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夏》顾长念辞

2、再遇 “谁气着我

　　林念桦回去直接和大家道了个别，连连抱歉地先离开了这里，其实也不为什么，就是为了免得一会儿面对宋之虞会尴尬。

　　因为那条信息发给了宋之虞。

　　按照从前，林念桦会按照习惯给每个人备注姓名，按理来看，宋之虞是S打头的，怎么着也不会是第一个联系人。

　　但这是微信。

　　他宋之虞在列表里稳坐第一。

　　林念桦给他标了星际。

　　他快步走出门口，望着漆黑的天幕。眼里铅灰色的云淡淡铺在一起互相交织，寒风凛冽地呼啸着，卷起想要穿过云层透出的浅淡光芒，吹向远方，所及之处，无不是灰暗阴沉一片。

　　太黑了。

　　林念桦走着走着拐弯进了一家清吧。

　　“呀，这得什么风把咱们这位三好学生吹到我们这儿来了？”吧台后面一个身穿深色制服的男人开口，他五官棱角分明，肤色在清冷的灯光下衬得更白，有着几分欧洲的长相。他一眼看出了林念桦的不对，偏了偏头，示意他坐过来，“坐吧。”

　　林念桦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这才过来坐下，“今天怎么这么冷？一路过来都快冻上了。”

　　谢祁挑了挑眉看他，开口调侃，“你就穿这么点儿可不冷吗？你不冷谁冷？”气氛还是凝固着，他眯眼道，“……你这家伙，有什么情况啊？谁气着我们三好学生了？”

　　“没谁。”林念桦摇摇头，托着腮聚精会神地看着谢祁灵活的手指上下晃杯调酒。

　　谢祁把调好的酒倒进一个小的玻璃杯里，插了片柠檬递给他，“尝尝吧，我新研究的，也不知道怎么样。”

　　林念桦抿了一口，柠檬酸涩的苦味揉杂了红茶的清香，掺杂着一点伏特加的醇香在味蕾上融合。

　　果然，还是把他当小孩子哄。

　　这不就是掺了一点点伏特加的柠檬红茶么。

　　就像小半杯饮料兑了大半杯水。

　　这喝什么？喝个寂寞？

　　林念桦喝完剩下的酒，冲他扬了扬酒杯，“祁哥，你这还当哄三年前的我吗？我不是小孩子啊，怎么还带这样欺负人呢。”说完皱了皱眉，一副委屈的样子。

　　谢祁：“？！！”

　　谢祁受不了林念桦委屈巴巴的样子，只好摆摆手重新调酒，“你这小子怎么还得寸进尺呢？我跟你说啊，你这现在在我眼里还是个学生呢，多大都是。”调完酒最后还是嘱咐了句别喝太多。

　　这次不一样了。

　　柠檬红茶的味道果然淡了不少，倒是谢祁倒了些金酒和甜酒进去中和伏特加的辛辣，喝起来也没那么呛人了。

　　还甜甜的，林念桦舔了舔嘴唇想着。

　　但是越后来，他喝着喝着就把头埋在掌心里，眼泪从指缝中宣泄出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咬着下嘴唇，自己慢慢呜咽。

　　“哎你这，怎么还哭了呢。”谢祁更头疼了。

　　“……再来一杯，味道还行。”林念桦哭着哭着抽空抬头续了个杯继续喝，谢祁拗不过他，只得继续调。

　　眼看着林念桦一杯杯喝，谢祁实在忍不下去了，把杯子夺了回来，“去去去，早点回家，看看几点了都，都快半夜了。你小子喝了我六杯了，回去早点睡觉，记得喝醒酒汤。”

　　林念桦抬腕一看，才九点。

　　林念桦：“……”

　　这个人的四舍五入是和班主任学的吗。

　　还没出口反驳就被谢祁怼了回去，“看什么，没你的了，走吧走吧，还能走吗？走不了我帮你叫人？”

　　林念桦摇头，然后抓着外套出去了。

　　谢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现在的小孩儿怎么都把酒当水喝啊，这像话吗，啧，小孩儿胃还不好，怎么就惯着他了呢，下次再惯着他我名字倒着写。”

　　林念桦就这么抓着衣服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他潜意识是要回家的，可这条路，怎么走也觉得走不完。

　　好长啊，他想。

　　林念桦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也有些懊恼。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聚会？他也说不上来。

　　是因为……楚云枫说宋之虞也会来吗？

　　宋之虞宋之虞，他现在满脑子的宋之虞。

　　好想……好想再看看他。

　　也好想告诉他自己这么多年想说的话。

　　告诉他，其实他还喜欢他。

　　可是他每次想开口的时候总是能想起那个极具威慑力的眼神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柔情，就那么冷冰冰地看着他，看的他心里发凉。

　　“……念桦？”一声微乎极微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林念桦条件反射地望向声源，旁边一辆黑色凯迪慢慢摇下车窗，露出了一张俊秀的脸。

　　宋之虞握着方向盘，直直地看进他的心里，略微狭长的眼里有说不出的凄凉，“你怎么……你怎么哭了？”

　　林念桦本来已经止住了哭意，却因为这么一句话彻底瓦解了他的最后一道防线，眼底在路灯的映射下更明显的泛红，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打湿衣领。

　　“上来吧，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了不安全。”宋之虞替他拉开了副驾的门，看着他慢慢地上了车坐下，抽了几张纸递给他，“别哭了，好么？”声音放的很低很柔。

　　林念桦愣住没了反应，只是看着宋之虞一直在安静地哭，宋之虞慌得连忙给他擦眼泪，“哎，念桦，别哭呀，你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吗？我我我，惹你生气了吗？”

　　林念桦摇了摇头，然后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宋之虞看着他皱了皱眉，连忙把自己的围巾给他仔细围上，又把自己的风衣给他披好，“怎么穿的这么少？冻坏了吧？我把暖气给你调高一点。”

　　空气里透着夜晚寒风的凛冽，把淡淡的酒气吹到宋之虞面前，他皱了皱眉。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宋之虞抓了抓头发，看着林念桦自己扣上安全带。

　　“我没有。”林念桦看着他，对视的一瞬间他觉得眼睛突然有些发涩。

　　宋之虞视线绕了一圈坐回车上，他发现当真正关上门把外界与车内世界隔离时，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快到仿佛无法控制，“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他侧目看他，接着快速眨了眨眼，把自己快要抑制不住的心跳压回。

　　林念桦偏过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语气微哑平淡，却表情委屈得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我早就没有家了。”

　　“什么？”宋之虞有些不可思议，手背撩起林念桦前额的碎发，贴上，“你着凉了吗？”

　　“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林念桦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语调突然急促起来，掺杂着微微的哽咽传进宋之虞耳里，“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病了？明明我没有错的……为什么要带我去看病？我只是喜欢宋之虞啊，我只是喜欢他，你们怎么，你们难道没有喜欢过人吗……？”

　　“……凭什么啊？你们的喜欢叫天作之合，难道我的喜欢就难堪得无法被认同吗？”

　　面前清秀的人皱皱眉，眼泪淌满脸颊，语气语调熟悉的宋之虞这一生都忘不掉，太像了，像极了，几乎是一样。

　　初三那年，林念桦在人群里，就是这么说的。

　　他问，为什么他没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他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为什么都要认为他有病，为什么都要给他下定论。

　　那年的他有多冷静说出这些话，所有人都没想到，他忍着扯开伤口的剧痛，一声声质问着周围的旁观者。

　　那年的他顶着流言蜚语，顶着恶心，顶着让人唾弃的标签，驻足在雨幕中，无人问津无人知晓。

　　那年的他穿过万人阻挡，穿过让人透不过气的蜚语，一个人孤身漫步其中走了很久，从未有人愿意施舍给他一点什么。

　　现在的林念桦没有当年一点坚强的影子，靠着车窗哭得泣不成声。

　　众人要他认罪他已经认了。

　　他剥去那一身刀枪不入的躯壳，他还剩什么呢？

　　那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吗？可那分文不值，他遇到再次宋之虞还是会心动，可他没办法再把这颗心热气腾腾地捧到他面前了，因为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依旧配不上他。

　　“念桦，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宋之虞轻轻撩了撩挡在林念桦视线前的碎发，“你的喜欢对我来说是这一生的信仰，是最最珍贵的宝藏。”

　　林念桦发抖的肩膀突然一顿，接着不动了。

　　宋之虞右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膀，“别难过了，嗯？”

　　他有些害怕林念桦的沉默，他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林念桦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指尖发抖地扯着宋之虞的衣领，凑近了些，然后合着眼轻轻吻住他。

　　这下换宋之虞愣住了，他看着林念桦发抖的乌黑眼睫，看着他皱着眉的样子，不自觉用手抚平皱痕。然后一点一点，反客为主，轻柔地慢慢加深这个吻。

　　有些微甜，却又略微带着柠檬的酸涩和红茶的清香。

　　还有林念桦身上熟悉的味道。

　　林念桦推开他，然后偏过头细细地喘着气。

　　“对，对不起，我太冲动了……”他连忙解开身上宋之虞的衣服围巾还给他，然后抓着衣服推开门就要下车。

　　宋之虞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又伸手轻轻扣上车门，“念桦，你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的。”

　　林念桦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我也觉得我没做错什么，可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错的。”接着补了半句，“……除了你，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只有你……”

　　“……之虞。”

　　这个熟悉的称谓一出口，连带着宋之虞一起都有些震惊。林念桦有些后悔，他现在觉得喝了超出自己酒量的酒就不能说话，否则开了口静说瞎话。

　　“那……我们算和好了么？”宋之虞开口问道。

　　林念桦没敢点头也没有摇头，心脏左侧牵着一条线，线牵连着回忆片段，那人声音冷漠，面无表情，“你才多大，你懂什么是喜欢吗？你说你喜欢他，然后你就想亲手毁了他吗？他那么好的前程，为了你就要断掉，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右侧那条线则说，“你爱他，他也爱你，为什么不在一起呢？何况你们不是相伴那么多年了吗？”

　　两条线相互拉扯，绷得平直，林念桦无法左右。

　　林念桦心里有些难过，再次面对这个场景，他只能说，“我不知道。”事实上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很想很想的，可是他怕又一次毁了他。

　　他很清楚这一点，也最厌恶这一点。

　　“嗯……没关系的，那我重新追你，好不好？”宋之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温柔地说着，“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怎么办？林念桦内心十分纠结。

　　该不该答应他？答应了会怎么样？还会……被不认可吗？

　　如果再让他承受一次分离，他真的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