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文 一场民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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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盎怎么也不会想到方回是个反党
更没想到这消息是他死后从别人口里知道的
方家世代经商，在当地是属一属二的名号，清代那会儿子还是有名的皇商，只可惜随着大清朝的灭亡落魄了，可是痩死的骆驼总比马大，方家在当地依旧赫赫有名，平常百姓谁也不敢和方老爷对着干。可让方家更有名的是，充满钱财铜臭味儿的商家，竟出了一个文质翩翩的方家二少爷，这位儿爷从小生在银子堆儿里，但他不爱财偏爱文，一改方家历代的商人样子，走哪都是翩翩公子，待人和善可亲。学问上更是学富五车，要是那害人的科举没废的话，定能中举。所以大家都不叫他少爷，称呼他为“方二公子”。
可就是那么一个斯斯文文的人竟然成了反党，这可在当地掀起了轩然大波。老百姓撂下手里的活，纷纷赶到街上，瞅着方家二少爷出殡，无人不为这个温文如玉的公子叹口气。据说这还是方家老爷找了不少关系更是花了流水的银子才给二少爷留了个全尸呢。
李盎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上着妆，一听出事的是二少爷手里的眉笔顿时成了两半，连衣裳都没来及换就匆匆赶来。
出殡的队伍清一色穿着白色，老百姓的衣服也是灰蒙蒙的，只有那口漆黑的大棺材还有上了一半妆的李盎为这黑白世界添着颜色。
李盎盯着着那渐行渐远的出殡队伍，溺水般屏蔽着周边百姓的叹息声，只见不一会儿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儿不舍地留了出来，哭花了半脸红妆。他望着满天的白纸，嘴里喃喃唱起《春日宴》——他第一次见方家二少爷唱的曲儿。
李盎从小被卖到戏楼里，因着一副好模样，差点儿被些官老爷买回家当小宦儿。多亏了有一副好嗓子，才好不容易爬到了这明月阁的红牌。本就长得妖娆，上了妆的他更是令人春风十里，婉转的声音也沁荡着一位位听戏人的心。
可在这鱼龙混杂的时代，去明月阁听曲儿的有几个是奔着他那副嗓子去的？多半是瞧上了他的模样，打量着趁机揩点油。李盎每天面对的都是一个个油腻的面孔，赤裸裸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宛如一双双手抚摸遍他的身体，令他止不住地厌恶。
直到那天，一袭白衫兀地映入李盎眼帘，紧接着是一张秀气的面孔，剑眉入鬓，下方是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角上扬，高挺的鼻梁，薄唇轻启，成了那未经色彩渲染的山水画中的一抹初阳。李盎对上他的目光，顿时一怔，那眼如琥珀般透明，还未经世俗沾染，眼里面荡着斑斓的光，同时也荡了李盎的心。
旁边的管事弓着腰朝那公子走来，用谄媚地语气讨好道：“二少爷，这就是咱这儿的头牌了，您想听啥随便点嘞。”那鼠目寸光的样子顿时又将刚刚失了神的李盎拽回现实。管事点头哈腰地恭维了一阵就退下了，还不忘将屋里的门牢牢关上。
管事走后，屋里只剩下李盎和方回俩人，气氛尴尬了起来。方回自寻了旁边把椅子坐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问向李盎：“你唱的最好的是啥曲儿？”那声音也如他人看起来般清脆。
李盎这会子还摸不清这二少爷的脾气，毕恭毕敬地站着答道：“高山流水。”
方回兀地一笑，翘起的嘴角转瞬即逝，转而又问道：“春日宴可会唱？”
方回心里一愣：这方家二少爷看着一幅文人样子，却不像文骚墨客爱些高雅曲子，偏偏爱这红尘曲目，可真是奇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在明月阁这世俗地方，再唱些雅曲，终究是讽刺。
心里虽是这么想着，李盎还是开口唱了起来：“.......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婉转的声音飘向房梁，也波动了听曲儿人的心。曲罢，却没有惊醒梦中人。方回怔然了许久，将手中的扇子一合，嘴上赞道：“好，好。”却再也不肯留一句话，放下一锭银子转身离开。
次日，李盎就受了管事的奖，说是昨天儿那位爷很是满意。想来想去昨天来的人称得上爷的也就方二少爷了，想来那人是指的方回。
此后，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多，点的最多的还是些红尘曲目，可每次来都有一个要求：李盎必须化上红妆唱。每次听罢便会留下一锭银子。久而久之，李盎和方回熟络了起来，方回每次来都会向李盎讲讲外头的见闻，滔滔不绝地讲着洋人那边传进的新思想，讲着《新青年》。其实方回讲的这些李盎未必能听懂，可每回看着方回炯炯有神的眼神，李盎的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
可有一天，算来也是李盎与方回最后一次见面，方回又有点了第一次点的春日宴。只是曲中曲罢他一直沉默着，良久才自言自语道：“以后怕是不能岁岁常相见了。”
那日一别，竟是最后一见。没几日便传来了方家二公子作为反党被处刑了的消息。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令老百姓恨之入骨的贪官儿王昌，听说这王昌还凭着这事儿受了大总统身边儿红人的赏，正巴结着往上爬呢。老百姓听了这事儿背地里都忍不住吐口唾沫，恨不得让王昌被唾沫星子淹死。
没多久，王昌在这明月阁里庆功摆宴，指名点的便是这阁里的头牌李盎。这日，李盎仔细地上了红妆，唱的便是那首春日宴，曲终一首，开宴。王昌的怪癖也是出了名的，想是瞧上了李盎的模样，竟让李盎给他倒酒。李盎端起酒杯敬向他，却在杯沿儿上掺了点红粉。
喝下这杯酒没多久王昌就归了西，李盎毫无疑问地被抓去了衙门处死。李盎杀王昌不为别的，他不懂当时的朝局也不懂什么是反党，只是在他心中，方回是个好人，而王昌却是个公认的坏蛋罢了。况且方回受的刑，他也不想让他一个人尝。
作为个杀人的戏子，没人愿意为李盎收尸，最后他被乱葬在了山东头，巧的是，正对着西头方回的墓。李盎活了一世，唯一让他像个人活着的便是方回，能在死后远远望着他，想来也是好的。
天下起了朦胧细雨，雨丝微凉，沁透了曲中人的心。天边仿佛传来了那首曲子，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凄凉：“.......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