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见欢·贰 生日宴，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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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时光一晃而过。
“大功告成！”白露举着眉笔描下最后一画，满意地端详了一番，“就是您选的这身礼服素净了些...不过小姐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好看，再挑一些妆饰就好啦！”
镜中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身着藏蓝色挑丝云雁及地长裙，酒红色短发微微鬈曲，鬓间别了一朵浅色的羽纱，戴着一对赤锆耳坠，双颊晕开两抹浅浅的海棠红，唐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镜中自己的装束，从梳妆台上拈起一副白玉兰假面扣上，和垂下的羽纱一道遮住了她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我们走。”她自顾自地站起身移步向套间外走去，身后的白露本已拿起一对儿翡翠玉镯欲劝她戴上，见她已经走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放下玉镯快速地收拾好了梳妆台匆匆地跟了上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宴席上觥筹交错，杯盏叩击出清脆的响声，五光十色的灯饰璀璨夺目，亮如白昼；宴厅里人声鼎沸，乐曲兀自悠悠扬扬地回旋荡漾，飘起的燕尾和曳开的裙摆在舞池中飞舞旋转，满室交混揉作一团的香水和脂粉味儿，充斥着奢靡的气息。
唐柔找了个借口支走白露，不着痕迹地混入人群，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宾客和宴厅的布局，暗暗记下每一处细节以备不时之需。她看见了不少熟人，有同样来自北平望族的叶修叶秋两兄弟，有儿时的玩伴钟叶离和她的未婚夫楼冠宁，有杭州风云女学的创始人苏沐橙，有赫赫有名的女将楚云秀...甚至还看到了自己的亲弟弟唐昊，曾经那个一心扑在习武上嚷着“姐姐我来保护你”的小少爷如今也穿上了代表一家之主的华贵装束，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学会了在一众权贵中从容周旋，锋芒毕露。
阿昊真的长大了啊，父亲一定会为他骄傲的吧。
不过，她倒是希望阿昊永远是那个孩子气的少年，会跟着师傅大汗淋漓地练武，然后兴冲冲地跑过来给自己舞弄一番拳脚功夫，双手一叉腰仰着脸问，姐姐我厉不厉害？
当然，她会揉揉他的头说，阿昊可是男子汉。
太好啦，那我长大以后就可以保护姐姐啦，他挥着拳头嗖嗖一比划，谁敢欺负姐姐，我第一个去揍他。
二少爷，恕我直言，耿直的教习师傅忍不住给他泼冷水，您的拳脚功夫虽值得称颂，但大小姐的功夫造诣远在您之上呢。这时他会不高兴地扁扁嘴，而她则会笑着拍拍弟弟的肩，那你更要刻苦地跟着师傅练习，别偷懒，知道么？
嗯，少年很认真地点着头，我一定会的，我要保护姐姐！
而非现在这个戴上了面具和众人虚与委蛇的青年。
他还年轻，他做的已经足够了，所以有些事...还是让她这个当姐姐的来做吧，换她来保护他，换她来守护整个家族。
唐柔并没有上前加入熟人的圈子，而是站在厚厚的落地窗帘的阴影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谈笑风生的熟人们，尔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走到拐角处一转头，恰好和一道视线撞了个正着。她循着视线望去，是站在宴厅门口迎接宾客的王杰希，想来他也是不经意间回头一瞥，两人默默地对视了有五六秒钟，还是她率先移开了目光，仿佛从未看见过他，低着头快步离去，不料转身时无意踩到了旁边的一位陌生宾客，这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登时炸毛：“哎哟！”
“抱歉，真是对不起，您还好吗？”她反应很快，连忙抽身后退，不欲多生事端，然而这位宾客却不打算让她如愿，伸手抓住她的右臂大声质问：“说声对不起就完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响，周围宾客纷纷看了过来，唐柔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谁知这人捉得死紧，她沉下了脸厌恶地皱起了眉：“那你还想怎样？”
“光一句道歉也太敷衍了，小姐，一点儿也没有诚意——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这人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要是真想赔罪，不如陪本少去跳支舞，如何？”说着便不由分说拽着她往舞池走去，周围投来的视线愈来愈多，宾客们纷纷指指点点，本想低调行事的唐柔反倒成了众矢之的，这让她脸色愈发不虞，使出浑身劲儿奋力挣扎：“你先松开我！”
“那可不行！”
五桌宴席之隔，唐昊霍然拍案而起：“欺人太——”
“年轻人，冷静，莫要冲动，”横空伸出一杆烟枪拦住了他，却是叶修吐出一朵晃晃悠悠的烟圈，起身走了过来，低声说道，“你要是现在去把这人打一顿得罪他，你姐没准会反过来把惹是生非的你打一顿...不要用这种吃人的目光看着我谢谢，我只是实话实说，叶家当然不怕得罪这种人，但要是我们出手相助了，叫人怎么看你们唐家？你不希望这样，你姐肯定更不希望这样。更何况...没准你姐能应付得过去呢。”
唐昊知道叶修所说字字属实，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暗恼还是自己不够强大，勉强才在各路亲友的援助下重建了家族休养生息恢复元气，若非他须得要谨慎行事，又何至于连自己的亲生姐姐都保护不了...恨啊！
这边唐柔正和人纠缠着，猝不及防有人上前挽住她的左臂将她挡在身后，沉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父亲正四处找你，还不快过去？”说着回头看了她一眼，尾音微微上扬，两人的视线再次在空中交汇。
...他这是，在为自己解围吗？
“王、王少爷！”那人吓得一哆嗦，触电般缩回了手，话也说不利索了，“原、原来是王少爷的朋友，失、失礼了...”
咚咚，咚咚，心跳不自觉地加速，唐柔眨了眨眼，按了按心口深呼吸平复心绪，没有理会讪讪地陪着笑的陌生宾客，微微松了口气，正想向他道谢，却见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忙出声喊住了他：“王先生，请留步——”
他转过身来：“什么事？”
“盥洗室在哪儿？”她定了定神，扬起了右臂，“多谢王先生解围，只是刚才脏了右手，想去洗一洗罢了。”
王杰希：......
“哈哈哈哈！”围观的宾客中有人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那人更加难堪，想到自己不仅得罪了王家少爷，还被一位深藏不露的贵族千金讽刺了一通，额上冷汗狂流，惶恐不已，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藏起来，掩了面一头扎进人群夺路离开。
王杰希无语，吩咐附近的仆从打了一条湿手巾过来。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本意只是想震慑一下那个不知好歹的陌生宾客的，既然目的达成，也没必要深究下去，遂接过来象征性地擦了擦手后道了谢，跟着他缓步走入大厅。
某桌宴席上，叶修一边喷云吐雾一边耸了耸肩：“我说什么来着？王大眼不会坐视不理的。”
唐昊：“...哼。”
楚云秀点评：“他要是敢，沐橙叶离咱们上，灭了他！”
苏沐橙毫不留情地拆穿之：“秀秀那你刚才为什么不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钟叶离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眼泪都笑出来了，楚云秀气结：“沐沐你怎么这样！还有小楼你管管你家叶离！太嚣张了你们！”
“小柔！”
王老先生大老远便瞧见了她，远远地冲她摇手，唐柔伸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迎上前去，微微颔首：“王伯父。”
王老先生拉着她的手一顿嘘寒问暖，末了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惊道：“哎呀，今天办宴会是喜事，你怎么打扮得如此素净？可是送来的礼服不合身？白露怎么做事的？...”
“伯父，这不怪白露，是我自己选的，”她浅笑着应道，微微垂眸，“这条挑丝云雁曳地裙低调不失奢华，我很喜欢，但这件礼服用的料子已经很招摇了，不必搭过多配饰，显得冗余。”
还有半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太过招摇，不利于她行事。
王老先生叹气：“唉，你还是太年轻，殊不知外人最是势利，你若是打扮得不出彩，他们反而轻贱你和你的家族。”提到唐家，他顿了一下，显然不想在她面前多谈这个话题，唤来仆从低声吩咐了一句。仆人领命而去，不多时取来一只小巧的匣子，王老先生接过匣子，郑重地把它递给唐柔：“这是你伯母生前留下的，收下吧。”
她缓缓地旋开匣子上的锁扣，“啪嗒”一声，匣盖自动弹开，露出一顶纤巧的环颈，用一根极细的银色软丝串起一块儿山岚色的璎珞，闪烁着盈盈光泽。只看了一眼，她便合上了匣盖，将匣子递还回去，推辞道：“到底是伯母的遗物，这实在是...太贵重了，还请伯父留在自己身边作留念吧。”
心里某个地方蓦地一暖，有一瞬的迟疑。
“傻孩子，说什么呢，”王老先生笑着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让她戴上，“你是唐家千金，自然要搭上同你身份相配的首饰，更何况回头你成了我们王家的人，区区一条璎珞环颈又算得了什么？”
唐柔只觉反应慢了一拍：“那伯父的意思是...”
“没错，”王老先生笑道，“我看好了日子，下个月初八便是订婚的好日子！”
订、订婚？？！
唐柔一惊，就连站在另一旁的王杰希也愣了片刻，沉声应道：“父亲，这是不是太快了？我和唐小姐才不过相处了几天，您好歹让我们多相处些日子吧？”
“还叫什么唐小姐？叫小柔呀！”王老先生十分不满，她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岔开话题：“是啊，伯父您这样实在有些突然，我...”她顿了一下，斟酌了一番字句后说：“我还没准备好呢。”
毕竟，她只是借婚约的名头进入王家的啊。
等找到所想要的证据后，她终究是得走的。王家是唐家的世交，在父亲蒙冤下狱后，王家父子真的帮了唐家许多，此番利用王家是她有愧在先，她不想再欠下多余的人情，也不想和王家人有过多牵扯，更不想把他们卷入她的计划中。这是她自己的事，她希望靠自己解决，与王家人无关。
王老先生仍不依不饶：“这早订晚订都是订，你们订婚后再好好相处也不迟啊！”
看来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了，她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非得失礼不可——不过这种顶撞长辈的活儿总不能就自己一人做，于是她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王杰希的衣袖，后者僵了一瞬，回眸瞥了她一眼，恰对上她灼灼的眸光，终是他败下阵来，无奈地一颔首，俯身在王老先生耳边耳语几句。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他父亲神色复杂地瞅了两人一眼，叹道：“...也罢，我不管你们了，你们商量着决定吧。时局很复杂，你护着小柔就好。”
好险，她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成功打消王伯父这个奇怪的念头了。然而没等她心情轻松多久，王老先生一句话又让她差点儿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没缓过来：“既然你们需要时间培养感情，我看今日这机会便不错。”
两人均是一震，不经意间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纷纷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古怪。
“杰希，你还不请小柔跳支舞？”见两人迟疑，王老先生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呀！”
王杰希：......
唐柔：......
后者大脑转得飞快，竭力思考如何找借口推脱掉这个令人尴尬的建议，不料前者率先妥协：“唐小姐，在下可否请你跳支舞？”
说着还向她伸出了手。这下是想拒绝也没法拒绝了，她只得暗叹一声重新换上得体的微笑：“...好啊。”
两人双双滑入舞池，随着悠扬的舞曲旋转翩飞，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恍惚间他忽而亲昵地俯身靠近她耳侧，呼出的温热扑面而来，她一怔，继而蹙起了眉，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低声道：“王先生，不过是无趣的做戏而已，不必这么认真吧。”
“做戏？原来唐小姐是这样认为的么？”王杰希轻笑一声，“父亲年纪大了喜欢随意牵线，这倒是真的...”
“所以这份婚约需要尽快解除，”她迅速打断，平静地抬眸望了过去，“王先生，你不是说你都安排好了么？我只是暂来王家小住一段时间，等家中诸事步入正轨后自然会搬离这里去帮衬阿昊的。”
“原来如此。”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既然唐小姐认为在下是逢场作戏，那么，大可以把它演得再逼真一些。”
什么？
直觉告诉她大事不妙——对方那双高深莫测的大小眼里写满了不怀好意，该不会是憋了什么千奇百怪的后招？逃避可不是她一贯的风格，她倒要看看他能使出什么花样。
“诸位——”
他松开揽着她腰间的手，后撤一步，舞池一隅的乐师应声弱化了舞曲的音量：“方才与我共舞的唐小姐认为，寻常的舞会实在太过无趣，为了给宴会添些彩头，她愿独自一人为诸位表演双人舞！”
此言一出，一语惊人，惊起千层浪，片刻前还谈笑风生言笑晏晏的宾客们瞬间安静，偌大的宴厅里落针可闻，紧接着便炸开了锅，有人脱口而出：“什么？我没听错吧，一个人...怎么跳双人舞啊？？”
“就是！”他的同伴心直口快地接上，“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儿，这女人是谁啊，竟然有如此大的口气？”
“能有资格和王少爷共舞，想来非同一般呢...”有世家小姐艳羡地瞅着，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等着看她出丑：“你懂什么！这女人准是想攀上高枝不成，反把王少爷得罪惨了，魔术师的想法又岂是区区一个她能揣摩得透的！”
“岂有此理！”
唐昊目眦尽裂地瞪着舞池中央，怒发冲冠，咬牙切齿，若不是被楼冠宁和叶修一左一右死死地拽住，没准他真要冲上去把王杰希收拾一顿，隔壁桌的方士谦连忙端了酒盏一溜烟儿挤了过来拼命摆手劝住：“哎呀，唐二少爷，莫当真，莫当真，这只是...这只是...”
“只、是、什、么？”
这几个字儿几乎是从唐昊咬得死紧的齿缝间一个一个地蹦出来的，见状方士谦愁得肠子都快打结了，暗自腹诽自家小队长选哪条路不好非要不按常理出牌，这下可好，把未婚妻和未来小舅子一齐得罪了个透，还是得靠他来收拾残局...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忽地眼前一亮：“他这是在帮令姐立威呢。令姐赴法留学五年，上流交际圈没什么认识她的人，双人舞这条件看似苛刻，但若能让众宾大开眼界，令姐岂不是能一举成名？你姐夫...”瞥了瞥唐昊的脸色他连忙改口：“不，咱们王少爷这是在帮令姐打入上流交际圈呢，这样于你们唐家是一举两得的事儿，难道不好么？”
“你倒是很能说嘛。”见唐昊面色稍霁，叶修挑了挑眉，方士谦一耸肩佯装无事发生，心道自己可算是把话圆过去了，亏得自己能说会道胡扯得顺溜无比...咳，也不能完全算是胡扯，小队长确实对他的小青梅很上心，唐二少爷也是知情人，不是么？
唉，希望毫不知情的唐家小姐未来也能理解小队长的苦心...
这厢唐柔眨了眨眼——他这是，恼羞成怒，所以...故意刁难自己？
不过，想让她认输...不好意思，她还从来没怕过！
“唐小姐，请——”
王杰希打了个手势，她瞥了他一眼，以口型无声地示意：王杰希，你给我等着。
对方定定地看回来：我，随时恭候。
宾客们纷纷向两侧散去，一个个巴不得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偌大的舞池里很快便只剩下唐柔一人。她镇定自若地缓步走到舞池中央，同时飞快地思考着——其实这些人又不是非要看自己独自跳双人舞，大多只是抱着戏谑的态度罢了，只要能表演出与众不同的舞蹈让人眼前一亮，不就成了？
虽然她主修的是音乐，但她可是在法国留的学，居然会有人觉得她不会跳舞...那还真是抱歉，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
她仔细地听了听乐师弹奏的钢琴曲，这支曲子是...《春之声圆舞曲》！
岂不妙哉！留洋那五年时光她受邀去参加过不少午后茶会，她常常会弹最拿手的圆舞曲伴奏，其他与会的淑女名媛会随之起舞，跳得全是高贵典雅的宫廷舞蹈，自己耳濡目染之下也跟着学了一些，这曲子是圆舞曲，不是正好么？也是误打误撞，世家千金平常穿的礼服旗袍会束手束脚影响发挥，可巧她挑中了这条曳地长裙，如若旋转开来，想必能绽放出动人的气息。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鼓点缓缓步入舞池，圆舞曲的明快和她流露出的优雅合二为一，举手投足间皆是他人难以模仿的高贵。一舞终了，四下掌声如潮，她悠悠地行礼，而后昂首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王杰希，睨了他一眼，尔后又快速地撇开视线，神色淡然地步出舞池，众宾仍沉浸在方才那一舞中，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让出一条道，目送着她扬长而去。
她也因此错过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TBC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见欢·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