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迹【白蛇传】》复鼓

1、初 十

　　十二岁那年，父亲送我上了不归山。
　　我自知自己没有什么天分，有时还十分嗜睡，甚至得了全身冰凉的疾病。所以被送走时，我十分平静。
　　照顾我的婢女，在别离时仍穿着那袭青衣，泪珠一颗一颗的落下来，只发出抽噎声，看起来像离岸的鱼。
　　父亲那时显得十分焦虑，恶狠狠地怒斥了一声，婢女马上收住了泪水，她知道父亲不喜欢她，特别是她表现的不同常人时。
　　我当时照常与父亲告别后就上了山，却不知道我会面对那件被埋藏多年的故事，至死刻骨铭心。
　　师傅是一位老僧，慈眉善目，看到我时眉头挑了一下，手里的佛珠碰在一起。良久后才把紧握的手松开，侧头笑道：“那便委屈小施主了。”
　　于是我留了下来。
　　山上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同师父学了些道法，度过了长夏。虽然这是南方，但快入冬时我又开始打瞌睡，师父便置了间屋子由着我去，我一边讶异着师父的宽容，一边感动这罕有的温情。
　　当我再次从长眠中醒来时，师傅在我身边打坐，佛珠转出声响，眼里复杂的情绪还来不及藏好。见我醒了，他别开视线，起身负手向外走去，只道：“既然醒了，那便开始练武吧。”
　　出了门，我才听到一声春雷，我一觉睡过了一个冬天，屋外已经是来年的第一场春雨了。师父站在雨中，抬手丢给我一把伞。
　　伞身极冰，就算是我这体温偏凉的人也感到了寒意，不由得好奇起来。可这伞没有什么花纹雕饰，唯一的特点，就是那纯白色的伞面，白得干净，白得单纯。
　　“这是你的法宝。”师父似乎是在叹息，声音掺杂在雨中，语调苍凉，“莫要开伞。”
　　那日之后，师父以伞代剑，教了我很多功法。
　　弱冠之年，师父容许我下山，斩妖除魔。
　　“你打算杀了他吗？”身旁那蓬头垢面的疯人问道。
　　“妖魔鬼怪，终是祸患。”我拾起粘了血的白伞，头也不回地回应。
　　疯人是我下山时在山口遇见的，从那以后他便一直跟着我。当时我已辟谷，本以为不吃不喝几天便可以甩开他，可奇的是就算我提了武功快走几百里，他也仍能从各处出现。于是久了后我便视其为空气,甚至有时我还需在他的帮助下寻得一处地方休息。
　　”可你知，”疯人今天的话似乎很多，他摇着头，眼里满是是悲悯，“他也有妻室。”
　　此回游历我选的是南下，习武并没有效变我嗜睡的毛病。一旦变冷，我便哈欠连天，所以南方的暖冬可以让我少睡一点。我看着眼前潋滟的湖面，听到这话时不由抬头看了眼疯人，却看到他双手合十，一时想起了山上的师父。
　　不过师父他从不会露出这样怜惜的神情，在他眼里，正是正，邪是邪，除恶便是除恶，没有什么好可怜的。
　　我轻笑一声，把玩着手上已经素白的伞，这法宝似乎永远不会被碰脏，如果沾了血，也会被它吸收。第一次生动和疯人说话: “话是如此，可他是邪是恶，在这世上也终会被讨伐的。”
　　早死早超生 ，这是一种解脱。
　　“那你的小丫鬟又算什么呢 ”疯人怪声怪气地嘲笑了一声。
　　我心头一惊，把柄被抓，论谁都会急，一时间难以自控地把伞尖挥向他。
　　疯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大笑起来，毫无顾忌地暴露着自己的脖子，提高声音道：“你还没有开过伞吧，你真该看看你那敬爱的师父和至亲的父亲会都干过一些什么!”
　　“而你，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我本要发力，听到这句话时犹豫地退了半寸，虽然心有怀疑，但长期的相处让我觉得疯人并不会欺骗我，他似乎道法远深于我，又怎么会屑于欺骗一个小辈。
　　僵持良久，我垂下伞，压着心头的躁动道：“怎么信你？”
　　“此伞是你生母的，只有你能开。”他答非所问，“西湖的水太美了，美到让人迷了路。”
　　我看着他陷入回忆的样子，一时不忍打扰，便无师自通地一转手腕，伞旋转着打开，当我把伞撑到头上时，对上了疯人的视线，他对我比着口型，神色悲苦：
　　“为什么不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