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一番星》月粦龙火

2、一番星01.

　　很黑，很冷。

　　博士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面前正坐着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他穿着和她版型类似的罗德岛制服，裹着同她一样厚重的面具，于是博士没来由地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就好像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他一样，博士想。

　　连日的高强度劳作使她因过度疲惫而头脑模糊，博士尽力自脑内搜刮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记忆，同时小幅度从病床上挣扎着起身，不过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

　　没有记忆，连身体都不听使唤。

　　兴许是她窸窸窣窣的动静惊动了身边的那个男人，裹在防护服里故作的神秘家伙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见她已然醒了却也不急着有什么动作，只是把方才削好的苹果不由分说地递过来，颇是一副不容拒绝的态度。

　　“你有几天没好好休息过了。”他说。

　　一种奇妙的、让人想流泪的冲动如锋利的箭一般刺中了博士的心脏，她茫然地陷在柔软的床铺里，困惑着这种感觉的源头:他们是否曾经见过面呢？

　　在此之前，博士并不奇怪自己会在罗德岛遇到从前的熟人。不论是朋友还是对手，互有帮助还是过节，在她看来，那些人充其量也不过是旧关系，需要她用新的眼光来衡量价值。但面前的人不一样。看着他的时候，博士感到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揪心的痛感，仿佛她的过去在哭泣一样。高明的指挥官如同塑像一般一言不发愣在那里，徒劳地张了张嘴，到底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没来由地这样想。

　　“自我介绍就暂且免了。”男人兜帽遮挡下的面庞似乎隐约浮现出一抹怀念的笑意，又似乎没有。

　　“阿列克西娅，从今天开始的一周内我会代替你管理罗德岛上的事务，好好休息，调整好身体状态。”他语调温柔，言辞轻巧，冠冕堂皇得让罗德岛的指挥官忍不住发笑。

　　冠冕堂皇。嗯，足够冠冕堂皇。

　　博士盯着白晃晃的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任由身体瘫倒在不甚柔软的病床上不再试图起身。她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说谎，但是面对两人明显的身体状况差距，博士、或者说是阿列克西娅，她再怎么聪明也无济于事，遂不打算多做举动，只能姑且先装作未曾发现的模样以求自保。

　　要知道，这里是罗德岛博士单人特殊病房，她对这个房间再熟悉不过了。通常情况下，受伤或是因为过劳而昏倒的博士都会被值班干员送到这里来，然后由凯尔希医生监护身体状况指标，直到恢复到可以正常复工为止。由于病房的指纹锁里只输入了博士和凯尔希的指纹，所以按理来说，没有二人中的任何一人引路，不会有任何人能够自如地出入这个房间的。

　　那么，这个男人能够出现在这间病房里，事情本身就足够让博士感到紧张了。

　　在此之前，她从没有对这个人的一丁点印象。先不提他是如何登上罗德岛本舰的，能够在没有干员跟随的情况下来到这里，是凯尔希的授意么？还是说，他有能力胁迫凯尔希为他打开这扇门……那这么一来，与自己见面是为了什么，意义又在何处。博士想不到答案，当然也不敢去设想答案。

　　男人的防护服没有扣纽扣，本就不怎么柔软的材料虚掩着腰身，显得有些臃肿。在男人准备转身离开的一刹那，仅根据他腰侧制服反常的褶皱，博士推断而出——那里藏着一把匕首。她眨了眨眼睛，脑内对此人的评估被完全推翻了。

　　进入病房还随身携带着武器，真危险啊，博士想。

　　“你要对罗德岛做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啃了一口手中的苹果，眼底一片清明，仿佛方才的慌乱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当然了，这也不过是强作镇定。

　　男人闻言停顿了欲要离去的脚步，博士看见他缓缓转过身来。时间仿佛从那一刻恍然放慢了一样，她看见他伸手扶住硕大的帽檐，她看见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她看见他两手一甩、就这样把兜帽摘了下来。她看着他，她看着他的脸。此时此刻博士终于明白了之前所谓的熟悉感来自何处。

　　“好久不见，阿列克西娅。”他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罗德岛的大脑少见地陷入了某种令她感到恐慌的逻辑怪圈里。博士是认识这个男人的，至少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她在切尔诺伯格的硝烟和炮火里确确实实见过这样一张脸。那时阿米娅是怎么说的？她有点想不起来了。她记得那个男人当时也是这样一身打扮，瘦削的手压着破损的兜帽。满身尘埃与污血的干员沉默地簇拥着他，好像有谁对谁说了一句“诱饵的任务就拜托了。”而后另一个说了一句“没问题，只要博士能活着离开。”

　　“一定要让博士安全回家。”

　　博士几乎要被溺死在回忆的漩涡里，倘若不是对方硬把苹果塞进她嘴里，阿列克西娅感觉自己兴许会就这样昏死过去也说不定。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或者说是，自己到底是谁。自切尔诺伯格全身而退以来，这位指挥官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体会过像现在这种——事态完全不受掌控的感觉了。

　　很糟、非常糟。

　　博士尝试着动了动双腿，钻心的疼痛便在一瞬间袭击了她的神经。超过身体承受能力的痛苦让少女短暂地经历了一阵发白的视野。身体的所有权似乎并不在自己手上，博士想。是那家伙的法术影响？还是特殊的源石技艺？

　　罗德岛的指挥官并不是什么完美的人，战争的残酷性让她在迅速的成长中也不经意地形成了一些病态的缺点，譬如对自身身体状况的漠不关心。正好比此时，她第一反应是对方是否使用了源石技艺，却完全忘记了自己被送进急救室又被安排进这间单人病房，除却过度疲劳产生的一系列副作用，最根本的一点是她在上一场恶战中被溅射的炮弹碎片打了个正着，还被弩.箭贯穿了左腹。这可不是什么小伤，这当然不是，但她怎么也记不住，更意识不到其严重性。

　　正因如此，她总是记不清自己是否受伤，受了多少伤，又受了多重的伤。

　　男人扶着病床旁的椅子坐了下来，他似乎并不急于回答博士的问题，又似乎只是不屑于回答而已。博士绷着脑海中的弦努力思考着，她给了男人无数种定位，为他设想了无数种动机，也为今日的交锋安排了无数种结果。好的暂不必说，最坏也不过是一死而已，博士想。

　　不过是死而已，人都会死的。但在死前，博士必须知道他的身份。她得弄明白他是谁，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对罗德岛有什么企图，然后想办法传达给阿米娅、或者凯尔希也行，面对敌人她从不手软，更不会退缩，她必须想一个办法，她必须……

　　“我是谁呢？”她似乎听见他这样问。

　　“我是谁呢。”男人像是接收到了博士的思想一样，从口中缓缓吐出她方才脑海中的问句。

　　博士看着他抽出腰间的匕首甩到一旁，看着他把防护服褪下随手扔在身边的矮椅上。他欺身向前将她瘦弱的身躯揽进怀里，若是让不知情的旁人来看，兴许会认为他们不过是关系紧密的朋友，或许是恋人。

　　没了防护服的包裹，那个男人看起来同博士的羸弱没什么两样。他卸下了武装，但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博士心头警铃大作。

　　“你觉得呢，阿列克西娅？”

　　他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是云端的光芒，轻得仿佛是在问自己一样，博士想。有那么一瞬间，一种让人恐惧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不是普通的恐吓或是具有攻击性的神情，那是一种更为简单的、更纯粹的的展现。我们通常把这类东西归为恨意。

　　博士克制不住地发抖，她想要逃跑。“你不记得了吗？”男人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一种微不可察的遗憾，他在为博士的失忆感到痛苦。

　　男人以几乎要置人于死地的力气扼住她的咽喉，这让博士出于本能地做出反抗，尽管她的动作在他看来根本微不足道。

　　我不知道，博士告诉他。我不知道。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徒劳地踢蹬着小腿挣扎，慌乱的动作扯开了伤口，博士痛得眼前发黑。

　　有什么人敲响了房门，不过那扇门却因为上锁的缘故无法打开。是凯尔希，还是阿米娅。博士的大脑已经要停止思考了。对于面前的人她几乎有一种本能的恐惧，那并不像是面对整合运动时的不安，也不像是面对魏彦吾时的压抑，只是一种单纯的恐惧，一种人类面对死亡时的恐惧。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

　　“我真的……。”罗德岛年轻指挥官的双眼开始失焦。

　　睡吧，睡吧。他说。睡着了就不会痛苦了。

　　罗德岛的指挥官终于阖上了双眼。她呼吸尚且平稳，只是昏过去了而已。或许她真的毫无头绪，或许她又只是心里清楚而不愿承认。就像她很早便说过的那样，她并不是曾经的那个博士，现如今的罗德岛指挥官与切尔诺伯格以前的罗德岛指挥官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变化催生不满，或许她的不尽如人意终于使某些人无法忍受，以至于到了要消灭她的地步也不无可能。但正如同人总是会逐渐改变一样，她的过往也迟早有一天会追上她。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

　　她总会越来越靠近真相的。

　　……

　　咔哒。

　　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男人松开了对博士的钳制，好整以暇地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幻影。没有人在这里威胁过她，没有人对她施暴。男人向上扯了扯她的领子挡住那些差点要了她的命的指痕，罗德岛的指挥官安然紧闭双眼，仿佛此前从未醒来。

　　“凯尔希。”他呼唤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