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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禾白道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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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阳春三月,不闻莺啼声,不见桃花盛,乌云聚拢成被,牛毛细雨绵绵落下,还带着微凉的冷意。
筇州城号称最穷的角旮旯,雨幕里的瓦房破败中透着寒酸,几盅肚腹圆润的土缸歪置草丛,泥糊的土胚墙上张贴着屋主人的介绍,用的是最低劣的草纸,上面字迹倒是清晰。
打湿的泅黄纸上:如有需求,轻叩三声房门即可,占卜吉凶,替算八字,一次两千钱,童叟无期。
“怎么这字写的这么不入流?”一身量苗条的姑娘立在门前野草杂生中,端着下巴眯眼凑近瞧,裙带被凉风吹得在身后凌乱。
丫鬟撑着粉绸伞,两眼不安地张望,视线最终落在檐下的白猫身上,嘴里道:“小姐,别字不字的了,你来这干嘛,这不安全那……出了事我不好给老爷交代。”
牙行中介的人称这儿橡子胡同,其实就是地段荒僻的贫民窟,危房成堆,地痞乞丐出没,正经人家向来避得远远不会靠近这。
纪家小姐盯着墙上的黄纸,心里也踌躇,偏偏硬着头皮不肯走。
“你在门外等着,若是出了事,一切凭你小姐我负责。”语罢,她伸出手敲响门。
不时片刻,门的另一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悠悠的男声由远及近:“谁啊?”
吱呀一响,门被里头的人拉开一道缝隙,伴着淡淡气香渗出,那男声又问:“外头是谁?怎么不报上名来?”
纪家小姐闻着异香正奇怪,直至被丫鬟扯了衣角才忙道:“可是禾白道长?小女姓纪,听闻道长擅占卜替人相运,于是慕名前来,望道长莫怪。”
禾白道长,传言来自西塞雪域的高人,神秘莫测,道法高强,最擅占卜挂算,通晓前尘后事,只要你想知道的,没有他不能算出来的,江湖上传的神乎其神——这是纪家小姐听到的版本。
她本名叫莲心,家父乃是筇州字号纪钱庄的庄主,在本地算是小有名气,不说富甲天下,也算腰缠万贯。祖辈的产业发展不易,纪庄主是个有野心的,想将钱庄开到京师,可天子脚下,多少名商的根业盘踞京师沅明,竞争惨烈岂是纪家这样的小门户可以掺和的。
沅明不缺新驻入的商人,在几大家垄断式生意的对外打击下,更不缺行商不慎导致家业败落的商户,在从商行当可谓凶名在外。
家中兄妹不敢劝老父亲,毕竟是个商人都想把生意做得更大,可他们怕纪父一意向沅京扩大家业,纪家经营多年的生意毁于一旦。
纪莲心此番拜访传闻中的禾白道长,就是想占占纪家的气运。
心思至此,纪莲心手不自觉地覆在门栓上,睁大眼靠近门,期许能从漆黑的缝中看出些什么,门里头的禾白道长是否真的如传言中那么神奇?
“道长?”他咋不说话?
未听见应声,门突兀地拉开一大半,梅花幽香自迎面来,纪莲心掌下一空,一声惊喘,踉跄向前扑去,丫鬟急喊叫出声。
目光一晃,一双微凉的手扶住纪莲心,这手生的极好,指节透白,十指一般修长,指甲呈瓣,色润莹粉。
待纪莲心站稳后,手的主人才缓缓松开。
她目光落在对方衣褶上,青滚口大袖绣着云蝠,方才扶住她的那双手已经收回宽松的袖中。
再往上移,腰杆细窄,胸口平坦,身无任何装饰物。
最后才移到对方脸上,站在面前的是个约莫十七岁上下的少年郎,乌沉的头发高束,用嵌着白珠的带子扎成鬓,面庞白净,目似黑星,唇如裹粉,这张脸太过干净,显得眉目寡清,看不出喜怒。
乍看一眼,分明还是个在学堂捧书的公子哥。
传闻中的禾白道长有这么年轻?
哪还记得男女有别,纪莲心抬眸对上少年的视线,对方正巧也在打量她,从头到脚,活像狱捕审堂犯般冷冽。
纪莲心哆嗦后退一步,在少年冷淡的眼神下生出一股逃跑的冲动。
少年眉毛一挑,似对纪莲心冒失的举动惊讶。
他嗓音清润拉长了尾音,戏谑声笑:“姐姐这样盯着我看,我可要收费的。”
纪莲心闻言登时脸一红,冲动如泡影般消逝: “不知禾白道长可在?”
少年一揣袖袍,笑嘻嘻作揖着朝向屋里:“禾白道长说的可是在下?鄙姓宋,纪姑娘若想相运,不嫌弃的话,进屋里说吧。”
未等纪莲心说话,丫鬟先一步探出头对着宋游潮道:“小郎儿,我家小姐要找的是禾白道长,你这样年轻的也就算账本目,有掌柜的找你……”越道后声音愈发渐小,丫鬟被她投来的眼刀唬住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在下好歹从这一行四年之久,相算过的顾客不说几百,也有超过这个数。”宋游潮正色道。
下一幕看得主仆二人跌破下巴,只见那宋游潮两手举至胸前,隐晦地比了个二。
“你在开玩笑呢?”丫鬟瞪大了眼睛,随即气呼地拉住纪莲心,“小姐,我们走!这人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你别被他诓骗了!”
纪莲心拍了拍丫鬟的手背,多日打听才找到这道士的住处,怎么可能轻易回去。
“桃喜,不可对道长如此无礼。”纪莲心严肃道。
“可是他……他哪有一点大师的样子!”
桃喜无法理解,这小子言语轻浮不说,举止吊儿郎当一看就是个骗子,她略带鄙薄之色打量了一番四处漏风腐朽的院落。
雨丝溅落泥巴地,残枝断叶水蜻蜓。
三月本应春暖花开时,这儿处却尽是萧瑟破落之景,一棵歪脖子椿树倚墙而生,瓦缝滴着雨水,剔透串珠似地淌落檐下溢满的水缸中,清水里浮着绿萍,青苔藓生在缸口,一条红鱼摇曳薄尾。
纪莲心无奈摇头,赦然看向宋游潮:“人不可貌相,我相信道长。”
哪有这么落魄的高人?
桃喜翻翻白眼,忍不住叨叨:“就算是,这大师见着也忒年轻了。”
宋游潮抱臂散漫地靠着门廊,狭长眼眸含笑看着她俩,定定道:“我们这行当都是凭本事说服客人,是不是骗子纪姑娘试试便知。”说着意有所指地瞧了瞧桃喜,“还是说,二位不是来相运的,是来看人儿的?”
声音似糖色般带着股刻意的调戏,弄得小丫鬟涨红了脸,说也不是,恼也不是。
宋游潮神色自如。
调戏一时爽,一直调戏一直爽。
纪莲心憋笑用巾帕掩嘴:“道长说笑,我们自然是来相运的。”
听她这么说,宋游潮才直起腰,笑容春花般让出路来:“要委屈姑娘进在下这寒舍了,在下定不让姑娘失望。”
纪莲心愣是盯着眼前这看着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呆住了,模样甚是好看的人笑起来可真要命。
须臾,才回过神微颔首,红着脸进了屋。
桃喜则是站在屋外等候,气郁间视线又跟着檐下白猫移动。
白猫抖擞尖耳,浮毛簌落一身水珠,穿过墙根杂草丛生的黄泥地,弓背跳到屋门前,轻抬爪舔舐顺毛,才伸爪扒主正欲迈进门槛的宋游潮。
宋游潮察觉到裤腿的拉扯,低头望去。
白猫抻着腰松爪,呜喵声叫,猫尾灵活地缠住她的脚腕,引得宋游潮阵阵低笑,弯腰拨开猫儿的尾巴,悠悠然进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