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猫蓝兔七侠传/黑虹]乱雪终消》暮藏

28、二十七、虎伏听雪

　　天地幽暗，浓云密布，或许这便是下个冬天到来之前的最后一场雪。
　　雪越下越大，不过一会，山间一片苍茫的白。山与石与松与人，一时俱衣缟素。
　　这漫天的飞雪，倒省了给你烧的纸钱。可惜我辛苦搭的亭子也被你毁了，不然还可以遮一遮这雪，就像我头发也白了一般。当年一句相知到白首，莫非连这你都算好了？
　　胸口一阵剧烈疼痛，他微微皱眉，那一剑终究伤了心肺，虽然并不致命，但眼下要对付的是七剑合璧，不知我的胜率还剩几成？

　　什么叫所为何事？洛虹的爹死在他手上，他怎么还有脸问这种问题？熊雳义愤填膺，身旁莎莉使劲拉住他的袖子，才没让他直接冲过去。
　　洛虹始终缄默不语，方才那一剑过后，他便已将剑收回鞘中。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占据双眸的赤色渐渐变淡，但这冷淡的沉默比怒吼更让人害怕。若蓝美目垂泪，冰魄剑身落下晶莹冰珠。孟卿达拦在洛虹身前，此刻大敌当前，不可容半分松懈，师娘病逝前仿佛知晓师父有朝一日会为正义牺牲自己，曾托付他照顾小师弟洛虹，长兄如父，师父已逝，他便该担起这份责任来。
　　“即便只为这一件事，这一战的理由亦已足够！”窦淇枢雨花剑直指墨厉钧，“魔教之所以被称魔教，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假！邪不压正，这便是今日我们前来的目的！”
　　“这句话说得不错，谁教你的？”墨厉钧随意看了一眼窦淇枢手中淡绿长剑，“雨花剑主？那你便是那个三流道士的儿子？既然他放心让你出来，可见他已经死了。所谓天命难违，他自己倒是证明了这点，哈哈，哈哈哈哈！”
　　“你胡说什么？！”窦淇枢最受不了别人嘲讽自己父亲，他正要上前，却被林祧揽住了肩膀，林祧在他耳边低声道，“别中了激将法，这是强敌，绝不可大意。”
　　“这位是青光剑主？过去的七剑中我最不喜欢你爹，你长得和你爹实在太像，我也是厌恶之极！”话音未落，还未看出对方如何动作，墨厉钧已到了他的面前，一掌迎头拍下，威势极猛，竟一出手便是摧敌毙命的杀招。
　　“！！”这一掌实在太快，又全然猝不及防，林祧急退，已是晚了一步，眼看无法避过，他用左手一拦，硬是吃了这一击，右脚一撑将力道尽可能卸去，整个身子借这一掌之威斜飞出去，已退出老远。若蓝莎莉和孟卿达应变急速，三剑齐出，分袭三个不得不救之处，熊雳淇枢随后跟上，五人合力方将墨厉钧拦下，淇枢金针扎入穴道缓林祧伤臂痛楚，知左手臂骨已碎，他却忍痛笑道：“教主大人神功盖世，这一掌没将我打死，却是不该。”
　　“保住右手不过是为了七剑合璧，若慢一步你便死了。哼，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快，难不成也是你家传统？”墨厉钧仅凭一双空手，煞掌连出，双掌分抗两剑，每一掌击出都凶猛难当，若蓝等人无法硬接，只得退让，不过三招便将五剑一一逼退，他淡定收手不再追击，“你们七个小鬼合璧之力，若是与上次相比无什么长进，恐怕今日就要全数死在这里。”
　　方才交手，虽然双方皆未尽全力，但七剑已伤一人，其余五剑亦是脸色大变，不过半年，墨厉钧的武功与之前已不可同日而语，那所谓控命九印的邪术，真有这么厉害吗？
　　“各位，相信我，我们七剑合璧——！！”那一直未曾说话的白衣少年忽然拔剑出鞘，长虹如血染，雪地皓白，倒映出点点红芒，半空飞旋的雪花在他剑气周围皆化成了水雾，随即蒸干无迹，风舞冰晶，尽化无痕。
　　“好！”长虹剑主仿佛天生便有令人信服的力量，似乎只要他在，一切困难皆迎刃而解，而过往事实更是佐证。其余六剑纷纷响应，冰魄、青光、旋风、奔雷、紫云、雨花六道各异剑气于半空汇聚，只等长虹剑引领合一，却见洛虹将长虹振臂高举，那一刻他眼眸中似有烈火熊熊，焚尽这天地万物，将一切燃烧成灰，归于虚无。长虹亦已化成一柄火剑，随他心意直指长空！
　　“那是——！”墨厉钧不禁愕然，那招式太过熟悉，两个白衣剑客的身影忽而重叠成一，这小子不要命了吗？！
　　“火舞——旋风——”洛虹招式既出，长虹剑光惊动九天，其余六剑全力相助，拥长虹剑气为最中，七剑合璧威力远超从前，纵使墨厉钧全盛之时，也未必便能敌过。
　　即便如此，我仍要全力一战！虎煞纹络再起，他眼尽血赤，毕生功力尽集于掌心，已卷入七剑合璧的剑芒之中！

　　洛虹！使用火舞旋风，你也会死的啊！
　　若蓝焦急不安的声音在身旁愈来愈强的旋风中逐渐零落，最终他已什么都无法听见。
　　双目所见，尽为火舞；双耳所闻，尽为风旋。
　　死？母亲早逝，父亲亦已离去，连那个人，大概也已经死了。
　　我虽说放下，却始终无法做到。
　　参透生死？何谓生，何又谓死？
　　我知晓，那修道的清净之境，无欲无求方是正途，但要达到那无我之境，却并非一定要看破一切。
　　物化为我，我化为天地万物，是谓无我。
　　倘若心若死灰，是否也是波澜不惊，无欲无求？
　　我心已死，是否还有我？

　　我已经死了么？
　　触目所及是一片漆黑死寂，墨冽只觉得心口疼痛，似有融雪凝结其中，一寸寸将流淌的血液冻硬成冰。呼吸维艰，他想要咳嗽，但全身上下仿佛并不属于自己，竟连呼吸的力气也失去了。
　　最后是死在你的手上，我竟然连一丝不甘也无。
　　洛虹……你为何要叫洛虹呢？我第一眼见长虹，便是落入深渊的一道赤光，擅长卜卦的罗叔告诉我赤星乃是不祥之兆，我当时只觉得那个人肯定已经死了，果然是不吉利。哈，这么说来，与你相识之后，我虽在心中抱怨你为何从不爱惜自己，受伤似乎已成家常便饭般习惯，不料跟着倒霉的还有我，我却一直浑然无觉。
　　自与你相识之后，我便总身陷孤危之境，于生死之际勉力挣扎，难道我真被你的愚蠢给感染了？
　　想来你这么一个麻烦的家伙，早该敬而远之才是，可我自那日相见开始，一步走错，步步皆错，陷得无法自拔，最后死在你的剑下，也未必不好。
　　一年之前，下山之期将近之时，罗叔曾为我占卜一卦，他看了半天，叹气说少主个性强硬，此番下山定遭受沉重挫折，更兼之感情纠葛，并非一帆风顺，而是沉舟涸江之象，怪哉怪哉，不知该作何解。木二叔嘲他神棍说话怎么糊弄都对，父亲哈哈大笑说冽儿可得好好看看，若能带回来个儿媳妇可是再好不过。
　　虽然这已经再不可能，但我却暗暗想过，倘若能将你带回去，不知道他们会作何表情？
　　都说临死之前人会将此生经历之事细数从头，走马灯灭方了断前生。可惜此时我眼中已是漆黑一片，倒也不妨，那么，何时开始，我变得如此在意你了呢？
　　初次下山，我所识第一人便是你。饮酒赠玉，我一开始只不过是当做一段惺惺相惜的知交之情罢了。天门山上与你联手舍命一战，从那时我心中便认你为生死之交，但随即记忆全失，仅有喝醉之时脑中浮现几个模糊场景，我虽努力去想，但始终想不起来，我究竟在何处喝过更好的酒？赠玉杯给我的人究竟是谁？
　　后来记忆恢复，面对阴月门种种阴谋与教中异常举动，担忧父亲，我已无心再想。
　　但那日雪狮谷你殒身不恤，拼死救出七剑中那被冰封的二人，我虽然觉得你的举动实在是愚蠢之极，心中却隐隐羡慕。
　　我此生所活十九年，除却至亲父亲呵护溺爱，教中各位叔伯因与父亲交情而对我颇为宠爱，其余教众因父亲身份尊我少主，倘我自出生便仅孑然一人，没有父亲羽翼庇护，又有谁会对我好？又有谁会为我做到那地步？牛元风对我极好，我便认下这个大哥，而虽然你并非对我以命相护，只是为那两人拼命相救，我不过是旁观者，却有种渴望从心底扎根而生，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对我这般好。
　　虽然这念头实在尴尬，连在夜深人静时偶尔想起也会气闷心涩，时间久了愈发难忍，但我既然下定决心，这天下又有什么我做不到的事情？那日去铁森山庄路上，你听孟卿达弹琴很是开心，似是喜好音乐，我便去向他讨教音律箫艺，与你分别之时，他叮嘱我反复练习。在澪兮峡禁足半年，每日除练武便是吹箫，虽然仍是吹得不好，但总能听出点调子。黑月之夜仓皇下山，黑风载我奔过最后一道关之时，我还在想，或许有机会能够吹给你听。
　　你身边诸人，我并不喜欢他们离你太近，但也耐着性子勉强相处。那青光剑主似乎早已看穿此事，种种旁敲侧击，他心思深沉，我与他从来互看不惯，也懒得理会。而旋风剑主孟卿达在我向他讨教乐理箫技之时，也含糊让我不要辜负你的情意，真是好笑，你对我难道也有情意？你是正道少侠，七剑之首，提醒我今日黑穹教与武林正道已势成水火，你如何会对我动情？
　　而后想来，对自己一心期盼之事，竟只顾自欺欺人不敢相信，也是可悲。
　　当我明白这一点，却已来不及了。想你欠我一命的账在铁森山庄暴雨之中便已还清，暴雨之日你不顾高烧要在武林正道面前保我一命，我却因为见你和那冰魄剑主同进同出而心生嫉妒之意，直拖到你我剑拔弩张，生死相逼的那一刻才懂。
　　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已经太迟了？

　　胸口骤然一阵剧痛，那坚实寒冰忽遇一股热流相撞，坚冰边缘缓缓剥落，净是尖锐锋刃，一刀一刀划在他的心口，硬生生地将那凝结成冰的心脏从封冻的冰块中剥离出来。先是心脏，接连下来五脏六腑俱遭此刑，痛觉已是唯一存留的感觉，但他却无法昏迷过去，四肢依旧不属于自己，无法反抗，每一根神经都敏感而清醒，这折磨痛到极点，他无法出声，无法动弹，只能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忍受。
　　“阿冽？阿冽？”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难道在阴曹地府受刑已毕，母亲她来接我了？
　　我在这里。他想说话，喉咙中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响声，他努力睁眼想看清母亲的脸，随睁眼透入的幽弱光线也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终于能看清周遭事物，却看见一张蒙着面纱的清丽脸庞，稚气未脱，泪痕未干，此刻眼中却笑意嫣然，显然极为欣喜。
　　是你？眼前正是阴月门圣女朔月，虽然没有见过几次，他却记得清楚，在铁森山庄以奇术带走自己和父亲的人正是她。数不清的疑问纷至沓来，为什么她在这里？这是哪里？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少女见他醒来，便要扑上来抱住他脖子，却被一双有力的胳膊给拦住了，牛元风一把拽开朔月，粗豪的脸上笑逐颜开，他抓了抓头发道：“小丫头，虽然你救了我家兄弟，但他才刚好，你就别折腾他了行么？”
　　“哼。”朔月俏皮一笑，看着墨冽，眉眼弯弯，“反正我救了他一命，按照我们那里的规矩，以后他就是我的啦。”
　　“话可不能这样说啊。”牛元风还想教育教育这个自说自话的小姑娘，见墨冽一脸茫然，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墨色玉杯，“阿冽，你的杯子！之前小姑娘在施法救你的时候不知怎么和这杯子有了冲突，怎么都不成，我就把这杯子拿开了，阿冽你快好好收着。这东西大概也是个很厉害的宝贝啊。”
　　墨冽接过这墨色玉杯，手掌触及之处一阵冰凉，正如那次虎煞发作对抗四剑合璧时一般。
　　他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一事，为何那日阴月门将黑虎令收去，却不曾动这阴阙？
　　“对了，小丫头，快让我们出去，这地方闷死人了。”牛元风将墨冽扶起，在他耳边低语道，“我总感觉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阿冽，你感觉还好么？”
　　“我没事。”墨冽感受体内真气运转如常，竟似丝毫没有受伤，这究竟是什么邪术？他毫不信任眼前满脸兴奋的少女，即便是救命之恩，可难说是否暗藏阴谋。
　　“洛飞白已死，七剑已到了寂天顶之上诛伐教主。少主，已经没有时间了。”这时，原本一直静静站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的紫衣女子忽然开口，她嗓音清冷，说出的话亦使人心冷至冰点。
　　“你说什么？！父亲他怎么样了？”墨冽大惊之下出手抓住她的肩膀，抬头正对上那双清若冰晶的眸子，他不禁微微一怔，“你不是……？”

　　合璧剑气与煞掌相撞，双方一时相持不下，八人皆尽出全力，一时乃是不胜不败的局面，但随时间推移，天平倾侧，七剑已明显占了优势。
　　罗千碧为首的上三堂堂主与左右护法等人均在下方焦急观战，知方才与洛飞白一战教主已遭受重创，却碍于教主所言，不敢上前助力，只能祈求教主平安无事。
　　胸口血液逆流，里衣已被创口涌出鲜血浸透，墨厉钧咳出一口黑血，他忽然一阵苦笑，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地下相见，还真是难堪啊。
　　冽儿……他想起前一日黑月仪式上的种种，心底又是一阵沉痛，可恨那些阴月门的女人，趁自己伤痛冽儿失踪之事心神失守，迷魂摄魄，自己终究是受制于她们良久，最后一丝清明保冽儿脱逃离去，虽然硬是拖延了一刻才出手，但着实与冽儿对了一掌，不知冽儿现在还好么？
　　肯定要责怪自己这个父亲吧，那日所做之事实在是太过，可惜为父竟然连当面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哈哈哈，何谓逆天改命？争霸武林也不过一场愚蠢又拙劣的表演罢了。若真该现世果报不爽，这恐怕就是我的报应。
　　冽儿，父亲对不起你啊——！
　　合璧剑气已刺穿双掌煞气，至阳火舞消融冰雪，将长空染成一片赤色，汹涌气旋破体而过，他黯然一笑，闭目等死。

　　“父亲——！”
　　只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喊，墨厉钧和洛虹不禁同时向来人望去。

　　来人正是墨冽，只见他脸色惨白如同死人一般，唯有一双眸子仍是明亮有神。而他刚赶到听雪岭便看到父亲在石台上苦苦支撑，与七剑合璧相抗已无力回天的一幕，眼见父亲便要死在自己面前，他目眦尽裂，甩开企图拦住自己的几位堂主，已冲到了石台之上。
　　但他已经晚了一步，最后一剑穿胸刺出，七剑合璧剑气消散，墨厉钧虽依旧支撑着身体不倒，但血溅三尺，伤入肺腑，显然无力回天，活不成了。
　　眼见胜负已分，教主命危在即，罗千碧无法再等，率其余诸位堂主护法上前将七剑同教主少主二人隔开。木老二双目圆睁，牙关紧咬，手持无鞘长刀，似乎要将七剑统统劈成两半，但教主与罗千碧均没有发话，他强忍满腔怒火，心中还残留一丝侥幸，少主都回来了，说不定教主他福大命大没有事，他不是一直福大命大吗？！他运气总是那么好，不然我为什么认他当这个教主？石寒宸拳套已摘，握拳的双手仍不住颤抖，左右护法站在他身后，挡在教主身前，均目光黯淡，面若死灰。
　　“父亲！父亲！！孩儿来晚了，孩儿对不起父亲……”墨冽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慢慢坐下，只觉得胸膛处仅存一处空洞，七剑，又是七剑！洛虹，你一定要将我们父子斩尽杀绝吗？！
　　从那个古怪的山洞中醒来他便觉得心里似乎空落落的，有些难明的冷意丝丝上涌，他只当做从濒死之际挣扎活过来的些许后遗症，听闻父亲与七剑对决，着急赶来此处便将那丝怪异抛之脑后，而此刻那冷意几乎要将自己冻结成冰，他却恍若无知无觉，半空飞雪未停，阴风凄寒，还有什么时候能比此时更冷？
　　“为父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哈哈，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父亲的骄傲。”墨厉钧已气息渐弱，脸上却满是欣慰，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抬起身，“冽儿，你伸出手来。”
　　“？”墨冽见父亲从脖子上取下一块血玉，他知父亲将此物贴身携带已久，眼中又是一阵酸涩。
　　“这是你娘白家的传家之宝血承瑾，虽比不上阴阳双阙佑人性命，却能让为父最后留给你一样东西。”墨厉钧掌心已染满自己的鲜血，他用带血的手握住了那块血承瑾，随即按在墨冽掌心，缕缕红光自他掌心流出，尽数沿墨冽掌心涌入，“不行！父亲您怎么办？！”知道父亲在以死为代价将功力传给自己，墨冽大惊之下想要放手，却被墨厉钧牢牢抓住无法挣脱，“冽儿听话，为父没用，最后能给你的只剩下这个。你要再嫌弃，你让为父如何有脸去见你娘？”
　　血承瑾能在血缘至亲之间传送功力，却必须以血为媒，以命作偿。为父毕生功力，也不知此刻还剩得几成。冽儿，为父太过愚蠢，中了奸人之计，与七剑的种种恩怨在我死之后便已了了，剩下的这个烂摊子，便交给你了。
　　父亲……父亲可不要小看孩儿！墨冽使劲抹掉眼泪，他强忍住不哭出声来，语带哽咽，已经说不出话来。
　　墨厉钧微微一笑，心满意足。黑云将散，他握住墨冽的手渐渐无力，双目长阖，朔风凄厉，他的呼吸渐止，终于再不可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