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一番星》月粦龙火

4、一番星03.

　　“阿道夫。”

　　凯尔希叫住了正踱步走出走廊的男人，日光灯的照耀下，他的面庞显得更加清瘦，深陷的眼窝里灌着不知名的情绪。

　　罗德岛的供电系统最近不是很稳定，灯管冷白色的光闪了闪。阿道夫沉默地扭过身来，凯尔希张了张嘴，面对即将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发青年逐渐拧起的眉头，到底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愧疚？或者说是悔意？

　　阿道夫兜帽下浅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猎鹰一般锐利，左手食指上褪色的银戒指布满划痕，和他裸露在外的双手如出一辙。

　　「阿列克西娅是怎么回事。」他想这样质问，想狠狠地冲白发医者怒吼。阿道夫不明白阿列克西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但同时他其实也没有质疑的权利。
　　默许那个方案的人是他，把阿列克西娅推出去的也是他。他根本没有资格把怒火发泄在凯尔希身上，毕竟真要说起来，这场灾难的主谋正是他本人，而罗德岛的其他知情人，包括实践中的辅助者，充其量也不过是共犯罢了。

　　少女面对他时不由自主的紧张与深深的无助刺痛了阿道夫早已因战争而麻木的内心。或许在他离开罗德岛的几年内，的确发生了一些非常棘手的事情，或许在她被迫成为「罗德岛博士」之后，的确发生了一点意外？

　　战争嘛，战争的洗礼下任何事物都瞬息万变。昨天还一起谈笑风生的战友今天可能就已经身首异处，几天前还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转眼可能就变成要被斩首示众的间谍。风雨里飘摇的罗德岛，职位的变动和人员的调遣都是最基础不过的东西了，也许在她身上确确实实发生了什么，比如无法逆转的创伤应激，比如严重的精神损伤。但无论如何，她绝不可能认不出他——阿列克西娅怎么能认不出阿道夫？

　　简直是无稽之谈。他想。

　　阿列克西娅在切尔诺伯格那场营救行动里一定遭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害，甚至是更早，早到他第一天离开罗德岛的时候她就已经遇到了难题。无论发生在什么时候，无论是怎样的情形，出于对阿道夫的保护，出于对罗德岛的维护，凯尔希并没有对外透露原因，甚至为了保证罗德岛的稳定让她继续担值了也说不定。至少因此，她延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导致阿列克西娅没有得到最好的救助。

　　阿道夫不能接受这个结果。起码他不能接受阿列克西娅变成了一个只知道作为「博士」活着的行尸走肉。在病房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如今的阿列克西娅，她不够鲜活，不够生动。罗德岛的博士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时候，仿佛是一具维多利亚的石膏像一样。

　　“你打算把她怎么办？”他问。

　　他回来了，阿道夫回来了。如果说罗德岛博士是整个罗德岛的脊梁的话，那阿道夫，他无疑是一个不亚于博士身份的支柱。阴骛的黑发青年双手抄进口袋沉默地站在走廊中央，他在等，他耐心地等待着罗德岛当局的答案，他等待着凯尔希的宣判。
　　罗德岛的负责者斟酌了半晌，不置可否。或许这个问题太过刁钻也太难以让人回答了，毕竟她要决定的不是战斗也不是守护，而是一个巴别塔成员的去留，是「罗德岛博士」的生死。

　　“让她继续住在医疗部吧……。”凯尔希叹了口气，妥协道，“再观察一段时间也好。”

　　再观察一段时间也好，看她能想起来多少，看她能不能摆正自己对罗德岛的态度，看她能不能端正在罗德岛的身份。

　　凯尔希已经做出让步了，她允许阿道夫把阿列克西娅这个曾经的罗德岛博士再留在陆行舰上一段时间，以此来考察她对罗德岛余下的意义。

　　现在的「博士」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存在着一定的危险性——一颗被破格久留的弃子，以她身上的不确定性来说，无论做出什么都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譬如她目前对罗德岛作何感想？譬如她是否会轻信流言？譬如等她想起来她曾经的任务后，会不会对罗德岛心生不满？

　　罗德岛所需要的并不是罗德岛博士本人，只是一个「罗德岛博士」的身份罢了。他们需要有一个「博士」来鼓舞人心，他们需要有一个被包装好的领袖将罗德岛凝聚在一起。巴别塔也好，罗德岛也好。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招牌，一个噱头，他们需要一个严格按照剧本产生的英雄人物。而这个英雄本身，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怎样的过去怎样的特点，这些都无所谓。

　　罗德岛的博士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他首先是「博士」就够了。

　　就按你说的办吧。阿道夫的目光柔和了片刻，唇角勾起一点释怀的微笑。他捏了捏眉心试图缓解过量压力带来的疼痛，但效果不怎么样。

　　阿道夫满意于凯尔希的退让，至少这一回她对他的底线一清二楚，她知道逾越雷池会发生什么，所以凯尔希聪明地没有多提。因此，即使结果并不那么让阿道夫舒心，他依旧没有步步紧逼。能让阿列克西娅多在罗德岛逗留一段时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就算这么一来她恐怕要被当做重点对象来监视，也总比立刻听到“sweep的新任务”来的好。

　　阿道夫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钻心的疼像一根钉进大脑的钢钉一样搅得他一团糟。他的身体状况不甚乐观，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健康。罗德岛高强度的文书工作和大量的战术分析让才苏醒不久的青年头痛欲裂，这可真是自作自受啊，看着凯尔希仓促离开的背影，阿道夫自嘲一般地狠狠将手里的文件夹甩在地上。

　　他没有一次对得起阿列克西娅，一次都没有。

　　……

　　“怎么样，听到你想要的了？”

　　轻薄电子设备的USB接口闪着瑰丽的莹蓝光芒，黑暗的宿舍里，浅蓝色瞳眸的少女盘腿坐在床上，被子胡乱在旁边堆成一团。

　　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时长不等的音频文件。W戏谑的嗓音透过耳机有点失真地传递过来，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白天安装在干员宿舍走廊上的窃听器已经被回收拆解了，那团电子垃圾此刻被碾碎包裹在餐巾纸中，躺在垃圾桶里一动不动。

　　鼠标停留在三分二十六秒的地方，反复拖拽回来播放着一句“你根本保护不了她。”
　　阿列克西娅淡淡回过去一句“嗯。”，话语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不过显然，W凭脚指头都能猜到，当事人不会太高兴就是了。

　　挺让人喜闻乐见的。W想。

　　阿列克西娅不应该出现在罗德岛，从最开始就不应该，现在是更不应该。自由的鸟儿不该被束缚在金丝笼里，自由的萨卡兹人也不应该被囚禁在逼仄的陆行舰上。

　　W想起来了，那天晌午的时候。一场恶战结束，罗德岛的干员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扫着战场。特蕾西娅摸着她的头，她，特蕾西娅还有在一旁打绷带的阿列克西娅，萨卡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无需多言，就好像天生流淌于血脉中的感召一样。她们曾经也是很好的朋友，她曾经也短暂地幸福过一段时间。
　　那时特蕾西娅还能对着她笑，那时阿列克西娅还不叫阿列克西娅……她叫什么来着？W也不记得了。

　　总之就是有这么一个午后，一个像是美梦一样的，让她沉迷其中的午后。她所熟悉的几个人里面，如今只有阿列克西娅还能偶尔和她说上几句话。W没法就这样看着她变成罗德岛、变成凯尔希、变成阿道夫手里另一个被赋予死亡的意义的棋子，她不允许阿列克西娅变成伊内丝，她更不允许阿列克西娅变成特蕾西娅。

　　“你想离开罗德岛吗？”W的声音有点干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慌张，这种惴惴不安的感觉让她觉得有点喉咙发紧。

　　阿列克西娅沉默了半晌，没有给予答复。说实话她还是头一回被这样问，W总是这样，她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可能吧。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我不记得以前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我们之前是怎样的关系。你在透过我怀念那个曾经的阿列克西娅，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她说。

　　“我？我当然无所谓。我是我，「博士」是「博士」，我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和凯尔希不同，你确确实实是在怀念曾经那个有血有肉的我，而不是只在乎我罗德岛博士的身份。……这就足够了，W，足够了。”

　　阿列克西娅的声音有点哽咽。或许是今天一天都压力太大了吧，又或许是W迟来的关心终于压垮了她好不容易重构的心理防线。年轻指挥官狠狠抹了一把脸颊上正往下滑着的泪水，她不是没想过离开罗德岛一了百了。
　　只是，她走得掉吗？她又能去哪？

　　阿列克西娅喜欢罗德岛，这是她不能否认的事实。虽然没有记忆，但她并不讨厌阿米娅，并不讨厌凯尔希。对于阿列克西娅来说，罗德岛就好像是她亲眼见证着建立起来的孩子一样，或许曾经的她真的是罗德岛的创始人之一也说不定？至少现在，她没法放下这个陆行舰不管。

　　“特蕾西娅很喜欢你。”

　　W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

　　“我知道。”阿列克西娅道。“你在安慰我吗？”

　　W把通讯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