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在下不才,斗胆爱你 ...
-
1、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乔楚生俊朗的面目时常出入自己的梦境。醒来时天光乍亮,窗外隐约有人声喧闹,身下一片湿黏。
路垚叹了口气,踮着脚去浴室冲洗。
最开始的确是迫不得已才接下巡捕房的工作,可现在…路垚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乔楚生,甚至每天都盼望着有案件发生——他承认这实在有些反社会,可是他和乔楚生之间,只是巡捕房顾问和探长的工作关系,没有案件,乔楚生也不会来叨扰。
最近的租界太平得令路垚非常烦躁,他一面想怎么不着痕迹地去找乔楚生一面骂自己是个懦夫。晚上乔楚生频频入梦,肝火肾火都旺,后来光用手都不行,他只好半夜起来冲冷水澡。如此折腾几趟,刚阖上眼天便亮了,几天下来,反而瘦了一圈。白幼宁笑他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他闷闷不乐地回了一句衣带渐宽终不悔。要仔细问是谁家的姑娘,他只哀怨地看白幼宁一眼,就默默转身继续和他乱七八糟的颜料作斗争。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一个下着绵绵细雨的上午,刚准备闭眼小憩一会儿的路垚听见白幼宁哭哭啼啼地跑进来,紧接着听见了熟悉的皮鞋声音。路垚忙顶着两只乌黑熊猫眼跑出来,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乔楚生给白幼宁递了块手帕,道:“新月日报的主编今早被发现死在了办公室。”
白幼宁哭的一抽一抽:“主编…主编他怎么就死了…”
路垚尽力掩饰心中的狂喜,对乔楚生道:“我去换衣服。”
乔楚生觉得有些好笑:“怎么这么主动?别又是想敲诈我吧。”
“这不是…”想你了么,路垚讪讪地嘟囔一声,把后半句吞进肚里,转眼恢复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我跟你,怎么能叫敲诈?”
乔楚生笑着白他一眼,忽然道:“三土,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幼宁虐待你了?”
“他…”
白幼宁哭得告一段落,刚要答话,路垚忙抢过话头道:“这两天有点失眠,”想了想又补充道,“所以这次你得付我双倍工资。”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跑进去换衣服了。
乔楚生看着路垚瘦高的身影,想着要不今天晚上带这个小王八蛋去吃点好的吧。
凶器是死者喉上插的一支派克笔,喷溅的血液已经发黑,颈动脉破裂出血过多而亡。
门窗都锁死了,路垚叹口气,又是密室杀人。路垚大略看了看,便让法医把尸体带走,吩咐好好检查那支笔。他在屋子里踱了一圈,除了死者大动脉破裂喷溅到桌上的血迹,尸体周围放着许多的捆书和纸箱。特别的是,办公桌被清理了,上面只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报纸。
恶女谋杀亲夫,今日终被极刑。
“这是何主编写过的一篇报道,”白幼宁再次哽咽道,“当年很是轰动一时。”
路垚端详着报纸,道:“仇人作案啊这是。凶手肯定和十年前的这个案子有关系,说不定是死者的家属。”
回去时,白幼宁说要去和报社的同事处理事情,让路垚他们先回去。
“哎哎,老乔,你会不会开车,我有点晕车。”
不知为何,乔楚生的车一到街上突然开的飞快。
乔楚生看了一眼后视镜:“有人跟踪。”
“啊?”路垚贴着车门坐好,“你把他甩掉不就完了吗!”
乔楚生却不顾路垚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坐好。”
乔楚生仗着熟悉地形,七弯八拐最后停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弄堂。
“这就…甩掉了?”
乔楚生冲前方努努嘴。
果然,一辆红白相接的高档轿车驶进巷子,在他们不远处停下来。
“我下去会会他。”
“哎,等下,”路垚忙拉住他,“万一他们有好多人…”
“怕?”乔楚生把手枪别在裤腰里,“你当我这么多年江湖白混啊?”
路垚仍没松手,紧张道:“我这不是怕你…”
乔楚生乐了:“怎么着?怕我死了,你给我守寡?”
路垚好心反被调戏:“...你现在就给我下车,立刻,马上。”
事实证明路垚的担心是多余的。轿车上下来的,是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黑发如瀑,眉眼秀丽,不是白幼宁那样豆蔻年华的可爱俏丽,反而由于岁月的原因而多了些成熟的风韵。岁月从不败美人,此话不假。
路垚在车里看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自己的爱情还没来得及开始就面临第三者插足。
老乔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聪明如路垚,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
既不过于年轻,也不过于成熟,一朵花开得半遮半掩,最是醉人。
那女人说起话来也如水波般温柔:“素闻乔探长英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切,假惺惺。
“姑娘胆子挺大,敢跟踪巡捕房的探长?”
乔楚生背对着他,但是路垚却从严丝合缝的语气中感觉到了危机感。
“我叫童丽,”女人伸出手来,“是新月日报的记者,和令妹白小姐共事。”
“住手!”
路垚突然大吼一声,把乔楚生吓了一跳。
路垚满意地看见僵在半空的两只手,顺势将乔楚生往后一拽。
童丽显然很有修养,并不恼,而是把手放下,微笑道:“这位是?”
“他是…”
“我是他男朋友。”
乔楚生:“...”
童丽:“...”
路垚:我说完了姐姐您看着办吧。
童丽看了他们半晌,噗嗤一声笑了:“乔探长身边的人可真有意思。”
乔楚生干笑着:“他这人就是没个正经,但是办案的水平一流,帮助我们破了不少大案。”说罢乔楚生回头瞪他一眼:看我回去收拾你。
“路大侦探,是吧?”童丽微微欠身道,“久仰了。”
路垚不理会乔楚生的眼刀,第一次对别人的恭维充耳不闻,梗着脖子道:“你这次跟踪我们,是有什么事?乔探长日理万机,可没闲工夫和你聊天。”
童丽仍不急不恼,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这次的主编被杀案,我想请乔探长将案件情报卖给我独家报道,价钱,您随便开。”
乔楚生道:“童小姐知道幼宁是我妹妹吧?”
童丽道:“同行之间不便多言,但白小姐的文笔,二位心里也有数。我没有针对白小姐的意思,只是我同是作为新月日报的一员,亦想将此事快些平息,莫要让主编在天之灵仍不能安息。”
二人同时沉默。确实,白幼宁的文笔不仅差,且经常取一些引人注目的标题夸大事实。固然引人眼球,但常常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是乔楚生跟在后边擦屁股,不知有多头疼。乔楚生自是不缺这点钱,但是最近事务太多,他只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一眼。
乔楚生:不如咱们就做个顺水人情?
路垚:分我一半分我一半!
“再者,”童丽脸上仍是波澜不惊的微笑,“乔探长也并非是白白将情报送人,岂不两得?”
“好吧,”乔楚生道,“不过童小姐可得保密,幼宁闹起来我可担不起。”
童丽轻笑:“乔探长放心,保护线人的身份是我的义务。”
三人就此分别,等童丽的车开远了,乔楚生一脚踹在路垚屁股上,笑骂道:“三土,你是跟我有仇?你下次再胡说八道,小心嘴给你缝上。”
路垚嘴硬道:“侦探的直觉告诉我,童丽很可疑。”
乔楚生早习惯了,边发动车子边顺着他道:“路少爷又看出什么了?”
本来只是信口胡说,但是一旦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好像还真…
路垚马上有了底气,道:“你想想,主编桌子上的报纸,说明这很有可能是一起报复杀人。再加上,童丽是新月日报的记者,在这个当口,突然要我们把情报卖给她。”
“所以?”
“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路垚道,“如果不是巧合,就是我多想了;但如果是有人故意安排,那童丽的做法很像是…”
乔楚生道:“封锁情报。”
“对,只有一种人会这样做,”路垚想了想,将凶手两个字换掉,“和凶手有关的人。”
乔楚生皱眉,他虽对童丽印象不错,但是路垚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况且这么说来,确实巧了一些。乔楚生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就更要借着这个机会接近她了,看看有没有可疑线索。”
路垚:“…”你故意的吧?
乔楚生没管路垚哀怨的眼神,问道:“据你观察,童丽可能爱吃什么?”
路垚将头扭向窗外,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今天晚上请你吃饭。”
“真的?”某人的狐狸耳朵马上支楞起来,星星眼眨了眨,道:“我要吃老半斋的蟹粉小笼清蒸刀鱼水晶肴肉虾仁干丝雪菜烩面!”
“…都依你,”乔楚生甚感头疼,“快说。”
“西餐吧,”路垚咬牙切齿地道,“像她们这样的女性,第一次出去吃饭,吃西餐不会将汤汤水水淋得到处都是,而且上菜快,避免尴尬,切牛排的时候还可以营造肢体接触,泡妞把妹不二首选,包乔探长一夜抱得美人归。”
路垚流利得像个万花丛中过的情场浪子,天知道他只有一任前女友而已。可见脑子太灵光也不是什么好事。
乔楚生长眉一挑:“真的假的,你别坑我。”
路垚碎碎念:“蟹粉小笼清蒸刀鱼虾仁干丝…”
乔楚生掉了个头直奔老半斋:“我真是服了你了。”
“诶老乔,如果真成了,你还得请我吃饭。”
“还请?”乔楚生觉得自己的事还八字没一撇,路垚倒是捞了个盆钵满盈。不过跟路垚讲道理,就等于间接自杀,于是他只求死个明白:“这次又是为什么?”
路垚觉得自己心在滴血,把自己的心上人让出去,还帮他出谋划策,就要了两顿散伙饭,哪找他这么大度的人!路垚哼了一声,道:“我一天天给你当智囊团,脑细胞都死光了!请月老吃顿饭怎么了…”
乔楚生被他逗乐了,笑得眉眼弯弯:“行,事成了请你吃饭,随便挑。”他满意地从后视镜里看见路垚脸上重新挂上吊儿郎当的笑容,心里暗暗松口气,却又不禁疑惑:路垚怎么…醋劲这么大?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习惯了和路垚一来一回。也许是因为有妹妹的缘故,也许是路垚经常性地撒娇和示弱,乔楚生总选择笑笑然后掏出钱包——就当捡个便宜弟弟,而且这弟弟不但是个高学历海归,还是个富二代,啧啧,多长脸。
路垚此时却很不乐意地想,哼,看我把你吃穷,就没人愿意嫁给你了。
2、
夜晚的上海滩歌舞升平,将白日里规矩的外套一脱,露出开衩到大腿根的华美旗袍,浓妆淡抹,淡妆浓抹,丹凤眼一挑,夜上海的帷幕徐徐拉开。华灯初上,端的显得路垚的身影有些落寞。
乔楚生忙着陪童丽,白幼宁这两日在报社连家都不回,案子毫无头绪,他对着光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于是路垚只好自己出来闲逛。路垚磨磨蹭蹭地来到童丽和乔楚生所在的那间西餐馆的街上,男男女女成双入对,越发衬得一米八的大高个形单影只,一个人压马路,实在是无聊了些,家里冷冷清清的,又不愿回去。正巧路边有刷皮鞋的小摊,路垚便走过去坐下,顺便歇歇腿脚。
路垚读过不少小说,书中这种小摊小店常常能获得意想不到的传闻,虽然传闻不是百分百的真实,但也许可以提供新的思路。念及此,他便竖起耳朵听旁边二人的闲聊。
那人短圆脸,带一副眼镜,手里拿的正是那新月日报,报纸的头条正是新月主编的被杀案,放在中间占了大版面的就是幼宁哭哭啼啼拍下的照片。
那人一脸神秘:“我怀疑是仇家找上门来了!”
一长脸的男人接话道:“什么仇家?”
“你不知道么,十年前,江瑛杀夫案!那可是轰动一时!”
“江瑛?”长脸道,“那个杀了自己的丈夫,最后判了死刑的舞女?”
“对啊就是她!”短圆脸压低声音道,“传说,这江瑛是被冤死的!但是当时何有为报道一出,群情激愤,迫于舆论,只好马上处决了。说不定,是那江瑛的子女寻仇来了!”
长脸惊讶道:“竟有此事?”
短圆脸:“那不然呢?据说,何有为的桌子上还摆着刊登当年江瑛杀夫的报纸!”
路垚没再听下去,心里忽然有了猜测,匆忙起身间,却碰倒了一盆水。水很快蔓延开来,濡湿一大片深色地面。路垚看着愣神,冷不丁被人拍肩。
“客官?”擦鞋匠道满脸堆笑道,“您的鞋还没擦完…”
路垚心里一动:“不擦了,有急事,先走了。”路垚摸兜正想给钱,却发现今天出来时忘了带钱包。他心中起急,想也没想便把大衣一脱,道:“我今日没带钱,这大衣抵在这儿了,若你看见巡捕房的乔探长,就去找他要。”说完匆匆跑了,不管身后大呼小叫。
十里洋场,人头攒动,喧闹处自是喧闹,安静的地方也是死一般的安静。比如…
早上刚刚发生命案的新月报社。
路垚趁着夜色轻车熟路地从窗户翻进主编的办公室,他坐在主编的座椅上,环顾四周,月光把他心里照得透亮。天才在解决问题的时候总是伴随着狂喜,但这次是个例外。路垚面上罕有地浮现出了凝重神色。他站起身,按下电灯开关,房间霎时大亮。
他走到门边的箱子前,蹲下,犹豫着,好像在下什么决心一样。
果然,箱子的另一面溅上大量干涸的血迹,因为过了好几天已经氧化发黑了。同样的箱子路垚找到了九只。
他根据血液溅出的轨迹将箱子排列好,仔细端详半晌,心凉了半截。他第一次希望自己在破案上没什么天赋。
路垚心乱如麻地将物品归位,关了灯,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去。
他想去找乔楚生,不过想来他应该在陪童丽。他决定要不还是回家,但又顿住,他想一个人静静,这件事他还不想告诉白幼宁。脑补了一下画面,路垚打了个寒战。白幼宁本来就看童丽不顺眼,这下子直接杀去童丽面前问罪也说不定。
乔楚生喜欢童丽,他不想打扰他们。今夜…或许是最后一夜。
乔楚生循着路垚的建议,在占美订了座位,等着童丽来。
约定的时间过五分,童丽出现在桌前。浅色风衣,淡紫长裙,略施脂粉,端的是风姿绰约,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
一顿饭吃下来,乔楚生挑了些案件与她讨论。两人你来我往,虽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但二人见解惊人的一致,竟生出些相见恨晚之感。饭后,乔楚生提议随便走走,二人溜溜达达,也不急着回家。
二人正攀谈间,忽然见一个擦鞋匠跑过来,道:“您可是巡捕房的乔探长吗?”
乔楚生一看这风衣眼熟,便点头道:“怎么了?”
那人指着风衣道:“这衣服的主人刚在小的这儿擦鞋,却没带钱,就把衣服押在这儿,说是让我找乔探长…”
乔楚生:“…”
打发走擦鞋匠,童丽却道:“乔探长与路先生关系真好。”
乔楚生把衣服挎在手上,无奈道:“让童小姐见笑了。一个他,一个幼宁,天天给我惹麻烦。”
“乔探长,其实…”童丽微笑道,“咱们都是成年人的,也不玩那套虚的。您是个好人,如果早点遇到您的话,也许我们会有将来。”
乔楚生看着她,眼里出现一丝遗憾。
他送童丽到家门口,友好地握了手,正欲分别时,童丽叫住他。
“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您。”
乔楚生挑眉。
“路先生醋劲儿可真大,”童丽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乔探长快回去哄罢,莫要委屈了他。”
娇生惯养的路小少爷在十月份的上海街头,只穿着一件衬衫,一直闲逛到了深夜,逛到巡捕房时都快被冻透了,一头扎进了探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沉沉睡去。
他醒来的时候,被抵押出去的大衣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他身上。乔楚生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喝茶。
见他醒来,乔楚生体贴地把茶递到他嘴边:“润润嗓子。”
路垚默默接过,抿了一口。
“你昨晚上干嘛去了?”乔楚生道,“没带钱怎么不去找我?”昨晚他送童丽回家的路上,看见擦鞋匠手上熟悉的风衣,他随便问了一句,没想到真是路垚的,便匆匆付了钱把衣服带走,想洗干净再送回去。
谁成想乔楚生满面春风地来上班时,一推门就看见路小少爷蜷起大长腿在沙发上睡得正熟,搞得乔楚生莫名愧疚起来。
“你昨晚不是陪童丽去了么,我干嘛找你。”路垚话出口,觉得自己就像独守空闺的怨妇。
乔楚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路垚坚决地将撒娇进行到底:“我都发烧了,你还凶我。”
“啊?”乔楚生大惊,忙摸上路垚的额头,果然触手有些滚烫,“走我带你去医院。”
路垚委屈地张开双臂:“帮我穿衣服。”
乔楚生刚想骂,却对上那双因发烧而显得无神的眸子,心里一下软了,几乎已经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只好拿起风衣将他裹好:“我真是欠你的。”
新月日报的主编暴毙,社里留下一堆杂事,白幼宁伤心归伤心,终究还是洗把脸将自己从眼泪里收拾出来,吃喝拉撒全在报社,忙的脚不沾地。她把案子交给路垚和乔楚生,大义凛然地拍拍哥哥的肩膀,你们俩,我放心。
白幼宁大手一挥,投身重建新月日报的大任,没看见身后乔楚生的苦笑。先不说案子没什么进展,先病倒一个。乔楚生看着路垚被针扎得龇牙咧嘴的可怜样又心疼又好笑,只能认命地带着钱包跑上跑下拿化验单、取药。
路垚打着点滴,心有余悸地缩在乔楚生身旁小声嘀咕:“那个护士好凶。”
乔楚生想了想哄道:“垚垚这么帅,她是得不到嫉妒。”
心满意足地听见自己的爱称,路垚觉得很是受用,便蹬鼻子上脸地靠在乔楚生怀里。路垚生病了也还是路垚,撒娇的本事借发烧的缘故越发变本加厉:“我头疼,借我躺躺。”乔楚生僵了一下,还是调整了姿势让他靠的更舒服些。路垚悄悄拉乔楚生的手,搭在自己腰间,终究是生病太耗体力,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乔楚生也不敢再动。
路垚一觉醒来,出了一身汗,感觉好多了,水也挂完了,烧也退了大半,只是苦了半天没敢动弹的乔楚生。
乔楚生掏出手帕来给他擦汗,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低烧,回家再休息一天应该就好了。”
路垚回到家,被乔楚生塞进被子里又睡了一觉,醒来时闻到浓郁的药味。不一会儿,乔楚生果然端着碗进来,看见路垚顶着鸡窝头坐着发呆,笑道:“醒啦?感觉怎么样?”
“应该退烧了,”路垚打了个哈欠,“你怎么还在这儿?”
乔楚生把碗放下,递给他一杯水,温的,不凉也不烫。
路垚慢慢地嘬着水,斜眼觑着乔楚生。乔楚生为了方便干活,脱掉了外套,此时只穿着一件衬衫,领带也拿掉了,平时严丝合缝的领口处解开几颗扣子,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胸线。路垚咽了口唾沫,垂下眼去:“你怎么还不走?”
“走?”乔楚生疑惑道,“我走哪去?”
路垚缩进被子做乌龟,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不去陪童丽?”
“童丽?跟她有什么关系,”乔楚生乐了,“三土,你连兄弟的女朋友的醋也吃?”
哼,女朋友,路垚在被子里恨恨地咬牙切齿,我才是你男朋友。
见乌龟不出声了,乔楚生只好道:“路少爷都生病了,我哪有闲心去陪女人?”说罢他用食指戳了戳被子,“路少爷说是不是?”
路垚在心里小小地计较了一下,哼,女朋友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是我赢了。于是不情不愿地探出一个脑袋,瘪嘴道:“不喝药。”
乔楚生挨着他坐下,手里端着药碗:“听话。”
路垚把嘴盖上:“我怕苦。”
“你都多大了还…”突然想起来这是个小祖宗,乔楚生只好改口道,“你把这个喝了,我多付你五十大洋。”
被窝沉默了好一会儿,有气无力地讨价还价:“一百。”
“…行。”
路垚接过碗捏着鼻子一气儿喝完,药汁的后劲儿苦得他脸都皱成一团。他听见乔楚生轻笑一声,然后嘴巴里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甜丝丝的,是一颗蜜饯。很快甜味就将苦涩全面驱散,路垚低头将核吐在乔楚生手心。乔楚生总是知道他想要什么,在所有路垚需要乔楚生来救他的时刻,乔楚生总能大喝一声出现,把坏人全部赶跑,然后笑着对他伸出手,说没事吧三土,瞧你那点胆儿。
他在心里说是啊,我天生胆子小,仅仅是爱你就已经透支了我所有的勇气。
“老乔…”路垚犹豫着,“我和你说个事。”
乔楚生正在厨房里给他熬粥,头也不回地道:“有屁就放。”
“哎,这次真是大事,你过来。”
乔楚生熄了火,将手洗净,到餐桌前坐下来,见路垚正襟危坐,不禁皱起眉头来。
“怎么了?”
路垚正色道:“我昨天晚上,其实是去了那个报社,我发现…”他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推测说给了乔楚生,末了补充道:“另外,你应该去查查童丽的真实身份。我怀疑她其实是江瑛的女儿,名字和身份,你仔细点查。”
乔楚生脸色沉下来,道:“你确定吗?”
路垚苦笑:“我骗你做什么?如果身份对得上,一切便能说通了。况且…”路垚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还有别人吗?”
乔楚生沉默着起身接着开火,熬粥。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米香渐渐蔓延开来,砂锅发出水汽蒸腾的轻响。
路垚慢慢蹭到乔楚生身后,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肢:“你…信她,还是信我?”
乔楚生动作一僵。
路垚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道:“你要是信她,你就当我没说,咱们结案,没人会说什么。”
路垚懂乔楚生的犹豫,也不想用所谓正义逼他做选择。
可既然他敢问,他就有把握乔楚生绝不会放手不管。谁都可能会就此了事,唯独乔楚生不可能。于情,他希望听见乔楚生的那句我信她,他俩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另说,至少能放过乔楚生。于理,乔楚生是探长,人命非小事,他们如何对得起亡者和他无辜的家人?
然而有时正义和法律都太无情,不足以抚慰人间的冷暖。
他不敢看乔楚生的眼睛,怀里的躯体微微颤抖着,他只好收紧自己的手臂,将人抱得紧一些,仿佛他是一棵大树,为他挡住漫天的风雨飘摇。
乔楚生没有挣扎,回身抱住了路垚。他像只小猫将脸埋进路垚怀里,声音里是极度压制的哭腔:“为什么…”
高大的青年令人很有安全感,怀中安稳,宽大的手掌为他拭去泪水,那一刻乔楚生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认识的路垚。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老乔,”他听见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相信我。”
偏偏乔楚生言出必行。
偏偏童丽那天被乔楚生亲自戴上了银手镯。目送童丽被押着远去,乔楚生低声吩咐手下的人多照应,便大步回了办公室。路垚后脚跟上,看见乔楚生浑身颤抖着摔了一个明代的紫砂壶。
他们拉着童丽回了主编办公室。路垚将丝带压在箱子下,站到门外,从门缝里拽动丝带,门便被带着关上,箱子也靠在了门边,这就构成了密室杀人的假象。路垚又从怀里掏出最新一期的新月日报,道:“其实让我认定你的,是昨天的新月日报。”他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我可不记得我在报告里写了派克钢笔,我只写了钢笔,至于牌子,只有真正的凶手才知道。”
童丽微笑听着,对路垚的推测供认不讳。
乔楚生蹙眉听着,道:“为什么?”
童丽原名林其华,江瑛的女儿。江瑛本是上海滩有名的歌女,后来嫁给姓林的教书先生,从此退出舞台,专心持家。但是婚后由于丈夫沾染上了鸦片毒瘾,发作时常常对她们母女非打即骂,迫于生计,江瑛被迫复出。之后便发生了杀夫案。当时的舆论认为,由于江瑛的丈夫不满她复出,江瑛移情别恋,才杀死丈夫以便再嫁。
由于江瑛很快被处决,事件渐渐就被大家遗忘了。直到现在。
而亲口从童丽——现在已经是林其华——嘴里说出的真相,早已尘封了多年。
那是个寒冷的冬夜,年仅十二岁的林其华趁江瑛外出工作,悄悄在父亲被子里下药,关闭门窗,同时使煤气泄漏。她本以为就此便可与父亲同归于尽,没想到自己却被救了回来。
林其华冷笑道:“那种人渣,死不足惜,只是我醒来后,母亲已被处决了。”几行泪落下来,她的语声狠厉,字字泣血:“若不是何有为一篇报道,我母亲何苦被逼认罪,含冤九泉?”
乔楚生在一旁已经僵成了一座石像,久久说不出话来。
路垚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是故意认罪?”
童丽猛然抬头看他:“故意认罪?”
“我查了当年的报道,”路垚掏出另一份报纸,指着上面其中一个版面道,“你看这些公布出来的信息,你的母亲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算是冤罪也不可能冤枉到你母亲头上——证人太多了。但之后你母亲突然认罪,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童丽捂住自己的脸,少顷,一声凄厉的哭声从指间漏出。
江瑛怕是很清楚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但无论如何不能连累女儿。既然丈夫已死,何不自己担下这骂名,也算是还女儿一路坦荡光明。女子若水,为母则刚,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再见女儿一面,便死在舆论的枪下。江瑛懂得仇恨是没办法解决仇恨的,因此她决定以命了结这段孽债。林其华却错付了母亲的一片苦心,几年来处心积虑,终究走成了死局。
错的是谁?是江瑛的沉默,是那个姓林的教书先生,是偏激的群众,还是鸦片、金钱,亦或是,林其华或童丽错生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
注定不能善终的结局,这世界比任何人想的都要残酷。
站在一旁的白幼宁听完,冷笑着对蜷成一团的童丽道:“我早知道你接近我哥没安什么好心,你…”
“够了!”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的乔楚生突然喝道,“你给我出去!”
白幼宁从来没见过楚生哥对她发这么大火,一时间愣住,眼圈唰地红了。路垚见状赶紧将人拽出去,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一下吧。
谁又是好人,谁又是坏人?有时凶手也未必是心甘情愿站到了坏人那一方。一个孤独无依的瘦弱女孩,如果可以,她怎愿意背上仇恨的罪孽孤独前行?一命换一命,伤害最深的终将是自己。
这世上,本就没有如果。
出了这种事,虽然是情敌,路垚也没法像白幼宁那样幼稚地嘲笑童丽——他不喜欢以这样的方式取得胜利。
路垚并非白幼宁那样的性情中人,他相信白幼宁并非恶意,只是那些话他说不出口。他无法在目睹了乔楚生悲伤的眼睛后仍去责备童丽。
她只不过是被生活逼上绝路的可怜人。
要怪只能怪命运太无情。
白幼宁不懂事,说话又冲,乔楚生当她是妹妹,未必会放在心上。只是他于心不忍,发生这样的事已实属不幸,他怎么能再让那些锋利的言语对着童丽刀剑相向?
但乔楚生什么也不说。如果没有路垚,乔楚生打算怎么度过这个夜晚呢?去长三堂?还是自己一个人喝闷酒?
一条街,两个人。乔楚生难得放慢了步速,两人并排,各自怀了沉重的心思。路垚扯着乔楚生走进占美。
来之前路垚点名占美,理由是:你们俩上次背着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乔楚生笑了,他总是笑,无论发生了什么对着他也总是笑着的。绝大部分时间乔楚生都是一个合格得过分的大哥,弟弟妹妹说什么他也只当童言无忌,闯了祸也会不厌其烦地帮他们摆平。
所以路垚提出来吃占美,他也随他去了,一家餐馆而已,乔楚生也不是那多愁善感的人。
路垚伸舌头扮了张鬼脸,希望能冲淡一点他笑容里的苦涩。
路垚从来没见过乔楚生喝那么多酒。一杯一杯的,拦也拦不住。路垚看得难受,问道,你真那么喜欢她?
路垚在心里道,还…还没有我在你身边时间长。
又是一杯酒下肚,乔楚生舌头都有些打结,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为什么…我谁都留不住?”
“我是不是真的犯了很多错?”
乔楚生托腮望着他,绯红爬上两颊,醉眼迷蒙。
喜欢童丽是真的,乔楚生不用情则已,认准的人,他比谁都认真。
想想也能知道,乔楚生一路血雨腥风地走来,早把自己卖给了青龙帮。像他这样的人就连感情也要压着忍着,面上风流,内心却比谁都渴望安稳。感情是奢侈的东西,付出一点便可能遍体鳞伤。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事做得多了,心也麻木了,只是仍旧心存了那么一点不甘,借着酒意发了出来。
其实路垚很想问问乔楚生,如果他为乔楚生杀了人,乔楚生可会为他大醉一场,流下几滴不知何所寄托的泪?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路垚替他和自己斟满了酒,敬天下有情人,愿成眷属;敬天下无情人,终生无恙。
罢,也罢。
是否世间所有爱而不得,都在醉生梦死中化作一声叹息?
路垚知道,第二天乔楚生就会变为那个威风凛凛的乔探长。只是今夜,便让他醉个痛快吧。
路垚在心里默默说道,我会一直陪着你,谁都夺不走。
3、
酒壮怂人胆。
一路上两人拉拉扯扯,酒精的作用再加上两人不可避免的肢体接触。当乔楚生的手有意无意地碰到那里时,再有意志力的人都不可能忍得住——何况年轻气盛的路少爷。
路垚按住他,将人抵在门上。他将乔楚生锢在臂弯中,俯身发狠似的接吻。其实不如说是啃咬,撕扯,一是他禁欲太久,二是让他禁欲的原因就在他眼前,在他怀里。
“唔...”乔楚生眼角泛红,薄唇被亲得有些红肿,眼波迷离地看着他。
喝醉的乔楚生是一副不可多得的美景,人也是不可多得的妙人。那人此时出了奇的乖巧,与平时嚣张跋扈的模样对比鲜明,路垚心中一阵颤粟:乔楚生迷迷糊糊地任他揩油,乖顺地柔软下来,喉间还要溢出些低沉的喘息。
路垚亲了亲他嘴角,忍住想把这人吃干抹净的冲动。
“老乔,我是谁?”
他可不想当一夜情的冤大头。
再说了,怎么能叫一夜?他路垚明明已经...不止一夜了好吧!
“唔...三土?”
路垚几乎马上就要宣告主权了。
“老乔,乔探长,楚生哥,我喜欢你,想要你,你许不许?”
乔楚生的脑子醉成了一团浆糊,神智尚有一丝清明。俯视着他的人是路垚。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他垂眼便看见了自己胸襟大敞,裤子也不知何时褪了下去,面前的青年一扫平日的乖巧模样,眼中是深沉的欲望。
“乔探长,我喜欢你,想要你,你许不许?”
乔楚生抚上他的脸,苦笑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说罢他闭了眼,叹息似地道:“我这种人…”后半句却被一个深吻堵在喉间。
“你谁也不是,你只是乔楚生。”乔楚生被迫睁大了眼睛与青年对视,路垚认真的脸令他不忍苛责。乔楚生忽然惊讶地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着了路垚的道,如鸦片之毒,令人沉溺其中,回过头来,已是毒入了骨髓。
他本来有很多说辞,说他们都是男的,说他不能耽误他的前程,说他们门不当户不对。甚至以乔楚生的身手,即便他现在醉得厉害,也能立刻放倒路垚,然后喝一声放肆,路垚绝不敢造次。
可乔楚生忽然觉得委屈。
乔楚生从没抱怨过。父母因故身亡时他没有,在码头扛大包时他没有,为青龙帮卖命时他没有,替白幼宁背锅、替路垚挨刀子,连把童丽送走他都毫无二话。
他错过了亲情,失去了爱情,若说那是天道无常,是无可奈何,他认了。可眼下这一份实实在在的感情,只需要乔楚生点个头,他实在是不忍放手。就像久关在笼子里的鸟儿,时不时也会有想回到天空的奢望。
不行吗?为父母养老送终,和爱人耳鬓厮磨,尘世的平凡幸福,凭什么乔楚生不能拥有?
乔楚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翻身将路垚压在身下。
一匹孤独而绝望的狼。
“路垚,你胆敢负我…我便亲手杀了你。”
一滴泪却不争气地落下,跌在高档的床垫上摔得粉碎,一身的英雄胆也去了个十有八九,仅剩眼中不肯褪去的孤零零的狠戾。
路垚却笑了,他想起在沙逊银行的同事曾告诫他离乔四和白家远一点。
他们中有人唤他乔四,有人心有余悸地小声看看四周道那可是乔探长啊!可是…乔四和乔探长又有什么分别,他爱上的,只是乔楚生而已,他是比谁都要重情重义的人,却不肯轻易展露脆弱,可爱地嘴硬着,威胁着要杀了他。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在下也并非枭雄之辈,”路垚由下至上一颗一颗地解开乔楚生衬衫上的扣子,抚上颤抖的劲瘦的腰肢,道,“乔探长要杀我,只消吩咐一句,何苦大动干戈?”
路垚伸手将人来下来搂在怀里,像是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他带着乔楚生的手,自锁骨处向下游移。
“锁骨中线内侧1~2cm,左侧第五肋间隙…”路垚的手停在心尖的位置,眼中有点点细碎星光,“它在为你而跳动,乔探长。”他引着乔楚生将手掌张开,覆盖了全部的心动部位。
“我没钱,也没房子,能送你的,只有这颗心脏。”
青年的眸子满载温柔,披星踏月而来,抚慰被夜雨江湖中伤的累累白骨。
4、
路家一直反对路垚和□□来往,这点乔楚生从路垚对他家大姐的描述中已经多少有了些了解。乔楚生隐约觉得这该不大好办,更何况他现在和路垚之间,除了探长与顾问,还多了一层…更深的关系。
可是路垚眼中时不时透露出的惊惧让乔楚生把话随着一口温热的茶咽了下去,他在无人的办公室轻吻上路垚的眼角,说没事,有我呢,她不敢拿你怎么样。
路淼的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踩进巡捕房的时候,乔楚生面上波澜不惊。他微笑着给路小姐倒了热茶暖身子,悠悠道:“路垚若不想走,便没人能让他走。”
路大小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茶没喝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楚生目送她离开,无奈地想,路垚到底是不是她亲弟弟,性子怎么一点都不像。看看他家垚垚…多讨人喜欢。路垚的骄傲是来源于他渊博的学识,而不是殷实的家底,因此他从来不作出一副气势凌人的模样。
但乔楚生还是低估了路垚这个大姐心狠手辣的程度。
一颗麻醉弹,正中路垚的胸口,险险擦过心脏。
乔楚生站在病床旁,手里死死握着那枚弹壳,手脚冰凉。就算是为了把人带回去不择手段,就算是…
去他妈的长姐如母!
这根本就是…
乔楚生却脱力地在病床前跪下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巨大的恐惧,没人知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乔探长在路垚无声无息地倒在他怀里时几乎崩溃。
“…老乔?”
路垚只觉得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刺得他头疼。
“你又哭了,老乔,”路垚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别哭,我不是还没死呢么。”
“…不许再有第二次,”乔楚生吻在他淡色的唇边,不敢大动,“再有下次我弄死你。”
路垚拉了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太粗鲁了,乔探长,我还是伤员呢。”
强效的麻醉剂还有药效残留,没说几句路垚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乔楚生替他掖好被子,把灯关掉,只留一盏床头灯,道:“再睡一觉,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你呢?”
“我坐着就行了,”乔楚生道,“睡吧,我陪着你。”
“你和我一起睡。”
“别闹。”
路垚腾地坐起身,扒拉开自己的眼皮,开始耍无赖:“你不上来我就不睡。”
“…”
路垚大方地挪挪屁股,让出一个人的地方,眨眨眼睛请君入瓮。
乔楚生真的很想一拳将人打晕。
也不知是路垚无赖的技术太高超,还是乔楚生心太软,总之最后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还是扣扣索索地睡在了窄小的病床。
路垚长手长脚将乔楚生整个儿抱在自己怀里,乔楚生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轻轻地回抱住他。
“睡吧,”一个轻吻落在路垚的喉结上,“明天就好了。”
路垚很快睡熟,乔楚生伸手摸上路垚的脉搏,感受富有规律地跳动着的,生命的节奏。可笑,能代表鲜活的生命的,竟是如此单薄且单调的跳动。
月光下路垚的面孔显得苍白,昏迷的两天明显清减不少,乔楚生发现自己这些日子少有的多愁善感。也是,他怎么舍得他的垚垚受委屈。他的路垚,胆子那么小,打个针都怕的要死。
但是路垚醒来,不哭不闹,乔楚生问他还疼不疼,路垚却说,你别皱眉,都不好看了。
路垚好像什么都怕,怕苦怕疼怕巴掌大的小奶狗,却不怕尸体不怕路家以命要挟不怕呼啸而来的子弹——乔楚生问起,路垚只不屑地翻白眼。
但是乔楚生不知道的是,路垚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变得勇敢。因为有乔楚生,一切困难和黑暗都不足为惧。
乔楚生又没想到的是,路淼竟直接调来路垚两个兄弟手下五千精兵,占了港口,直接将人抢走。
“胡闹!”一只白瓷杯摔碎在乔楚生面前,但他仍跪着一动不动。
“就算出动全部人马,我们一介帮派怎么可能斗得过一方军阀?”白启礼怒斥道,“况且,路垚是回家,人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跟着着什么急?”
乔楚生又气又急,道:“可路家根本没把他当人看!带自己家的少爷回家用得上五千精兵吗?那是绑架!”
白启礼气得说不出话:“你!”
“您若是不给我人,我就自己去,”乔楚生复又低下头去,“我答应过他。”
白启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我不拦你,但人不可能给你,你自己掂量吧。”
5、
乔楚生也带给路淼两个意想不到。
第一个意想不到,是乔楚生孤身一人找上门来,身边连警卫也没带。
“大小姐,大小姐,”路家的管家匆忙跑进来,“巡捕房的那个乔探长已在前厅候着了!”
路淼心下一惊,忙小跑着赶出去,果然见那高大的男子背对着她站立,听得动静,回过头来。
乔楚生褪去了巡捕房的制服,一身黑色长皮衣夹克,漆黑长筒靴挽住裤管,剑眉星目,不怒自威。他向路淼微微欠身,抱拳道:“路小姐,别来无恙?”
路淼明知故问道:“不知乔探长所为何来?”
“今日乔某不是探长,”乔楚生道,“路小姐若不嫌弃,便唤在下一声乔四。”
路淼冷冷道:“乔四爷放着好好的探长不当,反倒要重操旧业?”
但是这又有有什么关系他可以为了路垚变成乔探长,也可以为了路垚再变回乔四。
乔楚生轻轻道:“乔探长和乔四,本就是一个人。”
“路少爷不告而别,乔某甚是想念,”乔楚生明知故问道,“不知路少爷可还安好?可否出来一见?”
路淼只是不答,看了他很久,才道:“乔四爷远道而来,不妨进去说话。”说罢,路淼领乔楚生进了一间偏房,挥退众人,吩咐无事不得打扰。
这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但能看出来已很久没人住了。
路淼道:“这是母亲曾住过的屋子,去世后便再没人住。”
“母亲生下路垚不就便去了,爹公务繁忙,是我将他拉扯大,”路淼抚摸着小桌上的红木雕花,似是想起了从前,“他在兄弟姐妹里最笨,同样大时我们早已烂熟于心的《论语》和《诗经》,他死活也记不住。我是家中的长女,处处提点他、看护他。”
“可我不过一个没看住,他便和些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路淼想来便气,“路家的名声,全被他败坏了!”
乔楚生听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在乔某眼中,路垚已足够聪明,他也并不是路小姐口中说的那般愚钝,相反,这一年下来,他在巡捕房破了许多大案和多年前的悬案,可谓功不可没。”
路淼冷哼一声:“我们路家的人,岂是你们这些江湖人士能比得上的?区区巡捕房,怎能容得下路家的少爷?”
乔楚生并不恼,道:“长姐如母。你这个做母亲的,可曾问过路垚想要的是什么?”
路淼:“他不过耍些小孩子脾气…”
乔楚生道:“他今年虚岁已二十六了。”
“可…”
“他曾对我说,只要他在一日,便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姑息任何一个罪犯。”
“他曾说,虽然我以前做过错事,但人都会做错事,只要在其位履其职,保护一方百姓,便足够了,”乔楚生轻抚着瓷杯的边沿,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我信他,是他让我知道我不必一直对过往的事耿耿于怀,更不必不放过自己,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有错改便是,这样才不枉在人世间走一遭。”
“他教我放过自己,却没人肯放过他。”
乔楚生凉凉地瞟了一眼路淼,道:“路垚有一次对我说,他天资愚钝,不如他的大姐知书达理,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不如他的哥哥手握兵权功勋累累。他胆子小,又不喜欢麻烦,也无心争权谋位,只求赚点小钱过本分日子。他说这辈子他可能都做不出像他的兄弟姐妹这样的成就,但是…”
“他只想做个普通人,家里有大姐和哥哥,没什么需要他担心的,他在沙逊银行,赚钱赚得很开心;在巡捕房,替受害者伸冤、还死者公道,救人助人,他也很开心。他说他永远都不可能做到让你满意,但求你放他自由,让他过得快活些便是了。”
路淼脸色微动,却仍是不语。
乔楚生道:“路小姐,我只问你,你这样关他,便能保他一辈子平安无事么?”
“你别以为不知道你对路垚怀的什么龌龊心思,路垚那傻小子都告诉我了,”路淼冷笑道,“两个男人——别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可不好收场,乔四爷。”
“你自己不要脸面,你们白老大也不要?”
路淼愣住。
乔楚生怒极反笑:“你真以为我在白老大手下算得上是个什么人物?即便事情败露,白老大也绝不会再认我。翻脸不认人这事,我们做得多了。最终不过是坏了你路家的脸面罢了。”
“听说,路老爷身子一直不大好,”乔楚生冷冷道,“咱们做小辈的,有些事,还是不该让老人家操心。”
说罢他摊开手心,那个麻醉弹的弹壳静静躺在他手心泛着冷光。
路淼脸色唰地惨白。
“你可知昔日乔某为何能排得上‘八大金刚’?”乔楚生道,“论资历论武力,比乔某强的人大有人在,你可知为何?”
路淼咬着嘴唇道:“为何?”
乔楚生语气冰冷:“为的是我不要命。”
“退一万步讲,即便我对路垚怀了龌龊心思,也是爱他护他,断不会为了一己之私伤他分毫,”乔楚生念及此便想到那日路垚昏睡不醒的模样,心头火气,一字一句道:“倒是路小姐,口口声声说什么长姐如母,我可从未听过哪位母亲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才罢休!”
“你——!”
路淼气得发抖,却自知理亏。
“罢了,我也不与你谈,”路淼强自扯出副笑容来,“我倒是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办法,不知乔四爷愿不愿意?”
乔楚生脸色一沉:“轮盘赌?”
果然路淼从怀中掏出把手枪,放在桌面上。
“路小姐偏偏就对这轮盘赌情有独钟?”
“要玩就玩个大的,”路淼道,“你死,路垚走;我死,路垚也休想离开。”
“乔楚生一介武夫,命本就不是自己的,”乔楚生皱眉道,“莫怪我不怜香惜玉,只是路小姐上有父母,不该拿性命开玩笑。”
“开玩笑?”路淼怒道,“你认为,我是在拿自己弟弟的未来开玩笑?”
“难不成,乔四爷是怕死?”
乔楚生垂下眼道:“我早说过,生死于我来说不过小事。路垚既对我有意,我便不能负了他。我虚长他几岁,若哪日他玩够了,我也不会死缠烂打,只是做兄弟的,能帮到几时便是几时。路垚若不能快活,我活着也没意思…”他忽而摇了摇头,低笑道,“算了,说这个做甚么。既然如此,请吧。”
路淼凝视他一会儿,道:“若你死了,我定会放他走。”
乔楚生微微欠身:“如此甚好。于情于理,我还是希望死的人是我。”
“为何?你就这么想死?”
“路小姐若死了,路垚一定会很伤心的。”
路淼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怎知你死了,路垚便不会伤心?”
“…”乔楚生僵了一下,过了半晌才慢慢道:“一命换他自由,我不悔。”
五发子弹已过,枪落回乔楚生手里。
乔楚生掂了掂,轻声道:“路垚已长大了,莫要再逼他,他想怎样,便随他去吧。”
是路垚的话,一定能比他们走的更远。
枪身留有余温,枪口滚烫,乔楚生熟悉地上了膛,枪口抵在太阳穴。
“小姐!不好了!”
管家不顾阻拦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少爷…小少爷寻死了!正送了医院抢救!”
路淼一听这话,捂着胸口直直倒下,乔楚生上前将人抱起,吩咐管家道:“备车,去医院!”
这第二个没想到,路垚若不说,路淼永远也不会想到。
乔楚生再能以一当百,也不敢单枪匹马闯入路府,别说带走路垚,他自己也未必能活着出去。理智告诉他,这事一定不能硬来。
是夜,路垚正饿得眼冒金星,正在床上闭目养神,却听得房上一阵响动,接着,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路垚吓得正要大叫,却听那人轻声唤道:“路垚,是我。”
“老乔?你终于来了!我…”路垚又惊又喜,刚要点灯,却被乔楚生按下。
“莫要惊动人来,”乔楚生拉了他一把,却觉得手下人脚步虚浮,踉跄一下竟差点跌倒,乔楚生忙伸手扶住,把人带回床上坐下,道:“你别吓我,这是怎么了?”
路垚摆摆手,道:“我好饿啊老乔,你再不来我就要饿死了…”
乔楚生借着月光细细端详,伸手摸了摸,人瘦了一大圈,两颊也凹下去,路垚本来就不胖,现在却有点皮包骨的势头。
乔楚生一时心疼,道:“明日我便带你回去。”
路垚苦笑道:“你怎么带我回去?你没带人来吧?”
乔楚生叹了口气,点点头。
路垚道:“要不你还是回去吧,我好歹也是路家的少爷。总…总有办法的。”越说却越没底气。
乔楚生单膝跪下来,直视着路垚的眼睛:“你只告诉我,你要不要我带你回去?你点头,我乔楚生万死不辞。”
路垚看着他,月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如一汪泉水。
乔楚生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放心吧,我可不舍得把乔探长拱手让人。”
路淼已送到另一间病房挂水,乔楚生急急穿过楼道来到抢救室前。医生护士匆忙地进进出出,开关门的间隙他看到路垚无声无息地躺在台子上,任各种各样的液体随着针头流入他的身体。只是一瞬,门便啪地合上,他心里狠狠揪着,一拳砸在墙上。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才推门出来喊家属。
护士见他一脸紧张,便把换下来的带血的衣服递给他:“人已经没事了,放心吧。”
乔楚生接过衣服便扔给了路府的管家,他今天不愿再见到血。
随护士将路垚推回病房,乔楚生刚松了口气,忽然有人敲门。
路淼。
乔楚生看着她皱眉。
路淼双眼红肿:“我…他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乔楚生终是让开空间,“进去看看吧。”
“不了…我这便回去了,”路淼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是我错了…是我小看了路垚,看来他确实已变得很不一样了。”
乔楚生默然。
“记住你说过的话,乔探长,我把路垚托付给你了。”
“你明天只管来,她让你做什么也不要拒绝,剩下的交给我。我自有办法。”
路垚,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就是你所谓的办法?
乔楚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病床上的人,他已看了无数次表,每次才不过走了十分钟。
忽然,路垚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接着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张开。
乔楚生立时凑上前,紧张道:“路垚?还有没有哪里疼?”
路垚挤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微笑:“乔探长,够及时吧?”
乔楚生气得脑子发蒙:“你说的办法,就是这个?!”
乔楚生颤抖着抱住他:“我怕死了。”
浑身是血的路垚,枪膛里赫然映出冷光的子弹。他闭上眼睛,不愿再去回想。
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爱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温暖他冰冷的心脏。路垚轻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至此乔楚生终于明白,他可以不必再时刻逞强,因为有路垚可以替他承担那一份勇敢。
在这场以爱为名的战斗中,有人做出了此生最大胆的决定,扳回一局。
他们各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好老天待他们不薄,如今他们十指相扣,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那天是个艳阳晴天,路垚拎着自己的东□□自出了路府。路府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路垚心里一动,抬头凝视着海宁路家的牌匾。
远渡重洋也想逃离的地方,如今项圈终于从他的脖颈取下,路淼的话言犹在耳,路垚凝视手腕上的层层纱布,一时竟百感交集。
乔楚生早在车旁撑伞等着,不过并不催他,只是一支一支地抽烟。
路垚走向他,夺了他的烟扔在地上踩熄。
“少抽些。”
乔楚生道:“见我第一句就说这个?”
路垚轻轻捧起他的脸细细端详着,已有笑半个月没好好看过他的面貌,他瘦了,脸上棱角更显锋利。
乔楚生笑他:“光看着?”
路垚低头吻住朝思暮想的薄唇,并不急着深入,而是蜻蜓点水地品尝一遍,最后落在乔楚生的眉心,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你和我姐在轮盘赌说的话可当真?”
乔楚生低头去踩烟头:“什么话?”
路垚捧住他的脸,道:“你说你不后悔。”
——一命换他自由,我不悔。
乔楚生抬手覆上他的心口处,轻声道:“你这颗心,我便收下了。今后你是生是死,我说了算。”
路垚坏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只小巧的银环套在了乔楚生指上,路垚扬起左手,无名指上同款的戒指在阳光下发亮。
“遵命,乔探长。”
乔探长,爱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