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从亮的地方进入,一时间伍毅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唐梅推开挡着的伍毅,按下墙上的开关,就一边喊着儿子一边快步走进去。
随着灯光亮起,站在过道上的伍毅虽然无法看见卧室的全貌,可有限的空间所呈现的景象已经颠覆了他的全部想象。
因为是牙医,唐梅有点洁癖,她儿子唐瑾虽然没她严重,但向来也是一丝不苟,强迫症似的什么都要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可是,现在屋里连这最基本的要求都没达到——露出一部分的床上被子皱皱巴巴,书桌上更是乱七八糟,啤酒罐子东倒西歪,尤其是那个烟灰缸,烟蒂堆成小山,难怪屋里烟味浓重得好像着火一样。
伍毅没看见人,但倒在地上的轮椅让他有点懵,脑子短路般一片空白。唐梅的声音促使他往里走,直到看见地上躺着的人才愣愣地站住。
“瑾,磕哪了?你说话啊!”唐梅蹲在一边紧张地查看儿子的身体。
可能是突然亮起的灯光太刺眼,唐瑾右臂搭在眼睛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胡子拉碴的尖下巴。
伍毅就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把唐瑾扫了一遍——不知道多久没剪的头发虽不至于像鸟窝,但枯黄得一看就没营养,而且掺杂着好些白发;手臂下的脸颊凹陷,嘴唇没什么血色,还干裂起皮;棉质睡衣包裹的身体明显瘦削赢弱,露出来的手脚苍白,青筋毕现。
看上去没什么大事,于是唐梅拉起唐瑾垂放在身侧的左臂搭到肩上,说:“用点劲起来,妈扶你上床。”
“出去。”唐瑾总算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唐梅没理他,伸手去捞他的脖颈,结果唐瑾不耐烦地又喊了一声出去,而且推了她一把,害她直接坐到地上。
“你个死孩子!”唐梅气得把唐瑾的左臂甩到他身上,“行,你爱在地上躺多久就躺多久,随你便!”
伍毅整个人都是傻的,心里有各种各样的念头,但乱麻似的理不清,不过他还是上前扶起唐梅,说:“姨,我扶他吧。”
可是伍毅刚蹲下,唐瑾就咬牙切齿地厉声呵斥:“别碰我!”
这三个字就像一把利刃,扎进了伍毅的心。清醒时不敢回想,梦里却频繁出现且变幻多端的那个遥远的夏日午后突然就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还来不及伸出的手紧紧攥住,指尖深陷掌心。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所害怕的果然没有错——唐瑾恨他。
“你就折腾吧,再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受罪的还是你自己。”唐梅拉起伍毅:“我们出去,伍毅,别管他。”
伍毅被唐梅推出房间,看她关上灯,关上门,把那个人留在了那片漆黑之中。
伍焱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手里还抱着碗唐梅切的水果,心情别提有多畅快,被爸爸硬拽出来看牙的怨气和刚才躺在牙椅上的恐惧总算是得到了平复。
唐梅沏了杯茶给伍毅,被儿子这么一闹,她情绪有点低落,但还是关心地问伍毅:“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伍毅的心被钉在了主卧的地上,压根就没和他的人一起出来。记忆退潮后,他也忘记了害怕,现在只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姨,我的事以后再慢慢说吧,你先告诉唐瑾怎么了。”连上床都要人帮忙,还有轮椅,伍毅越想越抓狂,全身都难受得要命。
唐梅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实在不想谈起,那感觉就像把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割开,但伍毅不是外人,于是她无奈地说:“中风,左边身子瘫了。”
中风?中风!伍毅原本就混乱的脑子慢了一拍,愣愣地看了唐梅一会儿,才吃惊地说:“怎么可能!他才28岁,又不是82岁啊!”
“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但起因确实是脑出血,只是偏偏他脑子里有根血管先天畸形,所以就严重了。”唐梅最初也安慰自己儿子还年轻,送医又及时,应该不会太糟糕,结果却出乎意料,手术室下病危通知时她整个人都傻了,连哭都哭不出来。
“可是,怎么就脑出血了呢?”伍毅始终觉得这应该是中老年人才会得的病,“他血压高吗?”
“年轻人都认为自己还年轻,没事,拿身体换钱,等出事就来不及了。”唐梅摇头叹气,“他没日没夜地忙,我说了多少遍都当耳旁风。钱是赚不完的,这下好了,有钱也买不来健康。”
唐梅絮絮叨叨地说唐瑾上大学时就兼职,毕业后进了企业跟拼命似的,钱是赚到了,买房买车,还想自己创业。本来做完最后那个项目就要辞职,结果项目完了,他也完了。
伍毅不记得唐瑾大学读的专业具体是什么,反正跟计算机有关就是了。他知道干IT的累,很多人年纪轻轻就顶秃,刚才看唐瑾的样,头发大概是没少,只是没想到他更恐怖,直接就爆血管了。
“那他以后,以后就只能坐轮椅了?”伍毅说着就觉得心疼得半死,“要么我们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看看,也许能治好。”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当时我也托人找专家看了,治疗的过程及效果都挺好的。”唐梅说起这些就头痛,“他现在最主要的是做康复训练,还是有机会不坐轮椅的,可是这个孩子……我是下不了手,要么真想拿竹条狠狠地抽他。”
唐瑾出院到现在两个月,也折腾了两个月。唐梅和他就像斗法一样,用尽各种办法,求他骗他都没用,骂也骂了,哭也哭了,亲戚也来劝了,他还是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好不容易把他弄回来住,他倒好,一天天的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都不能打开,今天大概是摔狠了,要么我这么闯进去,还开灯,他都得跟我吼。”唐梅对儿子已经束手无策,“他现在左边瘫了,右边多少也受到影响,起身都不容易,我看他这会儿怎么自己爬上床。你说地上多凉啊,可他就甘愿作践自己。不睡觉,通宵打游戏,趁我出去自个儿打电话叫超市送烟送酒。我嘴里说不管他,可我心里还是急啊!”
原来的唐瑾是个相当自律的人,现在这样明显是生病导致的。唐梅能理解,也找了心理医生,结果一阵鸡飞狗跳,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姨,我进去把他抱上床吧。”伍毅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唐梅,对于唐瑾的情况更不晓得该怎么处理,眼前他所能想到的就是不能让唐瑾这么一直躺在地上。
虽然唐瑾消瘦很多,但始终是个成年男子,他要不配合,唐梅一个人扶他起来很困难。伍毅就不同,他比唐瑾还大个,抱起他肯定没问题。
“行,就是他现在身体情况特殊,要注意他左边。”唐梅在伍毅进屋前又交待,“别开灯,他眼睛受不了。”
“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伍毅轻轻地推开主卧的门,踮着脚尖走进去,然后又反手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