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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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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由烦啦跟死啦两个人的第一人称构成不喜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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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死啦死啦把那小家伙带回阵地,我就开始幸灾乐祸。
这样的幸灾乐祸不仅因为死啦死啦被气疯,还有我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
小家伙对着泥蛋的破枪兴趣盎然,在气的喘粗气的死啦死啦身边慷慨激昂要在暗夜树立火炬。
我在郝兽医身边笑得直抽抽。
郝兽医说,我以为年轻人都是这个样子。
我非常之不屑,于是郝兽医相当损德地拿面镜子给我照----我终于噎住。
我非常不情愿地明白了我为什么讨厌这家伙。
事实上我憎恨一切让我觉得自己正丑陋地衰老下去的人。张立宪也是,这家伙也是。
我想死啦死啦跟我一样。他痛恨的只会比我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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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碰到一个年轻的小家伙。
这些把学校工厂搬过大半个中国的家伙,我的副官叫他们蚂蚁。
我面前的是一只小个的蚂蚁。
他跟他的同类们长的几乎看不出差别,可他让我觉得亲切。
我不清楚这种怪异的亲切感来源于什么,也许是他的眼睛,跟很久之前的我极其相似,也许是因为他破破烂烂的衣裳让我突然找回一个的威严。
很快我就后悔跟他搭讪。就像跟一个背影曼妙的婆娘调情,转过身却发现是自己来捉奸的老婆,我被这个小家伙折磨得灰头土脸,或者说,只有我觉得狼狈,这小王八蛋一直雀跃异常。
他跟我提少年中国。
少年中国。这两个字刮得我耳膜发疼。我终于气急败坏,最后一块国土都他娘的要保不住,老子跟一群只会犁地的兵渣子磨洋工的时候,你跟我提少年中国?!
再没比这更大的讽刺和屈辱。
我被小家伙气蒙了头,于是一路叫嚣着把他绑回阵地。我其实就是想吓唬吓唬他,死撑着给自己找回点面子----我太他妈嘴欠了,我抄起锅盖把扭得正欢的迷龙砸下来时,眼前差点冒了金星。
烦啦提醒了我。这小子色不对。我正愁找不到借口,于是立刻大喜过望。我一边看着对岸群魔乱舞的日军,一边琢磨怎么把这小子赶走。我不想太伤他,出于我不想承认的原因。可这小子太他娘的犊子,都被揍直得咳嗽,还跟我扯淡,跟我说对或错,这很重要。
你奶奶个熊!
我脑子嗡的炸了。等我发现时我已经揪着小王八蛋的领子猛揍起来。我知道我眼睛红了。
我暴怒,差点没整死他,事实上我一指头就能捅死他。
可我同时也知道了一件事----从此以后,我的有生之年再也忘不掉,我最孤独绝望的时候,有只奄奄待毙却充满希望的小蚂蚁对我说,对或错,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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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太把他当回事儿。那小家伙属矫情的。我劝着死啦死啦。
小书虫子被死啦死啦猛揍之后赶走,而死啦死啦很长一段时间仍然困兽一样在阵地上乱转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小孩子。人渣们也不明白。人渣们不需要明白,他们只知道跟着死啦死啦就够了。
而我只是跟自己假装不明白。
死啦死啦转过头看我,并不掩饰眼睛里的嘲讽。他这么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他在看一个死人。
他说,你也挺把自己当回事儿。其实你比他还矫情。你还不如他,你矫情的你自己都觉得没脸说出来。
我噎得半死也气得半死,于是只好瞪他。
死啦死啦并不理会我的愤怒,他揪了根草细心地插在我头发上,然后漫不经心地问我,你真这么瞧不上他么。
他往回走,又苦笑,他说,妈了个巴子的。
天知道他在骂谁。
我顶着根杂草开始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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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法不想起那个小家伙。
烦啦叫他小家伙,我没告诉他其实那只小蚂蚁跟他几乎一样大。我不想那么恶毒。自从我碰见这只生命力旺盛的小蚂蚁,我的恶毒就如同进入活跃期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我开始恐慌。
我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虽然我一直都在胡思乱想,可是这次我真害怕了。
我搞到一包药,就生拉硬拽上烦啦跟我一起去找小家伙。
烦啦很讨厌他,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他讨厌的理由。我不想这么损德,但我确实需要个人壮胆。
结果没有任何的悬念。毫无收获,我甚至气得又一次揍了他。那张被我揍的跟个咧嘴包子似的脸上还带着笑。月亮婆婆跟太阳公公引起我的兴趣,却仍然阻止不住我的冲动,我实在想打烂那张年轻的让人嫉妒的脸。
烦啦说那小子骗你呢,他压根就没想去西岸。
我不让他看出我的失望,我失望到都没注意这死瘸子拙劣的忽悠。我开车走人,极力掩饰慌张,然后花了整个下午找小家伙说的老人。
我甚至不敢想自己为什么慌张。
我找到了。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坐在茶馆里跟老人搭讪,黄昏很美,我看到希望,也看到绝望。
我知道那小家伙真的会去西岸。
他会像条真正的虫子一样被怒江淹死,被现实踩死,被某一发子弹击穿心脏而死。
而我也许会在虚耗的生命里,绝望与希望的落差中将自己折磨致死。
我不知道哪个比较幸运。
我不敢再想下去。人不能被自己逼疯,更不能被一只小蚂蚁逼疯。所以晚上的时候我几乎迫不及待地拉了个婆娘上床。
女人可以忘忧。这话一点儿没错。我像个禁欲过久的老男人一样亢奋,等我办完了事儿,那婆娘差点多收我三个半开。
老子今天不在乎钱。我摸着婆娘白嫩的大腿想,小王八蛋你算老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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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跟着死啦死啦过江去救我的父母。
我感激死啦死啦,并不代表我就跟人渣们一样蒙了双眼跟在他后面。我肯定他有事瞒着我。
而他费心想要瞒住我的,通常不是什么好事。我看着汹涌翻滚的怒江松了口气。
死啦死啦却忽然亢奋起来----他捡到本书。
我一眼就认出这书,他的主人曾被我草草的谎话判定了逃跑。
我目瞪口呆,而死啦死啦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怪异,怪异到让我想起他带着我们逃回东岸时望着南天门的样子。
我不待见死啦死啦,可我更不想看他这种让我们心里发酸情。
好吧,我们过江。哪怕只是为了他不要这么死气活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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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鬼了。
我一枪打歪,差点被对面的日军咬到。
那小家伙居然没死。
居然他妈的没死?!
我舔着嘴唇笑。我想起麦师傅信的洋菩萨,叫什么来着?
我重新端稳抢,心想,不管洋菩萨还是土菩萨,我可真他妈爱你。
来的路上,烦啦那个死瘸子不只一次逼问我到底干嘛来了。
我说,救你爸妈啊。
烦啦说你别他妈扯淡了,你到底干嘛来了?!
我说,看看南天门啊。
烦啦将信将疑,他问真的?
真的。我答得斩钉截铁。
……当然是真的。我没说谎,死瘸子没问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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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蚂蚁兴高采烈地在我身边蹦跶,顶着弹着点撒欢儿。我郁闷至极。
我可真晦气。
我不想看见他,我看着这小家伙就觉得他身上挂着金光闪闪几个大字:你老了!
谁愿意被别人这么对比着,虽然我常说我有着六十岁老人的沧桑。
……可是我也不想他死。
小书虫子在我身边躺着,挺平静。
而我忽然明白死啦死啦的绝望。
我仿佛在看着岁月年轻逐渐衰亡,看着某种我们曾经拥有,现在奢望的东西逝去。
我张大了嘴突然呼吸困难起来。我想找死啦死啦,找不到,只好大声对着他们的人喊,你们的人死啦!
我想死啦死啦听得到。
可死啦死啦没有我预想中的反映。
战斗结束后,他只是走过去,淡淡地看了一眼小家伙的脸。
然后他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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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人死啦。
烦啦在大喊,我继续一枪一个撂倒挂在树上的机枪组,几秒钟之后怔住。
我怔了一会,继续瞄准。
我只是拼命想,他叫什么来着?
不辣,蛇屁股,豆饼,兽医,我记得他们每一个的本名。这几乎成了我的本能。可是他叫什么?小家伙,小书虫子,小蚂蚁。我难以置信我竟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一只小蚂蚁,奄奄待毙,充满希望,他对我说,对或错,这很重要。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临走的时候,偷偷摸走了刚刚还给他的书。
END