见了钟渺。
路小佳目不斜视当没他这个人,顾西砚却做不到,耽误了一会儿功夫,没想到路小佳速度这么快,一眨眼就不见人了。
不是说韦广绑架了马芳铃藏在这里吗?韦广呢?马芳铃呢,先他一步的路小佳又去了哪里?
顾西砚心急,正准备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就和推门而出的路小佳碰个正着。
“路小佳,你没事吧!”
路小佳非常淡定:“我能有什么事。”
也是,路小佳全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没少,但细看又有点什么不一样,顾西砚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只是发丝乱了点,衣襟松了点,腰带歪了点,额上有一层薄汗而已,但确确实实是毫发无伤。
看起来刚刚经历了一场不算轻松的战斗,顾西砚朝他身后探去,一边找着马芳铃,一边随口道:“韦广那群人很难对付?”
路小佳不动声色地整理仪容,淡淡道:“不难,知道抓错了人,他们就自动滚蛋了。”
“那马芳铃人呢?”
“几日不见,原来你这么想我。”马芳铃从后堂拐出来,第一句就是打趣顾西砚。
顾西砚翻了个白眼:“别往脸上贴金,我只是担心你突然暴毙,在你履行完契约之前,你都得给我好好活着,事成之后,我管你死在哪。”
“有你这句话,我一定长命百岁。”
两人都平安无事,顾西砚松了口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韦广要抓你,秦姑娘写信要我们来救你,她人呢?”
马芳铃淡淡抬眼:“她不是给你送信了吗,你没问?”
“能问她我何必问你!”顾西砚忍不住提高音量,“信都是她让别人转交给我的,本来我还将信将疑,结果发现你真的不见了。”
马芳铃道:“那你见到她的时候再问她吧。”
合着我说了半天全是废话。
顾西砚也是有脾气的,还不小,当场就把他们两个晾在后面先回去了,不知这场单方面的冷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马芳铃不经意地回头,好像有片衣摆从树后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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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回到了住处,一路躲躲藏藏的人终于舍得露出庐山真面目。
顾西砚一见她就喜出望外:“秦姑娘……”
他招呼还没打完,秦容的眼神对上他身后的马芳铃和路小佳,身体瑟缩了一下,马上就躲回屋子里去了。
顾西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忘记他上一刻决定和马芳铃冷战的事情,问道:“她怎么了?看见你平安回来不开心吗?”
马芳铃撇过头,质问路小佳:“你又对她做什么了?”
路小佳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马大小姐,我知道你护短,但你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完全偏袒自己人吧,就不能是她对我做了什么所以不敢面对我吗。”
马芳铃听到他的称呼,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从善如流地改口:“她对你做了什么?”
路小佳两手一摊:“她把我卖给了钟渺,你知道那疯子怎么折磨我吗,要不是我机灵,你连我的最后一面估计都见不到。”
顾西砚在一旁愣愣搭腔:“没有那么严重吧,阿渺害你固然不对,但你连衣……嗷,路小佳你疯了踩我脚!”
路小佳凉凉道:“你不是在和我们冷战吗。”
“哦……”顾西砚反应过来,迅速把脸板起,哼了一声,走人。
逗弄顾西砚确实很有意思,路小佳笑眯眯地望着他的身影直至消失。
然后就见马芳铃也板着脸从他面前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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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见秦容,马芳铃的问题就劈头盖脸而来。
秦容紧闭双唇,纠结万分,踌躇不定,在马芳铃无声的催促中,缓缓道:“你知道我义母在拜入关隐心门下之前,曾在数个门派拜师学艺,之后才做了游侠,游历四方吧。”
马芳铃点头。
“义母将自己所见所学记录下来,汇编成书。后来她与人结怨,被关隐心所救,这才拜她为师,那本未写完的书就献给她了。”
马芳铃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既是秦大侠所著,那想必是一本绝妙的奇书了,真想拜读一番。”
秦容摇摇头:“不是,义母曾跟我感叹,她成为关隐心的弟子,见识过关隐心的本领后,才知自己以前所学不过都是班门小斧而已。”
马芳铃道:“秦大侠过于自谦了,一个人的所见所思所想,皆是独一无二、万中无一,都会成为后世宝贵的遗产。”
秦容没把马芳铃的赞誉放在心上,她早已习惯马芳铃不着调的说话方式,这点安慰打动不了她,不甘地道:“那是义母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了,我想要回来。”
马芳铃苦笑道:“但你也不能这么心急,幽冥女提什么条件你都全部答应,算计路小佳,你就没考虑过后果?”
秦容想也不想道:“没想过,反正有你在前面顶着。”
“……”
马芳铃如同被抽了骨一般,瘫在椅子上,使唤道:“继续吧!”
秦容莫名其妙:“继续什么?”
“除针啊!”马芳铃忿忿不平,“你拔了一半人就跑了,害我被韦广困了一天一夜,还不快点动手,不然我怎么帮你把东西拿回来。”
“哦……”秦容慢了一拍反应过来,呆呆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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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是个爱干净的,回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刚从澡盆里面起身,正用白布擦拭着滴水的发丝。
旁边一道猛烈的冲力把他推倒在椅子上,路小佳眼疾手快,抓住了扶手,稳住了身子,才不至于连人带椅躺下去。
他无奈叹气:“你很喜欢扑倒男人?今天已是第二回了。”
马芳铃无视他的调侃,冷冷道:“你恢复记忆了?”
她不是在询问,而是确认。
路小佳面上波澜不惊,微微昂首,与她对视,平淡问道:“你希望我恢复吗?”
这不是多么高深的问题,却罕见的难住了马芳铃。
她欺身上前,两根手指捏住路小佳的下巴,左转右扭,路小佳未干的发丝黏在手上,留下几不可见的水痕,久到连路小佳的睫毛都要数清楚了,还是没看出路小佳有何变化。
“只有你一个人想起来,未免太不公平。”
她这话就有点耍赖了,路小佳既不能控制记忆的失去,当然也不能操控记忆的恢复,更不能去掌握马芳铃的,把责任归咎于路小佳,简直不可理喻。
路小佳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笑,此刻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凤眼下弯,勾出多情的弧度,堪堪从喉咙里溢出一番刻意的莞尔:“你想要我补偿你?”
马芳铃凑近他的耳朵,路小佳几乎可以感觉到一片柔软温热擦过他薄薄的肌肤:“你帮我找一本书吧。”
路小佳不置可否,既没有答应,也不说拒绝,而是忽然一个挺身,将身上人掀翻,他一直很好奇,马芳铃为何对这个动作情有独钟。
实际尝试了之后,这个姿势的确很美妙。
居高临下的视角有一种占上风的错觉,仿佛掌控了身下人的命运,任你宰割,尤其那人是你一直肖想之人,愈发赏心悦目。
藏不住的笑意在脸上流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钟情这个姿势……”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然使力,将他的头压了下去,将一切不和谐的声音消灭在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