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相顾》段阿尘

4、没有如果

　　殷琛离开别墅后没有直接回殷家，开着银白的跑车漫无目的游荡在这个城市。
　　路过公园的时候将车停在了路边，松了握着方向盘的手，他向后仰倒将自己摔进座椅靠背，低着头久久没有动静。
　　封闭的车内安静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这片沉寂被一道温和的男声打破，那道声音有些青涩，却很温和，让人有种想靠近的魔力。
　　沉默许久的殷琛突然有了动静，顺着声源看去，喉间微涩，“哥哥……？”
　　殷琛有一瞬的迟疑，反应过来后又闷声笑了，抬起右手覆了上来，将额前的碎发尽数压下，遮住了他的眉眼，“我在妄想什么啊……他怎么会打给我呢？”
　　都两年了，我是在痴心妄想吧……
　　想到这，殷琛心里就一阵发苦，深邃的眼眸因被挡去了光线，入目的只要一片漆黑。
　　他觉得眼睛有些发涩，疼得厉害。
　　不知何时，那道低声吟唱的男声停了，被扔在副驾驶上的手机屏幕逐渐按下去时，又有一通电话拨了进来。
　　那道男声的低吟又萦绕在了殷琛耳边，经久不散。
　　“喂？”最终殷琛还是接通了电话，嗓音嘶哑。
　　电话那头的人刚想抱怨殷琛这么久才接电话，但在听到他的声音时，登时什么抱怨都没了，“你怎么了？”
　　“……”
　　那人等了好一会也不见殷琛回答，有些无奈，“琛，你去见他了？”
　　“嗯。”
　　“唉——你来么？我和明川在清酌，不过你不来也得来，谁让你抛下我们自己跑了的？”说起这事穆玺清就没好气，明明都说了他会去接他，结果人呢？人殷琛自己开着车急匆匆地就跑了。
　　“好。”殷琛应完就随手把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还想再说些什么的穆玺清听到电话被挂断的声音后，脸色一黑。
　　这混蛋！
　　坐在一旁的卫明川见状，颇有些幸灾乐祸，“他挂你电话了？”
　　“嗯。”穆玺清幽幽回头瞪了他一眼，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咦，我好怕。”卫明川翘着二郎腿，舒适地靠在真皮沙发上，喝了口自己调制的小酒，整个人舒服的不行，完全与他话里所说的内容不相符。
　　穆玺清懒得搭理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躺倒在沙发上长吁了口气。
　　殷琛来到这间包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副情景。
　　包厢内的两人只在他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之后就没有其他动静了。
　　穆玺清是和他一起开工作室的那个朋友，至于卫明川说来也好笑，就因为被殷琛撞到了他背着家里人来清酌这边做调酒师，怕殷琛坏事告诉他家人就赖上殷琛了。
　　穆玺清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就是嘴皮子比较毒，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卫明川就一个纨绔公子哥，比较随性，经常被穆玺清怼，卫明川也不让步，两人互怼是常有的事，这么一来二去倒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这两人都是在殷琛出国前在学校的时候就认识了，三人对彼此都有了一定的了解，所以对于眼前看到的这一幕，殷琛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此刻他的心情实在是太差，两人的态度让他无端多了些烦闷。
　　殷琛进入包厢后一直沉着一张脸，周身气压很低，让包厢内的两人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要是平时殷琛这个样子，两人都会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试图在他面前当个小透明。
　　可是这次不一样，能让殷琛变成这样的，也只有季家那位少爷季时钦有这个能耐了。
　　坐的离殷琛比较近的卫明川仔细打量着他，余光中可以清晰地看见殷琛狭长深邃的眼眸中多了几分落寞，上挑的眼尾有些泛红。
　　这是哭过？
　　额，等下，这家伙哭了？！
　　我的妈啊……那位少爷到底干了啥才能让殷琛哭？
　　卫明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悄悄往穆玺清那边挪了挪位，在穆玺清看过来的时候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怎么？穆玺清瞥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
　　卫明川也不说话，拿出手机解了锁调出个页面在屏幕上快速敲打着，然后拿给穆玺清看——他哭过。
　　哭了？穆玺清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了，坐起身拿过卫明川的手机把那三个字仔细又看了一遍，在下面打了一行字后递还给卫明川——你确定？
　　卫明川懒得跟他废话，瞅了瞅穆玺清，又瞥了眼殷琛，他表达的意思很明显:你自己看去！
　　“……”
　　穆玺清一把推开卫明川，起身走到殷琛旁边坐下，默了默，“琛，怎么样了？”
　　他边说边悄咪咪地去观察殷琛被隐于碎发下的神色。
　　可惜殷琛垂着头，在额前碎发的掩映下让人看不分明。
　　看不见的穆玺清只好作罢，见殷琛不理他，于是伸手戳了他一把，“说话啊！”
　　殷琛反应有些迟钝，没有半点血色的薄唇动了动，“哥哥……他不要我了。”
　　殷琛的声音低沉嘶哑得令人心惊。
　　穆玺清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又不知该从何下口，有些烦躁地抓了把略长的头发，“小琛啊，你……”
　　他的声音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殷琛的脸上有道明显的水痕顺着脸部轮廓滑落。
　　“算了。”穆玺清神色略显沉重地叹了口气，一手搭上殷琛的脑袋乱揉一通。
　　“我不要……”
　　“那你打算怎么办？”见到殷琛这个样子，穆玺清只觉得头疼，他很无奈。
　　而殷琛似乎是被问住了，沉默了半响，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细听之下还有些委屈。
　　穆玺清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骂道:“笨蛋！”
　　“……”
　　“打算怎么办？那还要你的哥哥吗？”对于殷琛的沉默，穆玺清不甚在意道。
　　“……要。”怎么可能不要？只是，哥哥已经不要我了……
　　见殷琛依旧是一副霜打了的茄子焉巴巴的样儿，穆玺清有些生气了，直接往殷琛脑袋上糊了一巴掌’“有完没完了你，给我振作点！”
　　殷琛捂着挨打的脑袋不吭声。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卫明川看了看捂着脑袋的殷琛，又瞅了瞅穆玺清，摊开手摇了摇头道:“没救了。”
　　穆玺清:“……”你说谁呢？
　　殷琛:“……”
　　“你觉得呢？”卫明川不答反笑，还朝穆玺清呲了呲牙。
　　“欠收拾？”穆玺清笑眯眯地看着一脸惬意的某人。
　　“怎么会？本少爷又不是受虐狂，哪会上赶着被人收拾？”卫明川说这话时，没骨头似的瘫在沙发上，惬意得很。
　　“谁知道你有没有这毛病？你说是吧，小琛？”
　　殷琛:“……”有我什么事？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原来我们的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那为我……”殷琛放在一旁的手机突兀亮起，来电铃声依旧是那道温和熟悉的男声在低吟。
　　卫明川咂了咂舌，“这谁唱的啊？好像没听过，还挺好听的！”
　　殷琛抿了抿唇，也不答话，只侧头将视线移到了手机屏幕上。
　　来电显示是米勒。
　　“……”他似乎把人晾很久了？
　　殷琛伸手拿过手机接通，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的米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话，根本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米勒充满活力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殷琛！你人呢？你把我骗过来，结果就这么把我丢下你自己跑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balabalabala”
　　殷琛被他这一通狂轰乱炸烦得不行，烦躁的打断了米勒，冷声道:“好好说话。”
　　刚刚还生气十足的米勒登时没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出声，“就，你今晚还回来么？”
　　“回哪？”此时殷琛的脸上已没了方才的失意，但依然沉着一张俊脸。
　　“还能回哪，你不回来陪我睡觉么？”
　　殷琛闻言皱起了眉头，“我为什么要陪你睡觉？”
　　“因为我怕黑！”米勒说得理直气壮！
　　米勒的说词让殷琛一时有些迟疑， “你……怕黑？”
　　“嗯！”我就是怕黑！怎么滴！？
　　“嗯。”
　　“嗯？你答应陪我睡觉了？”米勒一脸呆滞，傻了，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没有。”
　　“那你嗯什么？”
　　“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了？”米勒只觉得自己一头雾水，你知道啥了哥们？难道我听漏了？
　　“你怕黑。”殷琛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撂下这么一句话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嘟嘟嘟——”电话那头的米勒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整个人陷入了迷之沉默。
　　片刻后……
　　殷琛你大爷——！
　　殷家一干人一脸懵逼，刚刚发生啥了？似乎有人叫了少爷的名字？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多加议论，纷纷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最后，米勒还是一个人在殷家的客房里睡的。
　　想起那双冰冷深邃的眼眸，米勒默默抱紧了怀里的被子，安全感倍增！
　　琛这个坏男人，就知道欺负我，呜QAQ……
　　米勒越想越委屈，把自己塞进了被窝里，小声地嘀嘀咕咕着，不知何时便睡着了。
　　◆
　　在殷琛回来的时候，殷母沐昀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暗地里戳了戳殷父殷肃，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往殷琛那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殷肃会意看过去，看见了整个人阴沉沉地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儿子。
　　偏头小声问自己媳妇，“媳妇儿，儿子这是咋了？”
　　殷母白了他一眼，问她也不知道啊！诶等等……
　　她似乎是想起些什么，朝殷肃挤眉弄眼。
　　殷父想要努力看懂她的意思，但是越看眉头却越皱越紧，索性缴械投降，声音有些无力道:“……媳妇儿，你说话。”
　　沐昀嫌弃地瞅了瞅殷肃，但还是凑近了跟他咬耳朵，“琛儿多半是去见过时钦了。”
　　提到季时钦，夫妇两同时陷入了沉默，因为，遇到了季时钦的事，他们也无能为力。
　　他们都清楚，殷琛小时候就喜欢黏着季时钦，嘴里哥哥长哥哥短的，感情好那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只是，在殷琛出国那天季时钦出了车祸后，那个温和的季家哥哥整个人就变了……
　　就在殷父殷母焦头烂额地想着怎么跟儿子开口的时候，从回到家除了跟他们打招呼就没再说过话的殷琛开口了。
　　“季时钦，哥哥他……怎么了？”他的声音仍带着丝丝暗哑。
　　“琛儿，唉——”沐昀说着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殷肃认命的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时钦那孩子在你出国那天出了车祸，留了后遗症，听你季叔叔他们说，时钦车祸一个月后醒来后他就变了，喜欢把自己关进画室里一脸好几天，怎么劝都不肯出来，备用钥匙也都在他手里……”
　　他喉咙有些发干，沐昀默契地递给他一杯水，接过一口饮下，觉得好受了不少，继续说道:“有时候他们还能听到画室里的东西被撞倒或者是摔碎东西的声音，时钦就算了出来了也不与人说话，整个人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完全没有之前的半分模样，他们也去找过心理医生，但最后什么方法都试了也没什么效果。”
　　殷琛静静地听着殷父说完后，沉默了许久，“……车祸？”
　　殷父沉声应道:“嗯，说起来，时钦现在是一个人在那边住，只有祁管家还留在那……”
　　后来殷肃还说了什么殷琛没有听清楚，只留下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转身上了楼，背影落寞、仓惶。
　　殷母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殷父拦住了，“让他自己静静吧。”
　　沐昀又看了眼已经消失在楼梯口的儿子，只好点点头作罢。
　　殷琛回到房间后便进了浴室，站在淋蓬洒下的冷水中久久没有动作……
　　如果，我没有让哥哥来送我……
　　是不是，他就不会发生车祸了？
　　但……
　　淅淅沥沥的冷水顺着殷琛的身形轮廓滑落，彻骨的寒意随着源源不断的水渗入缓缓体内，连带着流淌着的血液也变得冰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完那句话:
　　但是，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