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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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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元悔猛地从塌上坐起来。
天色还没有转亮的势头,偶尔能听见几声长长的鸡鸣,陆元悔估摸着此时应是卯时,索性翻身下了榻。冷汗浸透了里衣,火炉刚熄不久,冷风从纸糊木窗的缝隙间灌进来,打在湿衣上,激得他一阵寒战。
又梦到兰海和湖心岛了。
倒不是什么稀罕事。刚离开兰海时,陆元悔没有哪夜不在做着那一场火光满天、痛彻骨髓的梦。只是后来连日连夜的奔波和操劳透支了少年的精力,让他累得只能勉强在隐蔽的屋檐下裹紧旧袍沉沉睡去,连做梦也无暇了。或许他因此错过了许多甜美荒诞的梦境,但至少,他几乎再没在梦中承受那磨人心尖的钝痛。
只是过年前后,县内事务竟反常的少了不少,没想到得了空,脑子反而开始变得不听使唤。
冷风一阵阵的透进来,屋里渐冷下去,却好歹少了几分闷气。陆元悔索性把窗全敞了,迎着风擦拭身上的汗。昏暗的光线下,清瘦的身体线条在汗水的作用下闪着若有似无的光,腰身凹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他想了想,终于翻出压箱底的新衣换上。
这还是年前许堂难得慷慨一回,为门下幕僚置办的冬衣。好歹在县令手底下办事,陆元悔虽不至于穷困潦倒,一季轮换的衣物充其量也只有三四件。新衣的尺码是陆悔初到林山县县令府时记的,他正是抽条的年龄,两年已过,不合身的衣物再也罩不住青年的身躯,清秀的颈和细瘦的手腕暴露在冷风中,很快就变得通红。
正值一月隆冬,林山县气候湿冷,若非此种境地,陆元悔是决计不会穿上它的——倒不是因为挑剔。十年流落生活的见闻至少已经足够让他意识到,此刻的衣食无忧有多么幸运和不容易。只是他自认,哪怕暂居于此,他也绝不会和许堂那般势大力小的篓子成为一路人。所以,他很轻易的知足了。
但这远远不够,他还要更多——地位、权利、睥睨风池的勇武和才气……他都想得到。尽快的得到。
目无全局的高傲和不识自我的贪婪,是独属少年人的不知天高地厚。
该晨习了。
陆元悔系上最后一个衣扣,推门而出,正碰见洒扫婢女打着呵欠走近院内。
婢女自认早已摸透了陆元悔的性子,放心大胆的与他聊起来:“陆公子又去见先生啊,在冬天也总是起得这般早。”
陆元悔礼貌道:“待我习透,成就的便不止我一人了。”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过于自信,婢女倒是口无遮拦的笑起来:“能留您这样的客人在门下,是许大人的福气啊!”
陆元悔和着她轻轻笑了几声,随机朝院外走去。方才踏出院门,他眉眼间轻松的笑意就瞬间敛了下去。
仿佛刚才那个笑面公子只是用他的模子铸出来的另一个人。
他陆元悔自认,自己就是有什么都看不起的本事。
“阿悔来了啊。”
“弟子拜见老师。”陆元悔先向坐在书桌后的白须老人作了一揖,随后把桌面上的纸笔收到一边,将顺路买来的早点垫着油纸在桌的另一边一一铺开。
室内渐渐漫起一股清淡的食物香味,陆元悔展颜笑问:“这是陈记新做的早点,老师可曾用过早膳了?”
这个年逾古稀精神矍铄的老头正是陆立明,陪着陆元悔走完大半个流落之年的师长,也是唯一的靖王陆辛的堂叔,陆元悔唯一还在世的血亲。
陆立明是梁朝百年来不可多得的奇师。陆立明年轻时曾教授靖王为治之道,陆悔至今所知的史学政法兵法一干学问,也几乎由陆立明一手传授。陆悔有时也会想,这样一个近似全知的老学士,他年轻时将是何等的风光,又是为何放着科举捷径不走,非带着自己走过这泥泞绝望的八年?
陆立明捋着胡子笑了笑:“你这小子,说了多少遍了,这样讨好我老头子没用!今天教的东西也就那么点儿!”
说着仿佛痛惜弟子把心思花在歪功夫上一般,举起枯枝似的右手,两指形象的掐出一小攥,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陆元悔假装没听懂他言语里的责备,埋首道:“今日老师要讲什么?”
陆立明放下手,再度叹气,不禁心想:这小子真是陆辛的孩子吗?
想当年,陆辛刚被他爸送到他身边时,整日调皮捣蛋,心思鲜少扑在课业上,时常玩弄恶作剧气得修养如他也要暴跳如雷不说,还耽搁了一众堂兄堂弟。
但及冠后陆辛也有沉稳靠谱的时候。譬如凭一张嘴一双拳头撂倒所有靖海学士踏入朝堂的时候,譬如海啸过后踏着安抚百姓的时候,譬如冒着大雪为家中无粮的穷人四处奔走的时候,譬如被梁朝天子封号靖王迎娶梁朝公主独挑大梁的时候,再譬如,拖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把陆元悔托付给堂兄的时候。
陆辛是这样的一个人。没什么天赋可言,大器晚成,却光芒四射的折损在迷蒙的局中。
陆元悔现在的如饥似渴和他爹截然不同,这多少让陆立明感到忧心。天知道陆元悔是会因勤学更早的走上相同的惨路,还是会因急于求成而渐渐沦为权谋场上追名逐利的俗人呢?
无论是哪种,他陆立明都不甘心。
所以,得先探一探陆元悔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些思考只发生在陆元悔注意不到的一瞬间。陆立明飞快的进入了老师的状态,严苛得仿佛刚才的人只是个幻影:“今日我先考你一题。
能成大事者必先经百般磨砺,但这种种艰辛到底本源相同,你且说说这相同的本源是什么。”
“一是运气,”陆元悔不假思索道,“运气上佳者无需气力便得奇遇,运气低迷者长久躬行却难改命运。但运气终归不可求。”
眼见着从老师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陆元悔放轻了声音:“二便是机遇,抓住机遇或能一鸣惊人,错失机遇或许如坠深渊。但机遇无限,而且,”言至于此,陆元悔的声音放得更轻,“机遇可求。”
百般讨好的、阴差阳错的、迎合献媚的……机遇,总是可以求来的。
陆立明沉默了好一会儿,狠狠的捋着胡子强忍下了拿出当年吼陆辛的气势臭骂陆元棋一顿的冲动。
早晓得这小孩是急于求成假稳重,但没想到他竟还一点也没开悟,心性差到了这个地步!要知道陆辛这般大时,面上虽顽皮得很,心性却早已有了后来的样子。
他也是老糊涂了,只顾着拿父子俩做对比,完全忘了俩人境遇的差距。
“元棋…咳咳……”陆立明把自己气得咳嗽,随后挡住陆元悔拿茶杯的手,“全归结于外物是否有些不妥?你可曾想过,成,或许正是败于成?”
“弟子不知,还请先生指教。”
“这个我不能教你。教了你,仍是我的东西,你须靠自己体悟,”陆立明背过身无声的叹气,“今日无课,你回吧。”
“先生!”
“晨习已经结束,叫爷爷就好。元悔,好生琢磨琢磨你要成的究竟是什么。回去吧。”
陆元悔打消了追问的念头:“……我晚些再来看您,爷爷。”
陆元悔有些失落的沿着刚亮透的主街慢慢往回晃悠。
主街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中开始热闹起来。陆元悔想起来什么似的,最终停在一家首饰铺前。不久便是许堂的独女许欢的笄礼。若送她些小物什,小姑娘一开心在许堂前念叨几句,自己多少能捞到些好处。
陆元悔捏着一根通透的碧玉素簪跨出首饰铺的门槛,这簪子虽不是顶级的西域货,但盛在色纯透亮,也花了他几个月的存银。
他正欲打道回府,忽的一个小女孩追着一个半大的少年从他身边跑过。
“把纸蝴蝶给我!不然我就要生气了!”
“就不!我做的纸蝴蝶,不给就是不给!你生气就生气,关我什么事!”
陆定猛地定住,像是忽然从某种可怕的境界短暂的脱离出来。
陆立明叙述中本属于自己的地位和权利的缺失使他心中隐秘的充斥着对它们的渴求,以至于在白马州这座小县城落脚以来,暂时的安稳成为欲望滋生蔓延的最好肥料,急功好利正一点一点侵蚀着他清明稳重的那一面。
讨好的意味太明显,他恍然发觉自己刚成熟起来的心性正在败光。
故作成熟、机关算尽,委实忒不自由。
但他也曾听陆立明讲过,大梁当道大臣少有清宦,如今科举表明公正,内里也早已朽烂。一身清明,何时才能站在政局风暴中心,查出当年靖海之乱和湖心岛无妄之灾的真相?
“成败于成。”
陆元悔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了许久,久到店铺伙计以为他想悔帐就要上前把人打发走时,他终于微微低头,把玉簪塞进袖子里,神色间充斥着矛盾和茫然。
他抬起头,正准备再回书局,这时对面客栈迎面走出两个人忽的引起了他的主意。那两人面貌极其相似,约莫只大他两岁,一身布衣打扮,身高却远超城内寻常百姓。
若是陆元悔再成长些,便能敏锐的发现,他们行路时背相当挺直,脚步极轻,甚至连步距也几乎相等——和边境的西域士兵是一个路子。
俩人异于城中人的气势太过明显,陆悔没有丝毫犹豫,立马跟了上去,缀在俩人两尺远处。谁知还没过一刻,那两人就像是察觉了一般,越走越慢,待陆元悔决定放弃离开时索性转了身,带着笑几步跨到陆悔身旁道:“这位兄弟也要拜访县令府?”
意图被轻易看穿已经让陆悔觉得措不及防,外来客的询问更是让他吃了一惊——来人说的确是是大梁官话,却夹着不知道是何地方言的口音——一年前,陆悔曾为一场西域跨境盗贼的审讯做过笔录,他万般不会记错,这夹生的口音正同那盗贼一模一样!
“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来人一脸和善,却委实让他一惊。
“陆元悔,尚无表字。”陆元悔当下做了决定,笑着坦言道,“我暂居于县令府,方才去学堂听先生授课,正要回去时看见二位身高异于常人,心生好奇便跟了上来。不知两位此去为何?”
问话的人心道:“好一个反客为主,不过还是嫩了些。”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继而齐齐把目光投向陆元悔。
就在陆元悔被看得发毛即将崩不住笑脸时,方才在一旁沉默的人忽然拍拍他的肩头,和善道:“我是齐北,他是齐南。我们兄弟此行代表家主与县令议事,既然如此,不知陆公子可否领我二人顺道前往?”
这人竟操着一口标准的大梁官话。陆元悔对这对兄弟不同的口音开始摸不着头脑,面上笑容却愈发开朗:“有何不可?二位且随我来。”
行路间三人客气攀谈了几句。期间陆元悔每每尝试套话,却总被堵回去,最后也没知道个所以然来。
的确。和这些不知在边境混了多久的老油子比,理论尚为全知、鲜少实践的他,确实忒嫩了。
天早已大亮,县令府却仍是一副沉浸在夜色里未曾苏醒的模样。三人停在府门前,陆元悔扣了门,站得稍前了些,齐氏兄弟便开始不加掩饰的端详他来,又交换了个眼神,只觉此人看似内敛,但谈吐机敏,举止有礼,一身书卷气里夹着一股沉郁。虽然此人在言谈间也明显表现出急切和稚嫩,但不知真假,不可不防。
齐南:此人可能有来头,再探一探。
齐北:正有此意。
齐北装似随意的开口道:“对了,不知陆公子是哪家的贵人?日后我等好上门拜谢。”
陆元悔对他二人先前打量的目光自是浑然不觉,闻言他转头看了一眼,神色间浮起明显的自嘲:“贵人算不上。四处流落的平民,在这府中落了脚做清客谋生罢了。”
“这等偏远之地还有陆公子这般人,着实稀奇。”
这时门内传来一阵响动,红木门吱呀着缓缓打开,是应门的小厮到了。
陆元悔低声吩咐小厮将他二人带去厅堂,然后回首。
“二位,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