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世怅惘 ...

  •   秋雨刚刚爬上宫檐的时候,有一人站在廊下。
      凉雨如丝,染了绸缎。
      “娘娘,雨大了,风也起了,且回宫歇着?”
      老太监须发尽白,躬身站在她的身后,她看着这雨滴沿着宫墙沿滑落,老太监的嗓音在此时听着,似也染了些这秋日的苍凉沙哑。
      她看着秋日的雨丝按着自己的轨迹滴落,无心回道:
      “高公公,回宫又能怎么样呢,可这大的从来都不是风,是人的心啊。”
      老太监复又躬身,他道:“娘娘,风大雨大,还是随咱家且回宫罢。”
      她笑了,侧头问道:“高公公,你说皇帝这是不敢见我了。”
      老太监的腰弯的更低了,他连连退步,回话声愈加地怯懦。
      “老奴惶恐,皇后娘娘,还请移步吧。”
      她一挥手,老太监便被晃倒,她大笑道:“罢了,你惶恐,本宫有恃无恐!”
      她的面庞不复温婉,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颜色,夺了一个禁卫的剑,左右一划,赶开一瞬间就阻挡在身前的禁卫。
      守卫皇帝行宫的禁卫的佩剑,是举国挑选,最顶尖的铁匠,日夜精心锻造之作。剑很锋利,寒光凛冽,一如此时她的人,她挥着剑,一点都不像是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
      也就是这时,人们才想起,她们的皇后从来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老将军的亲外孙,是和当今圣上一起上过战场,浴过血,铁骨铮铮的女子。
      前朝权臣谢丞相之女,顾家外孙,顾芷。
      虽然皇后顾芷也不是花架子,但禁卫军更不是败絮,只是碍于没有得到金口玉令,一时间确实也不敢真的伤着了这位一国之母。
      于是一时禁卫军无人胆敢近身,她几步上前,扔下剑,一推门,不顾几个大臣的惊讶,直直地对上堂上之人的视线。
      “皇帝,陛下,您这是真的准备要御驾亲征吗?”
      堂上之人眼神不算锋利,只是天然有着上位之人的不怒自威。齐宣帝的第八个皇子,容贵妃,荣德皇后之子,当今皇帝,傅瑾。
      傅瑾容貌俊逸,华贵,眼神深邃而威严,他看着他逼上堂前的皇后顾芷,只勾唇道:
      “不过是乾清宫到大理寺的距离,皇后,不如你来告诉朕,这如何能算得上御驾亲征?只不过,朕的禁卫们许是都应该换换了,连皇后你这样的深宫妇人都打不过,想来朕的这卧榻还真是不能安睡啊。”
      “皇帝,你大可不必用这话来激我,傅瑾,你是知道的,你这卧榻我若是想要也大可不必等到今天。”
      他的眼神藏在了眼皮底下,看不太清。而她的话语极端锋利,只是她的语气又是那么的镇定自若,即使是在被禁军包围、臣子怒瞪的场面下,她都是同一般的泰然,一如十二年前,一步一步,踏上那至尊后位。想来只有先前拔剑挥舞出一条道路的须臾片刻,她才露了几分不一样的颜色。
      帝后二人,视线相交,一个用沉稳包裹住所有的凌厉,一个用平静掩盖所有的张狂。
      堂上的皇帝没有再次开口,近前两侧的臣子倒是最先按耐不住。他们疾言厉色,生怕说晚了一句,说少了一句就显得不够忠心。
      最先逮住机会开口的是那个站在右侧的,尖嘴猴腮,满面刻薄的礼部尚书,曹金。
      “皇后,如此言辞,以妇犯夫,以臣犯君,是谓失德,言中更有谋逆之意,包藏谋逆之心,实为祸乱!”
      紧跟着是早就迫不及待的侍中,他面红耳赤,怒气冲冲,一开口却更像是将市井之间的污言秽语,上不得台面。
      台面上,禁卫早就退步一旁,就只有那几个大臣你一言我一语,颇为嘈杂,像是只要他们能说,那就是开堂会审,下一刻就能将堂前站着的一国之母拖走定罪一般。
      可他们的模样远不及他们的言辞犀利。
      言语间,都是那般横着眼尾,眯着眼缝打量皇帝的神色。就他们这样的大臣,顾芷还真的难把他们高看一眼。
      他们那眯起的眼,实实在在地说明了,他们这几个所谓的大臣,就是草包,是傅瑾精挑细选的草包,好将权力牢牢地攥在手里。
      顾芷盯住堂上的傅瑾,对着他的眼,道:
      “傅瑾,今日我只问你,你是不是真的要御驾亲征。”
      皇帝傅瑾玩弄着琉璃茶盏,眼神看似飘忽,实则暗藏杀机,他盯着茶盏中茶叶的残渣,道:“傅瑾,好一声傅瑾,朕懒得治你的不敬之罪,只不过既然皇后你说不是想要朕这卧榻,这秋风苦雨的还非得见朕一面,难道皇后你是在担心朕?”
      傅瑾的话语,一如他的人,听来诡谲得很,顾芷见他突然举起茶盏,细细端详着茶盏中的残渣。在烛光下,琉璃盏碧中泛黄,其中茶渣不仅乌黑异常,甚至看着还有些发亮。
      顾芷知道,许多事,只要是在这皇城之中,终究是瞒不过他的眼。她不辩解,只是搁着琉璃盏回望他眼皮半塌、晦莫不明的眼。言辞掷地有声,她道:
      “带上七。”
      傅瑾手腕一转,收回琉璃盏入袖口,凝视顾芷的眼。
      “皇后这是何意?”
      “我原是不愿你亲征,不过皇帝你固执己见,既然如此,我既不能劝你收回成命,现在已然是不能再阻止你了,只不过,皇帝陛下你要御驾亲征可以,带上七。”
      “不过是从乾清宫到大理寺,左右不过是在这京城之中,朕自有朕的禁卫保护,如何用得着皇后的娘家人?”
      傅瑾走下堂前,揽过顾芷,右手在她腰上把玩,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隔着她的腰带,细细描摹,他轻咬她的耳廓,又伸出舌头一舔,极尽暧昧氤氲。
      然后他在她耳边轻轻吐气,压低的嗓音更显低沉惑人:“想来皇后当真是担心朕了,不过是大理寺出了点乱子,朕确实不用御驾亲临,既然皇后如此担心,那朕便在这宫里待上几个时辰等人送来又有何不可。”
      他们贴的很近,几个大臣都是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可下一秒,他又将她猛地推开,她腰间无力,只得摔倒在地,看着他居高临下,可终是不愿再看那般冰冷而鄙夷的眼神,微叹一口气,轻闭上眼。只听他道:“可是朕的皇后,就三个时辰,无论你再说什么,也只会再有三时辰而已。”
      倒在地上的顾芷,只能看他一步一步走回台上的背影。
      “来人啊,把皇后带回坤宁宫,若无朕的命令,不得离宫半步。”
      一干禁卫上前,将顾芷半拖着拉了出去,抬回了坤宁宫。
      坤宁宫绿瓦红墙,琉璃铺就的屋檐,雨水哗哗地下落。
      看着被抬回来的顾芷,樱桃和红绦赶紧拿着披风上前接过人来,又赶紧叫来小厮架着,折腾了一刻多钟之后,才从宫门进了寝殿。
      “快快快,快打些热水来,要是皇后娘娘着凉了,就唯你们是问。”
      “不妨事,左右不过是淋了一点雨罢了。”
      “娘娘,你说你这是何苦呢?皇帝陛下又不信您,你又何苦上赶着去找气受呢?”
      顾芷没说话,她躺在床榻之上,看着梁下垂落下来的丝绸,眼角的泪滑落无声。
      “红绦,我乏了,你先下去吧,樱桃留下来照顾我就好。”
      “可是,可是······”
      “无需多言,你下去吧。”
      “是。”
      红绦虽然无奈但也还是退下了,只留了一个樱桃守在一侧。顾芷顶着头顶垂落着的丝绸,轻声问道:“樱桃啊,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因为我啊,我是不是一直都做错了啊。”
      “姑娘总是没错的。”
      “是吗?我真的没错吗?可若是十二年前,我没有嫁给傅瑾,我再等等,等着傅琮,是不是一切就不会是这样啊。”
      “这不是姑娘的错,当年姑娘等了王爷一年,失约的人从来都不是姑娘。”
      “是吗?”顾芷又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她又浅浅笑着道:“想来是这秋日的雨太大了些,想起了些往事,樱桃啊,你也下去吧,去帮我去把七叫来。”
      “是。”
      良久,一个身着白衣,袖边黑色金丝勾勒的男子,走到床榻前站定。
      “小姐,有何吩咐。”
      “七,我让你准备的可曾备好。”
      “回小姐的话,七早已准备好,只是小姐,七看你身体不适,若是北上,气候差异大,空气干燥,怕是不利于小姐的身子。”
      顾芷笑道:“没事儿,此次我也不能北上了,再说我的身子,这些不过都是十几年的老毛病了,连樱桃都不记挂,只有你,又不是小厮,就别操这个心了,多了我可就生气了。”
      打开七想要把她扶起来的手,顾芷淡淡地笑着:“七啊,待这件事办完,你便离开吧,你的卖身契我一并给了樱桃,到时候,你带着她和红绦,拿着山庄的地契,找一个你们喜欢的地方,过你们自己的生活吧。”
      “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七不明白。”
      “我知道眼下我这点筹谋不过尔尔,但我大约是个贪婪的人,总也想着让这人世间多几抹色调。”
      说完,顾芷看他,拉了拉他的手,将一个锦囊塞在他的手中,嘴角带着笑,就连眼尾都难得地攀上几丝笑意。
      “你且拿着,今夜子时再将锦囊打开,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听我的。七,我向你保证,这是你家小姐我最后一次任性了。”
      “是因为王爷吗?”
      顾芷看着直愣愣地站着的七,眼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回道:“是也不全是。”
      “那就是因为傅瑾?”
      顾芷笑得更大了些,但却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七,你应该叫他皇上的。”
      顾芷站起来,又躺回去,她说:“其实怨不得谁的,王爷也好,傅瑾也罢,谢家的时,顾家的事,要怨的话,大约也只能怨我自己,总是左右摇摆,看不透自己的心。”
      她侧着头,看着七,浅浅笑着,宛若十二年前还未出嫁的样子,她说:“倒是你啊,还问我,七,这两年的脾气倒是大了好些,我都不敢惹你了。”
      闻言,七气恼,丢下一句“小姐,你总是这样!”就拂袖离去。
      看着七离去的背影,顾芷眼角的笑意全然散尽,她喃喃道:“终究还是我对不起你许多的,以后就忘了我好好生活吧。”
      因为七离开时没带上宫门,丝丝秋雨飘了进来,随着风,竟有些雨丝掠过顾芷的脸上,她轻声呢喃:“这雨倒是又小了起来了呢。”
      又过了些时候,喝了樱桃端上来的药,好容易顾芷躺下,想要歇息了,一个半大孩子冲冲撞撞的跑了进来,边跑着还哇了哇的哭着。
      会这般莽撞出入坤宁宫的,顾芷不用想都知道是自己的宝贝小公主,霓裳。只好又在樱桃的搀扶下坐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小公主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霓裳,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母后,母后叫你七叔叔去替你出气。”
      “回母后,没有人欺负孩儿,只是,母后,那些妃子贵人们都说父皇厌弃您了,不要您了,你告诉孩儿,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没有的事儿,只是当时在乾清宫的时候,母后一时倦了要回宫,这才被他们传成这个样子。”
      “是吗?母后没有骗儿臣?”
      “母后怎会骗你呢?好了,让樱桃带你下去吃些糕点,一会儿晚间你父皇考较你功课的时候,你要是对答不上,就不是哭鼻子能解决的了。”
      “霓裳不怕,儿臣这不是还有母后嘛。”
      “你呀,原来你才是你怕母后被厌弃的缘由。”
      顾芷刮了刮怀里半大孩子的鼻尖,眼神里都是慈爱。孩子跳脱,这会儿早就没有不开心,扭捏着要去吃糕点了。
      “嘻嘻嘻,儿臣不管,儿臣先去吃糕点了,母后好生歇息,要是霓裳功课不过,母后可要来救儿臣。”
      “好好好,去救你去救你。”
      “母后最好了。”
      抱住,又松开,顾芷看着樱桃把霓裳带去偏殿又回来,也没了躺着歇息的心思,“樱桃,给我更衣吧。”
      “姑娘为何此时还要更衣?”
      “已经是辰时了吧,傅瑾怕是马上就要派人来传召我了。”
      果不其然,不过辰时三刻,高庆就来了。
      顾芷早已整理好衣物,她穿的是当年登及后位之时,厚重华美的礼服,十数个宫人连夜赶制,龙腾凤舞,彩绣金线,锦绣万般,华贵异常。只是今夜,他给她的,这一身的尊贵,她终究还是要还了。
      坤宁宫到乾清宫,从来隔得都不是很近的距离,可这条路,又是再怎么走也有要走完的一刻。顾芷拖着长长的裙摆,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走得孤傲而决绝。
      而乾清宫内,几个时辰前吵吵嚷嚷的大臣们早已离开。空荡荡的宫殿只有傅瑾一个人坐在上头。他看着顾芷走进来,走近,走近,停在一个隔他还是很远的位置,直直地跪下。
      傅瑾笑了,三分薄凉三分自嘲。
      “皇后啊,皇后,看来你很清楚今夜朕是为何要找你来是吗?”
      顾芷没有回话,她跪着,看着傅瑾向自己走近,却就是不愿开口。
      “皇后,你那么聪明,要不你猜猜看,先前你闯进乾清宫的时候,朕的暗卫在大理寺的地牢之中,抓到了谁?”
      傅瑾隔她很近,一伸手一用力,就能捏碎她的颈骨。但顾芷没有要躲的意思,她直愣愣地跪着,微微斜着眼,对上傅瑾的眼神。
      “看来皇后是不想猜的,来人,把朕的好哥哥带上来。”
      两个禁卫,拖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人形走了上来。顾芷没有侧头,因为她知道,那是当了十年的摄政王,还权于皇,现今又在百姓间威名赫赫的征西王,傅琮。
      等禁卫把人拖到顾芷旁边,粗鲁地一扔,被丢到地上的人因为强烈的冲击再一次碰到伤口发出虚弱而轻声的痛呼。
      也就是这个时候,顾芷的表情才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而也就是这一瞬间松动的表情泄露出的些微情绪,让傅瑾彻彻底底地怒了。
      谜一样的桃花眼凌厉着,染上了深沉的怒气。
      “王府亲卫和御林军在城门外对峙,天牢内外,又是皇兄的亲卫六个,皇后的暗卫六个,里应外合,皇后啊皇后,你怕是真的忘了,你是朕的皇后!难道,这个皇后你就真的不想要、不想当?顾芷,朕有时候真的想就这样捏住你的脖子,杀了你。”
      傅瑾捏着顾芷的耳朵,语调却不如他的话那么阴狠。
      “一边把谢丞相留下的人马转移的干干净净,一边又把自己一手培养的暗卫都交给皇兄调度,皇后啊皇后,看来你还是没那么蠢吧,只是只要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朕要是想把你们谢家斩草除根倒也不是真的需要那点缘由。”
      “你不会的。”
      顾芷垂了垂眼睑,整个人都是淡漠的。
      傅瑾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他嗤笑道:“皇后,朕不会什么?不会灭了谢家?”
      顾芷抬了抬眼,对上傅瑾的眼,依然肯定地回道:“你不会的,我知道,你不会的,傅瑾。”
      傅瑾眼神暗了又暗,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许久,他好像没了怒气,取而代之的却是更为深沉的厌恶。
      “是吗?看来朕的皇后还是要比朕的好皇兄要了解朕一些的,皇后你知道吗?朕的好皇兄在被抓之后还想着你,一遍一遍地和朕说着不关你们谢家的事,要我放过你们谢家呢。”
      傅瑾看着顾芷,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玩意,他拿过太监端来的一杯酒,对着顾芷说:“顾芷,只要你把这杯酒端给皇兄,朕不仅会放过你们谢家,也忘了今日的事,饶你不死。”
      闻言,顾芷合了合眼,再睁开的时,眼睛是一片清明。
      “傅瑾,你不能杀他,他是这个王朝的王,百姓们爱戴的征西王,如今西北叛乱才过去了两年,百姓们需要的是休养生息,现在不是杀了一员大将一国功臣的好时机,这些,你和国师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傅瑾,放了他吧,你若是想要一条命,我顾芷赔给你便是。”
      傅瑾笑了,他笑的有多大,他笑中的薄凉就又多了几分。
      “顾芷,皇后,朕的皇后,你赔,你真的就觉得是朕想要的是一条命?谁的命?你的命?”
      “难道不是吗?”
      对上傅瑾的眼,看到那里面,深沉的悲伤,第一次,顾芷有些不确定了,但她还是说出了她原本就想了又想,准备好的话语。
      “先帝在时,容贵妃虽冷宫十年忍辱负重,但容贵妃最后不也让先皇后被打入冷宫,只能在冰冷的宫殿中苟且性命。这些事,本就是后宫争斗应该两不相欠的,如今都已经过去二十二年,皇帝陛下你都登基十余载,如今才想起要杀了一位老妇人以报当年之仇,是不是有些太任性了呢?”
      “一如当年,你若是真的要报当年父亲对你的不救之仇,不应该娶我,大可以放任我嫁给王爷,再寻一个谋逆的罪名将我们一网打尽。傅瑾,你当的这个皇帝也太没有魄力了。”
      “我没有魄力,皇后,顾芷,你呢,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魄力?难道是灭了顾家,毁了谢家,再杀了你的魄力?”
      顾芷没有回答,她先前的话看起来说的振振有词,但实际她手心早就爬满了虚汗。此刻的她不愿多想,不想再作纠缠,她一心求死,可也终是不敢再看他的眼,低垂了视线。
      “顾芷,皇后,这当真就是你的真心?”
      “傅瑾,我能和你说的就是,我既已爱他,便就给了他伤我的权利。”
      “哈哈哈,好,好,好,好一句我既已爱他,便就给了他伤我的权利。皇后,你可以不信我,顾家的事,谢家的账你都可以算在我头上,可是你也怕是忘了你爱的那个人,不过是为了西北兵权把你一个人丢在京城,又因为他母妃的一句话,逃婚,留你被万人耻笑的懦夫。就是这样的人,你又是如何执意要给他伤害你的权利。难道真的是因为王妃这个称呼在你看来就是要比皇后好听些?”
      顾芷拿起早就被放在一旁的鸩酒,浅浅笑着道:
      “大约是吧,皇上,傅瑾,我也问过自己为什么喜欢王爷,为什么就非他不可,大概只是因为我们都是一类人,不被心疼的人。皇上,傅瑾,您应该感谢你有一个很好的母妃,她抓住了先皇的心,先皇帝陛下疼你,担心你小小年纪非嫡非长管不好这个朝堂,所以给你安排了一个摄政王,可不管他要做多少事,做得好会被人视若心腹大患,做不好会叫天下诟病,先皇不疼他,这天下不疼他,那就我来护他,你不就是想要一条命吗,你答应我,放过他,我赔给你。”
      顾芷饮下鸩酒,从乾清宫的窗子向外看,漫天鹅毛。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想着这块玉佩给了三次,一次谢家被逐出,一次顾家被灭,一次今早,又都被退还回来,连带着的还有国师回的同一句话:“寿数已尽,气运未尽,天道惘然。”
      如今,顾芷想,这玉佩承情,终究是还不回去了。
      最后,她直视傅瑾的眼,那里面好像含着泪,还有着太多的情绪,可毒入心脉,她已经不能思考再多了,只是一遍一遍地描摹着那个台上的九五至尊,直至眼神涣散,她又笑了笑,想着:“哦,原来今年的秋早已经是末了,就连你的眼都已经开始下起雪来了。”
      乾清宫外,雨雪交织,砖瓦上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
      鸡人敲钟,子时已到。
      七带着樱桃、红绦,站在宫墙外头。
      他取出锦囊,里面除了地契和金银珠宝,是一封被油纸包裹着的信件。
      七亲启:
      七啊,小姐我总也是负了你的心意,只是想来,这世界上最为无奈的大概就是你洞悉了一切却仍然左右掣肘无能为力罢了。
      儿时,爹爹对我多有忽视,我知道大约是因为我的出生克死了我娘。父亲他终日沉醉酒窖,祖母也觉得我败了谢家的气运,对我很是不喜。后来,夏姑姑做了平妻,谢府虽不如当年但也总算没有败出京城。
      所以儿时我大概也是羡慕的,小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会,就独得爹爹的宠爱,祖母的宠溺。我大概也是怨的,所以才会在一开始,父亲给小妹定亲的时候,率先和六皇子傅琮接触。这几年我常在想,若是我一开始没有因为那点小心思,没有走近贤王,是不是一切与我会有很多的不一样。
      待到定亲的年纪,傅琮义不容辞地就去了西北,想来是也没那么爱我,终究还是我陷得深些,爱他多些罢,后来傅琮西北得胜,我本想等他,但还是没能扭过傅瑾,他当时不能失去我,而他的眼睛,总让我想着或许这些年他对我也是有些情意的,但想来更多的可能还是因为我代表爹爹的丞相府一脉。
      只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
      七啊,皇帝爱天下,王爷爱帝位,爹爹爱权利和荣华富贵,我虽并非全然明白你的心意,只是细细想来,我这一生只有你是真真切切爱我的,可惜我总是没用,总也不能像你爱我这般爱你,终究还是负了你,你走吧,忘了我,所有的一切我尽力为你安排好了。请别拒绝我的心意,因为你的拒绝我大约是收不到了。我想要保护你,只因为你爱我,真心待我,尽管这一次还是不能和你一起离开。大概是我的心比我更明白我自己吧。我总是不忍,也做不出更好的抉择了,以后,和樱桃好好相处,她照顾我,让着我惯了,是个顶好的女子,若是可以就代我多多照顾一二。
      珍重
      站在七旁边的樱桃,看着漫天的大雪,也不觉想起几个时辰前,她从小照顾到大的姑娘对她喃喃的一席话。
      “樱桃啊,我这一生过得到底还是太清醒了。
      小时候和小妹一起进宫,我总爱多看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两眼,后来就算爹爹要我不要与他亲近,我却偏要,我知道他不被先帝伯伯宠爱,就连给他取的字都是謘,就是说话迟钝的意思,和后来先帝伯伯给傅瑾取的瑜,美德贤才的形容,是完全不一样的。
      可能也是想到了自己,所以我总是心疼他些。
      后来果然,先皇帝陛下疼傅瑾,传位给他过了皇帝,可想来大约也是担心傅瑾小小年纪非嫡非长的,管不好这个朝堂,所以就给他安排了一个摄政王,傅琮。可是摄政王是好当的吗?腹背受敌,不管他要做多少事,做得好不仅没人夸赞,还会被人视若心腹大患,做不好又会叫天下诟病。后来我将军府外孙和丞相嫡女的身份要议亲的时候,我就想着,既然先皇不疼他,这天下不疼他,那就我来护他。
      可我到底还是算漏了先皇后的野心,算漏了她早在给先帝殉葬之前就做好的盘算。我不能嫁给傅琮,那个王妃的位置可能会让我把一整个谢家和已经人丁稀薄的顾家都给赔进去。所以我顺了傅瑾的意,劝傅琮不能放下西北的兵权来换我。可如今想来我大约总还是自私的,明明自己也有此意,却让他背了个背信弃义的名声,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他,或许这些年来,我对他有求必应大约也含了更多的愧疚吧。
      我退婚了,我假借受不了京城妇人的口舌,在别院休养,借机亲近我早该在儿时就听从父亲亲近的人,傅瑾。
      我利用了他,我想保住我们顾家和谢家。但或许我也还是动了心,不然也不会在他愿意放我离开的时候,不忍他拖着虚弱的身体那般劳心劳力,驾马到了在皇城城门前调头回了皇宫。后来我和他一起谋划稳住了山河,他是个当帝王的料子,足够果决,足够狠心,所以贤王败在他的手下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总也不忍心,我在答应嫁入皇宫之时,向他提了一个条件,要他放过傅琮,当时是我唯一一次在傅瑾的眼底看到失望,我知道我伤了他的心,但我本意只是想我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那么不让傅琮染指这天下,就那样做一个富贵闲人,能够游山玩水,恣意江湖,做我做了皇后之后不能做的事又有何不可呢?
      可到底还是我忽略了,作为一个王爷,就算他自己没有野心,身边也总有鬣狗想要在这个国家咬一口血肉。
      这种情况,在傅平定西北叛乱,胜利凯旋之后更为严重了。
      而我总是自责的,如果不是我一念心意,那么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动荡,不会有几乎逼宫的危局。
      所以我决心要为这受内乱之苦流离失落的天下人偿命,但傅瑾他大概是不许的,我也不愿他再为我有一丝一毫的伤心,所以我假意借兵给傅琮,只想要被抓时可以鸩酒白绫。
      说了这么多,差点忘了,樱桃啊,你陪我,从以前顾谢两家的院子,到这宫墙,三十余年了,以后就让七保护你,找个喜欢的地方过你想要的日子,只答应我一件事,要是想起我,或是傅瑾有了新的皇后的时候,在桃花树下敬一杯酒告诉我就好。”
      三人离去,这雪一夜未停,下到了宫墙内,掩盖了所有人来去的痕迹。
      史言:征和二年,大雪新至,皇后大病,日余,皇后薨于坤宁宫,齐武帝甚哀之,罢朝三日,举国同孝。同年,皇后葬于皇陵,皇帝诏曰:“皇后贤德,淑德温良,贤佑百姓,追赐谥号,贤”。感霓裳公主,年幼离母,诸侯和亲之事,不得再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