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Das Wiedersehen 圣诞节前夕 ...

  •   圣诞节前夕的机场。
      (以下对话原为德语)

      Chicago在十年里无数次预想了这一瞬间种种的可能。
      他想过自己要说什么机智过人的俏皮话,想过自己要表现出一个特定的成熟的模样,随着时间的冲刷,他那些炙热的情愫被沙石卷入深海,他甚至不再确定自己十二岁那年的一切是否只是夏日里朦胧渺远地长梦,他几乎就要放弃了,不再地毯式搜索整个欧洲的学术界,不再幼稚固执地搜索他的名字…他若想隐姓埋名,又怎么会以自己的真名生活呢?
      比起十年前他们陨石相撞般的邂逅,他无意间从导师那里听到他的名字更像是个滑稽无厘头的梦。那是个沉默了十年的名字,十年中,也许只有夜夜出现在Chicago的梦里罢了。
      他一定变了,说不定早已被迫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可那邮件中的语气一如十年前般,简直像是个时光胶囊,活生生地收纳着那个少年的音容笑貌。Chicago不愿承认自己的希冀,它们太奢侈,也太容易破灭,他如果一点都没变该多好。
      不,他还是变了好,说不定霉运就不会粘着他不放了。

      脑海中的他喉咙干哑,许久没有摩擦出声音。他的心率堪比刚做了两个阿克塞尔三周的连跳。血液在血管中冲撞,就要一口气涌上他的脸颊。

      在Chicago转过身时,Dima的喉结上下一划。
      他们什么话都没说。

      Chicago看着Dima,缓缓地,却毫不迟疑地,伸开双臂环在了后者的腰侧,他的姿态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和与之对峙的冷静,他把脸埋进了Dima的颈窝,那种他特有的集成电路混合着衣物柔顺剂的味道占领了Chicago的所有感官。
      他像在沙漠中艰难跋涉了太久的孤独的旅人看见了夕阳染红了天际之时从远方走来的神祗。旅人不再有被信仰抛弃了十年的委屈,也不再有永远被死神围猎的惶恐,只有宁静,他征服了时间。

      Dima于Chicago就是神祗一般的存在。
      “Danke…”Chicago喃喃道,他察觉到Dima的肌肉僵了一下,随即手也轻轻地搂住了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抱了Dima多久,一分钟,两分钟?还是整整五分钟。他想这十年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拥抱。每次他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拼尽全力的时候,他幻想出来的这样的拥抱,又有几个是这样真实。

      他知道从他像个在寻常不过的申请者一样把自己的CV发给Dima那时起,Dima就把他看了个透穿。在Dima面前,即使是他算尽了天机,把整套博弈论都赌到一盘棋里,也不过是徒劳。有些人天生就能用手术刀一样的逻辑抽丝剥茧,把人最深处的意图看个毫发必现。

      Dima同样在他耳畔低语,“Bitte.”

      从伦敦到他们的城市不过四十分钟的车程。
      Chicago本以为他们会如同和时间赛跑一样说出所有那些他们十年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还有那些十年中他们本可能和彼此说的话。可是当他们离得如此近,近得不真实的时候,他却沉默了。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12岁到21岁这十年是整个人格变迁,成熟的沧海桑田。而多少人,三年不见都会形同陌路。
      Chicago并非如此。
      12岁时他是个心智过分早熟的孩子。他的妈妈是日内瓦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学者,他的爸爸是芝加哥大学的分析哲学教授,芝加哥也是父母相识相爱的城市。Chicago从小展现的惊人的才华就像一块罕见的矿石遇上了独具匠心的珠宝家,他所有的优点都被恰到好处地保护了起来,包括给他感知障碍的阿斯伯格。
      他12岁的时候成了他就读的高中年龄最小的IPhO国家队队员。
      那是Chicago的第一个IPhO,他代表的是瑞士;那也是Dima的最后一个IPhO,未满19岁的他代表的是德国。
      他们初见的那个夏天,Chicago在公共休息室里他皱着眉思考了不到五分钟就解开了大家讨论了半个小时的问题的时候,Dima抬起头来看向他,而他就像后来做了无数次的那样,毫无畏惧地看进Dima的眼里,他理解那双眼睛里的冷静,没有任何情绪的热度,像个机器。
      Dima没有阿斯伯格,他的有比这种先天的疾病更不幸,从18岁开始这种不幸就像个被病人不管不顾的恶性肿瘤,一点点地蚕食着宿主所有的生命力。

      “你的CV照片该换了。”
      Dima的声音混着风声,有那么一丝低哑。

      “那个版本是为了你量身定做的,博士。“
      “…你要是现在在录音,我可需要立刻见我的律师了。”
      Dima笑了,他现在反而比十年前更爱笑,而且是发自内心的笑,这种面部表情在Dima此时更深邃立体,轮廓锋利的脸上给他了一种说不清的震慑,一个浅浅的笑就能融化他冰封的五官。沉默,冷静的时候他性感,危险,笑起来,下唇像玫瑰花瓣接近花蕊那处最隐秘,柔软的地方…
      Chicago发觉,比起最一开始吸引他的Dima机器一样的冷静,他甚至更喜欢Dima身上有温度的细节,他的笑,他说的毫无逻辑的调侃,他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年轻人一样刷着社交媒体浪费时间时的慵懒的样子…

      这种细节让他有错觉,空白着的那十年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Dima只是在远方上了大学,读了研,读了博,开始做研究…而他们现在在重见,只是因为Chicago没有早点找到他。

      Chicago的目光一暗。
      “你过得还好吗?”他听见自己问道,语调平直得生硬。

      Dima的表情一如既往,淡然得所有微妙的情绪都被圈在眼底,那双眼睛,平静地看进夜色。
      他沉默片刻,说:“打遇见你以来,我好像就没有过什么好运气。”
      ‘’…”
      “即使这样,也比我刚认识你那会儿…好一点。”
      说罢他嘴角浮上一抹浅浅的,近乎自娱自乐的笑意。

      Chicago哑然,他顿了顿,才苍白地反驳道: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才是那个被你用抢顶着后背的。”

      ‘’怎么,你要告诉我过了十年你突然开始记仇了?‘’Dima抬眉。

      ‘’…‘’Chicago沉默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郊区渺远的田野,在夜色中
      ‘’既然这样,你说我过得怎么样,Chicago?‘’
      ‘’...”Chicago犹豫了一下,“我只知道…你认可了我给你的理由…”
      Dima沉默的时间长于以往,额角的一绺黑发垂落在了他的眉梢,黑眉之下深邃的双眼渺远地望向公路尽头。

      就当Chicago以为他不会听到Dima的回答了时,他听到Dima深深地呼吸了一次。
      他们都沉默了,片刻后Dima又微不可闻地深深呼吸了几次,Chicago突然窘迫起来,他知道Dima在试图平复他的情绪。

      Chicago就着对面驶来车辆的远光灯,看到了Dima隐约发红的眼眶…他觉得自己像被一辆巨型运输货车全速地撞在了胸口上,然后再被碾压了过去。Dima是那么坚强的人,向来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极好。可Dima的心也是人肉做的,荒废的人生过后,错过的人过后,愈合的伤口被撕开,鲜血如初创喷涌而出。

      Chicago在黑暗中用手盖住了Dima握着方向盘的左手,那只手松开方向盘,反过来紧紧地回握了他的手,食指指腹的老茧粗糙,在Chicago的皮肤表面格外炽热。

      Dima下颚的线条依然干净得决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Chicago听见他用波兰语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天晚上,到公寓的时候,他们平静地一起吃了晚餐,很简单的菜式,是Dima用十五分钟炒的Risotto,他们一人一盘,屋内一隅,灯光一豆,却整整聊了两个小时,等他们再一看表,时间已经接近午夜。

      他们没有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敏感话题,只是天南地北地聊天,讨论物理这个领域的前景,讨论近几年业界里的新星,讨论Chicago邻居家的橘猫Jinny,还有Sainsbury’s冷藏柜里的金牌速食组合,像很多年未见的朋友。

      Dima离开的时候是十年前,所以Chicago认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有了个妹妹。Dima看到Stella的照片时,却只是一笔带过地说,隔壁Jinny都比他更像金发碧眼的Stella的哥哥。

      Dima知道Stella是他的妹妹。

      Chicago这才考虑到,虽然Dima的Facebook永远都不在线,但如果想找到他生活的照片,动态,仍然易如反掌。
      他一直以为自己被抛弃了,遗忘了,而事实上Dima可能从来没有缺席过他的成长。

      Dima说他不知道为什么时隔了0.1个世纪才终于放弃隐姓埋名的生活,可Chicago知道。

      他只是想让Dima亲口告诉他。

      Dima的公寓里只有一张双人床,Chicago从浴室里淋过浴后走进卧室,就看到Dima戴着黑框眼镜靠在床边看一本书。
      床边整齐地摆着和Dima身上穿着的一样的长袖睡衣。
      Chicago看向Dima的时候碰巧Dima从书中抬起头来。
      他的呼吸一窒。
      微怔,他径自扯开了腰间围着的浴巾,紧接着他从容地弯腰拾起床边那一摞衣物最上面的浅灰色内裤。

      Dima则适时地微微偏过头,趁这个时候摘下眼镜,把书轻轻地合了起来。他像是莫名其妙地微微懊恼了。

      Chicago皱眉,这大概是他少有的面部表情,“怎么,害羞了,博士?”
      他很少问问题,但是Dima有种魔力,那种魔力让他不能思考,不能冷静下来,不能客观地像分析数据一样审视身边的信息。

      “你大概是把我误会成了某个漂亮的黄花大闺女…”Dima看着他胸腹的位置,说着自己却蹙起了眉无奈地笑了,随即移开了目光,自言自语一般,“草,我听起来简直像个恋童癖。”

      Chicago的心情也从令他难为情的得意忘形变成了一汪死水,“Dima,你可能没发现,但是我21岁了。如果你还把我归类于儿童,那我只能说你有另外一种癖好。”

      Dima的眼睛一眨,灯光拉长了睫毛的影子,颧骨处,眼窝,都浸在阴影里。Chicago的眼神复杂,危险转瞬即逝,在微微发暗的卧室里灼烧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张力微妙了起来,这张力曾剑拔弩张过,曾暗涌流动过,前所未有的,是这样难以忽视的性张力,想让Dima忽略这个细节,比让巴黎的居民们忽略埃菲尔铁塔都难。

      但他只是轻轻地身手拽了一下Chicago睡衣的下摆,示意他躺到自己身边。Chicago于是钻进了被子,远离Dima那边冰冷的床单让他微微地瑟缩了一下,接着Dima就面对他侧身用左臂环住了他。
      Dima的呼吸软软地扑在了他的颊侧,这姿势对于任何非恋人的关系都过于暧昧,Chicago呼吸一窒,这十分钟里的所见所闻让他由衷地发问:Dima难道转行做了鸭?
      Dima半边胸膛压在他的胸膛上,黑色的鬈发散落在他的颈窝,他听到Dima附在他耳畔低低地,柔声呢喃:“既然不是儿童了,十年前你是个小屁孩,所以我睡地板,现在我们都是成年人…Chicago,是不是该换你了。”
      ‘…’Chicago的心刹那间拔凉拔凉的。他保持了方才僵硬地姿势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在Dima看不到的地方攥了攥身下的床单。
      ‘好。’Chicago低低地应了一声,松开了拳头,说着,他掀开了自己那边的被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